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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掌心貼在腰側,像一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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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掌心貼在腰側,像一團火……

“你到底為什麽這麽幫我?”

姜諾寧問出這句話的時候, 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風吹散。

她看著沈念微的眼睛,沒有躲閃, 沒有回避。那雙眼睛裏有過被騙的痛, 有過被背叛的傷,有過對自己愚蠢的恨。

素依用了十二年,把所有的溫柔都變成了刀。每一句“我愛你”都是精心計算過的,每一個擁抱都是帶著目的的, 連那些讓她感動到落淚的時刻,都是對方棋盤上早就布好的局。

她怕了, 怕沈念微也是。

只是有一點, 素依騙她,是為了姜家的錢、權、地位。沈念微圖什麽?榮尚集團的體量是姜氏只能仰視的高度,沈念微想要什麽沒有?

可就算明白沈念微對她根本沒有什麽可企圖的,姜諾寧也沒有辦法不小心翼翼, 這大概就是以前朋友對她說過的吧, 受過傷就沒有辦法再去相信了。

久久的得不到答案,姜諾寧的睫毛緩緩地垂下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知道, 是她造次了。

學姐她是……生氣了吧。

風從銀杏樹那邊吹過來, 撩起沈念微的頭發,發尾掃過她的肩頭,又落下去。

沈念微的眼底有什麽東西在微微晃動, “你一點都不記得了麽?”

姜諾寧怔住了。

“我初中的時候,是從南城轉到江城來的。那時,我們就一個學校。”沈念微的聲音輕而緩,“你幫過我。”

姜諾寧努力地回想。初中的記憶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 模糊而遙遠。她只記得那時候自己紮著馬尾,每天背著畫板在學校裏跑來跑去,朋友很多,日子過得沒心沒肺。至於幫過誰,完全沒有印象。

沈念微看著她困惑的表情,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帶著一點意料之中的了然,也帶著一點失落。

“沒關系。”她的目光落在姜諾寧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不記得也沒關系。”

風從銀杏樹那邊吹過來,將她的頭發拂得有些淩亂,黑衣孤影,在這一刻竟顯出幾分楚楚可憐。

姜諾寧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可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說什麽好。

沈念微垂下眼,睫毛輕輕覆下來,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她知道姜諾寧現在的心境。剛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滿身是傷,對所有人都豎起了刺。任何一點過分的親近,都會被解讀成別有用心。任何一句越界的話,都會讓她像受驚逃開。

她……不能急。

姜諾寧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麽——

一只手從身後伸過來,輕輕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寧寧。”

素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溫柔而熟稔,像一把無形的刀,精準地插進兩個人之間那點正在生長的東西裏。

姜諾寧的身體僵了一下。

素依從她身後走出來,自然地站到她身側,手臂從她肩膀上滑下來,攬住了她的腰,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占有欲,“沈總,”素依擡起頭,看著沈念微,笑容得體而周到,“真巧,又見面了。我還在想,寧寧怎麽在樓下待了這麽久,原來是在跟您說話。”

沈念微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表情冷了下去。

素依的笑容沒有變,她低下頭,看著姜諾寧,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小孩,“寧寧,我們先上去吧。”

姜諾寧沒有說話。她能感覺到素依攬在她腰上的那只手在微微發抖,她擡起頭,看了沈念微一眼。

沈念微沒有看她,那雙一貫冷淡的眼睛此刻落在別處,落在廣場上那群追逐鴿子的孩子身上。

她不再看姜諾寧了。

“沈總,”素依又開口了,聲音依然溫柔,“那我們先上去了。改天有機會,我和寧寧請您吃飯,感謝您這次的幫忙。”

說完,她沒有等沈念微回應,攬著姜諾寧轉身往住院部走。

姜諾寧被她帶著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過頭。

沈念微還站在原地,大衣被風吹起一角,頭發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顯得孤孤單單。

---

電梯裏只有她們兩個人。

素依松開攬在姜諾寧腰上的手,按了頂樓的按鈕。電梯門緩緩關上,把外面的世界隔絕在外。

鏡面的電梯壁映出兩個人的身影。姜諾寧站在前面,素依站在她身後,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姜諾寧能聞見她身上那股香水味。不是徐媛媛的那款,是她自己常用的那款,木質的。看來素依開始謹慎了,知道花一點心思敷衍她了。

“寧寧。”

素依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姜諾寧從電梯壁的倒影裏看著她。

素依的眉心微微皺著,“我感覺你跟以前不一樣了。”

“如果我做錯了什麽事兒,你可以和我說,”她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點委屈,“我改。”

姜諾寧沒有說話。

電梯在上升,數字一格一格地跳,鏡面裏的兩個人沈默地對視著。

“感覺你好像對我不親了似的……我 知道,是我工作太忙忽略你了,可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能夠擔起我們的今後啊,難道我們這麽多年的感情,”素依的聲音更輕了,“你不信我麽?”

姜諾寧隱忍著低下頭,“我沒有不信任你,只是……”她的聲音帶著一點疲憊,“最近總有人在背後說我。”

素依的眉頭皺了一下,“說你什麽?”

姜諾寧低著頭,睫毛微微顫著,鼻尖泛出一點薄紅,嘴唇輕輕抿著。

“說我是你養在手裏的金絲雀。”

素依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心虛,是憤怒。那種憤怒來得很快,快到姜諾寧幾乎以為是真的。

“誰說的?”素依的聲音沈下來,帶著一種被冒犯了的冷意,“誰在你面前嚼舌根?你告訴我。”

她忽然明白姜諾寧最近給她的那種失控感,源頭在哪兒了。

原來如此。

她懸著的心放下了些許。

姜諾寧搖了搖頭,“你別問了。我只是……我不想被人這樣說。”

她擡起頭,看著素依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水光在晃動。

“寧寧,”素依的聲音放得更柔了,“別人說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之間。你知道我對你的心。”

姜諾寧點了點頭,聲音悶悶的,“我知道。”

素依的心剛松了一點,姜諾寧又開口了,“可我不想被人說成金絲雀。”

當年,素依就是這樣讓她一次次心軟心疼的。

如今,姜諾寧以其人之道還之其人。

素依果然上鉤了。

她笑了,語氣輕快得像在答應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這簡單。你要是在家畫畫累了,可以來公司上班。”

她篤定,姜諾寧吃不了這個苦。

一個被養了十二年的金絲雀,連自己有幾張銀行卡都說不清楚,去了公司能幹什麽?坐在那裏發呆?還是哭著打電話說“素素,這個報表我看不懂”?她甚至覺得,讓姜諾寧去職場上碰碰灰也好。讓她知道自己每天有多忙、有多累、有多不容易。

果不其然,姜諾寧遲疑了。她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情緒,聲音小小的,帶著一種不確定的忐忑,“上班?可是我什麽都不會……”

素依的笑容裏多了幾分燦爛,“我的傻公主,大家都是從什麽都不會開始的啊。”

“那如果我覺得累了……”姜諾寧的聲音更小了,帶著一點撒嬌,“怎麽辦?”

素依笑了,她伸手揉了揉姜諾寧的頭發,“累了我們就休息。”

姜諾寧擡起頭,“可是……”

“沒有什麽可是。”素依張開手臂,把她擁進懷裏,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從頭頂落下來,溫柔而篤定,“有我呢。”

姜諾寧靠在她肩頭,閉上眼睛,在她看不到的方向,唇角慢慢上揚。

---

因為素依進不去住院部,簡單的交流了兩句,倆人就告辭了。

姜諾寧沖她揮了揮手,轉過身的那一瞬間,笑容凝固在臉上,一秒都沒多留。

她從方醫生辦公室出來,在走廊裏站了片刻,才推開病房的門。

徐莉正坐在病床邊,手裏握著姜臣的手,聽到動靜,她擡起頭,看見是女兒,松了半口氣:“方醫生怎麽說?”

姜諾寧在床邊坐下,“說脫離危險了,但什麽時候醒過來,還不知道。”

徐莉聽完,沈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好在命保住了,這就好……慢慢來,我相信,你爸不會丟掉咱們娘倆的。”

她頓了頓,轉過頭看向姜諾寧:“我跟你尹姨通過電話了,她明天就能過來。她跟了咱們家二十年,比那些護工可靠。讓她跟劉姐一起看護,你也能騰出手來。”

姜諾寧這次沒有再堅持。

經過這幾天的觀察,仁和醫院的安保系統比她想象的嚴密得多。VIP病區需要多重認證,素依上不來,劉姐是沈念微安排的人,專業且本分,再加上尹姨,三個人的照護網,足夠把爸爸安頓好。

最主要的是素依進不來,危險源被隔離在外,她的心就安穩很多。

她不能一直耗在這裏。

爸爸醒來,公司丟了,對他來說同樣是致命的打擊。他這輩子最在意的就是姜氏,那是他一手打下來的江山。如果醒來後發現基業已經被人掏空,那又是巨大的刺激。

“媽,”姜諾寧開口,“我這兩天就去上班。”

徐莉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覆雜的情緒在翻湧。

“我知道,老蔣給我打電話了,說素依要給你在公司安排個位置。”

“說是……對外聯絡員,還是對接政府部門的開發拓展部。”

一個聽起來體面、實際上要跑斷腿的位置。

徐莉的目光落在姜諾寧臉上,停了幾秒。

“你要去?”

“去。”

“真的從底層做起?媽可以拜托——”

“不用。”

徐莉沈默了片刻,“寧寧,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你不是去當大小姐,不是去掛個名混日子。你那個學歷、你那個專業,到了公司連個實習生都不如。你聽不懂報表,看不懂合同,連開會的時候別人說什麽你都插不上嘴。”

“你會被人看不起。會被人在背後說‘姜家的大小姐也不過如此’。會被那些老油條當槍使,會被素依的人盯著,你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都會傳到她耳朵裏。”

她看著姜諾寧的眼睛。

“你受得了嗎?”

姜諾寧迎著她的目光,沈默了幾秒。

“媽,”她的聲音很輕,“吃苦是必須的,但我的目的,不是吃苦磨礪自己。”

徐莉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我是去給人看的。”姜諾寧一字一句地說,“給公司裏的人看,給董事會的人看,給所有在觀望的人看——姜家的大小姐,不是只會畫畫的金絲雀。我坐得了冷板凳,啃得了硬骨頭,吃得了別人吃不了的苦。”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態度立住了,人心才能跟著走。人心走了,局面才能慢慢扳回來。”

徐莉看著她,看了很久。

“好,”徐莉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緊,“你去。家裏的事有我和尹姨,你不用分心。”

她伸出手,握了握姜諾寧的手,掌心溫熱而幹燥。

“只是記住一條,不管在公司遇到什麽事,別一個人扛。媽雖然這些年不怎麽管事,但姜家那點老底子,還不至於被人全端了。”

姜諾寧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攥了一下。

“我知道。”

……

晚上,姜諾寧坐在書桌前,臺燈的光攏出一小片暖黃色的光圈。

桌上攤著書——《政府審批流程詳解》《酒店項目開發實務》《政策解讀與項目申報》,還有一本翻到一半的《消防驗收規範》。書頁上貼滿了彩色便簽,密密麻麻的。

這些書,每一本都跟姜家的老本行有關。

二十年前,姜臣從江城第一家三星級商務酒店做起,硬生生在競爭激烈的行業裏撕開一道口子,酒店從一家開到十幾家,從江城擴張到周邊城市,從單一的商務酒店發展為覆蓋高端商務、度假休閑、精品民宿三個細分市場的酒店集團。江城的老牌地標“望月大酒店”是姜家的門面,城東的“望月度假酒店”是近年最賺錢的拳頭項目,還有兩家正在籌建中的新店,一家在城北開發區,一家在鄰市的高新區。

每一家新店的落地,都是一場與政府部門的漫長拉鋸。立項、選址、環評、規劃許可、施工許可、消防驗收、衛生許可、特種行業許可等等,一整套審批流程跑下來,需要多少心力。

姜諾寧以前從不過問這些。她只知道爸爸偶爾會在飯桌上嘆一口氣,說“××項目的批文還沒下來”,然後素依就會接話,說“我去催催”。她從不追問,從不關心,連“批文”是什麽東西都懶得搞清楚。

現在她知道了。

她揉了揉太陽穴,閉上眼睛,腦子像被灌了漿糊,轉不動了。那些條款、規範、流程、時限,一條一條地在眼前打轉,她明明每個字都認識,可連在一起就變成了天書。什麽叫“並聯審批”?什麽叫“容缺受理”?什麽是“建設用地規劃許可證”和“建設工程規劃許可證”的區別?她看了三遍,還是記不住。

她把腦子扔掉了十二年,現在想撿回來,才發現它已經銹住了。每看一頁書,都像在生銹的齒輪上硬擰,嘎吱嘎吱地響,響得她頭疼。

姜諾寧睜開眼,目光落在窗臺上那套新買的茶具上。

白瓷的,釉面溫潤,在臺燈的光裏泛著柔和的光。

她站起來,把書桌上的東西挪到一邊,鋪上一塊小小的茶席。燒水、溫杯、投茶、註水,動作生疏得很,水倒多了,茶葉浮起來,又手忙腳亂地用茶撥去壓。

熱水註入蓋碗的那一刻,茶香漫上來。清冽的,帶著一點豆香,是那天老板送她的樣品,說是今年的新茶。

她端起茶杯,小小地喝了一口。

有點苦。

她皺了皺眉,又喝了一口。第二口的時候,舌尖上泛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她放下茶杯,拿起手機,對著茶席拍了一張照片。

燈光暖黃,白瓷溫潤,茶湯清澈。照片拍得不錯,構圖、光線、色調,都帶著她學畫多年養出的審美。

她點開沈念微的對話框,把照片發了過去。

然後打字。

【學姐,最近在學烹茶。手法還很生疏,等練好了,有機會給您烹一壺。】

消息發出去,她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沈念微那樣的人,每天有多少消息要看,這種客套話大概掃一眼就過去了,能回一個“嗯”已經算給面子。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重新拿起本。

不一會兒,信息就到了。

姜諾寧看著那個“好”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她端起那杯茶,又喝了一口。這一次,苦味淡了,回甘更明顯了,從舌根慢慢漫上來,帶著一絲清甜。她低頭看著杯中淺綠色的茶湯,忽然覺得,今晚的頭疼好像沒那麽難熬了。

茶香裊裊,穿過夜色,同樣的一杯茶,落進了另一個人的杯裏。

沈念微站在臥室的落地窗前,手裏握著茶杯,輕輕的摩挲。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真絲睡袍,腰間松松系著帶子,勾勒出一道流暢而纖細的腰線,長發散下來,垂在腰際,發尾微微打著卷,沒化妝,素著一張臉,在月光和燈光的交界處站著,一半明一半暗。那張臉沒有了白天的淩厲和距離感,眉眼間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落寞。

手機屏幕暗了,她又按亮。姜諾寧發來的那張照片還在——茶席、白瓷、暖黃色的燈光,還有一句“等練好了,有機會給您烹一壺”。

她看了第四遍。

沈念微懂人心。她知道,如果此刻不回應,姜諾寧會惶恐很久。可她舍不得讓她怕——她也怕,怕失去她。

“姐。”

身後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沈韻洛靠在臥室門框上,頭發亂糟糟的,顯然是剛從被窩裏爬出來。她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沈念微的背影上。

沈念微沒有回頭,“你不睡覺,來我這兒幹什麽?”

沈韻洛沒回答,走進來,一屁股坐在床尾,盤起腿,歪著頭看著姐姐的背影。

她雖然平時沒心沒肺的,但又不傻。姐姐今天回來就不對勁。話比平時還少,晚飯一口沒動,在書房裏坐了兩個小時,什麽都沒幹,就是拿著手機看。

“姐,”沈韻洛開口,聲音比剛才正經了一些,“我今天找人問了問姜家的情況。”

沈念微的背微微頓了一下,轉過身看著她。

沈韻洛:“姜家那個酒店集團,這兩年不太好過。姜臣一倒,下面的人各懷心思,那個素依……我朋友說她手伸得很長,公司裏好多關鍵位置都是她的人。姜諾寧的處境,不太妙。”

她頓了頓,看著姐姐依然沒有轉過來的背影,咬了咬嘴唇。

“姐,你要是真的喜歡她,就去投資啊。”

沈念微皺眉。

“大把的錢砸下去,幫姜家把局面穩住,她還能不感動?到時候你要什麽她不給?抱得美人歸,不是分分鐘的事?”

沈韻洛說得理所當然,在她看來,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問題都可以用錢解決,如果解決不了,那就是錢不夠多。

沈念微轉過身來。

月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的輪廓勾成一道銀白色的邊。她的臉隱在逆光裏,看不清表情:“你的腦袋讓驢踢了麽?”

沈韻洛的笑容僵在臉上。

沈念微從窗前走過來,赤腳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我和她不是交易,”沈念微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不是所有想要的,都能用錢去收買。”

沈韻洛張了張嘴,想說什麽,被沈念微的眼神堵了回去。

“啊……那你就這麽什麽都不做嗎?我看啊,嫂子那麽漂亮,你又不幫她,保不準別人會心動,你——”

沈念微皺了眉:“操心你自己吧。爸那邊你打算怎麽交代?就這麽躲著?”

沈韻洛聽了立即抓了抓頭發,語氣裏全是破罐子破摔的倔強:“我才不管。沒有人能改變我的決定。我不管她多少歲,帶不帶孩子,我就是要定她了。”

沈念微抿了唇,沒有接話。

沈韻洛小心翼翼地看著她,聲音低下來:“姐,你是支持我的吧?”

支持?

沈念微不是小孩子。從利益的角度分析,她不會支持十九歲的妹妹喜歡上一個離婚帶娃的老女人。

沈韻洛走了過去,從後面輕輕抱住姐姐,下巴抵在她肩頭,聲音小小的,軟軟的,“姐,你知道的,愛情這玩意兒不講道理。真的愛了,是不看身份、不看年齡、不看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的。有時候,一個回眸就可以定一生。”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輕到像在自言自語。

“我知道你會懂,不然,你怎麽會這麽多年一直……”

沈念微沒讓她說完。她擡手拽掉妹妹纏在自己腰間的手,帶著一點嫌棄,“我不懂。我看你在大學學的不是素描,而是狗血文學。”

沈韻洛:……

書房的門關上了。

沈念微沒有開大燈,只按亮了書桌上那盞老式臺燈。銅質燈座,墨綠色燈罩,光線被攏成一束,落在深色的木質桌面上,像一小片凝固的黃昏。

她在椅子上坐下來,擡起左手。

手腕上戴著一只細細的鋼帶手表,款式極簡,表盤薄得幾乎貼住皮膚。她解下搭扣,把手表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磕碰。

燈光下,一道淡淡的疤痕從腕骨內側斜斜地延伸出去,長約兩指,顏色已經很淺了,淺到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沈念微把手臂翻過來,讓那道疤痕正對著燈光。

她看著它,目光穿過時間,落回了那年的操場邊——

那個紮著馬尾的女孩蹲在她面前,逆著光,臉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紅。

她的眼睛真好看。黑亮亮的,潤潤的,像兩顆剛從水裏撈出來的葡萄,蒙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幹凈得能映出人的影子。

“你手伸出來。”

沈念微沒有動。她把袖子攥得緊緊的,她怕這個女孩看到那道疤,怕她問“你怎麽了”,怕她用那種同情的、小心翼翼的、讓人更難受的眼神看自己。

女孩不耐煩了,蹲下來,一把拉過她的手,把袖子往上一推。那道猙獰的、因為割腕留下的疤痕暴露在陽光下。

沈念微屏住了呼吸。

她等著那個女孩露出驚訝的表情,等著她像所有人一樣,用那種“你怎麽這麽脆弱”的目光打量她。

可什麽都沒有發生。

姜諾寧沒有驚訝,沒有追問,甚至沒有多看那道疤一眼。她只是低著頭,從口袋裏掏出一支畫筆,細細的勾線筆,筆尖蘸著藍色的顏料。

“別動。”

她認真地在她手腕上畫了起來。筆尖涼涼的,劃過皮膚,癢癢的。沈念微忍著手腕上的癢,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姜諾寧畫了幾筆,擡起頭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被她盯得不好意思了,耳朵尖微微泛紅,又飛快地低下頭去。

“馬上就好。”

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鼻音,像在哄一個怕疼的小孩。

沈念微沒說話,繼續看著她。看她低垂的睫毛,看她微微翹起的鼻尖,看她因為專註而微微鼓起的臉頰。

“好啦!”

姜諾寧松開手,直起身,滿意地端詳著自己的作品。一只藍色的蝴蝶,翅膀張開,停在那道疤痕上面,栩栩如生,像是下一秒就要飛起來。

她忽然抓住沈念微的手,舉高,對著陽光。

“你看,飛了!”

沈念微楞了一下。

陽光穿過指縫,落在手腕上。那只藍色的蝴蝶在光線裏變得透亮,翅膀的邊緣泛著淡淡的光暈,真的像在飛。

姜諾寧抓著她的手,輕輕晃了晃,嘴裏發出“嗡嗡”的聲音,模仿蝴蝶扇動翅膀的樣子。

“飛咯飛咯——”

沈念微看著那只被抓住的手,酸澀從心底漫上來,可那個笑容太亮了,亮得她不由自主地被拽進去,嘴角竟也跟著彎了彎。

書房裏很安靜,臺燈的光還是那樣攏著,什麽也沒變。

她把表帶又戴上了,金屬的觸感冰涼而堅硬,把什麽都遮住了。

可那只蝴蝶還在。

……

第二天一早,姜諾寧就到了公司。

姜氏集團的總部在江城西區的一棟寫字樓裏,不算最氣派的那一棟,但整棟樓都是姜家的產業。姜諾寧小時候來過這裏幾次,那時候爸爸的辦公室在頂樓,她趴在窗臺上往下看,覺得整座城市都在爸爸腳下。

後來她就不來了。素依說“公司的事你不用操心,我來處理”,她就真的不操心了,連公司大門朝哪開都快忘了。

今天,她重新站在這裏。

前臺的小姑娘看見她,楞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姜家的大小姐會出現在這裏。姜諾寧沖她點了點頭,走向電梯。

開發部在十二樓。

電梯門打開,走廊裏彌漫著一股打印紙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格子間裏已經坐滿了人,電話鈴聲此起彼伏,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敲鍵盤,有人在對著電腦皺眉。辦公區是開放式的,沒有獨立辦公室,連部門負責人周延都坐在靠窗的一個大工位上,只是位置比其他人寬敞一些。

姜諾寧的出現,像一顆石子丟進了平靜的水面。

先是坐在門口的人擡起頭,然後是旁邊的人,接著是一排一排的人,目光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過來。有人好奇,有人審視,有人面無表情,有人嘴角掛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大小姐,”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從工位裏站起來,穿著一件藏藍色的西裝外套,頭發紮得一絲不茍,“我是周延,開發部負責人。你的工位在這邊。”

姜諾寧搖了搖頭:“您叫我名字就行,我是來工作的。”

周延笑著點了點頭,姜諾寧跟著她走到最裏面的一個工位,桌上擺著一臺電腦、一個文件夾、一支筆,還有一個貼著“新員工入職指南”的透明文件袋。

“您先熟悉一下資料,”周延指了指桌上一摞文件夾,“這些都是近期的項目檔案和政府對接記錄。看完之後,如果有不懂的,可以問同事。”

她說完就走了,沒有多寒暄。

姜諾寧坐下來,翻開最上面的文件夾。

她能感覺到周圍的視線像針一樣紮在背上。

“姜家的大小姐來鍍金了。”

“什麽都不懂,還要占一個編制,搶我們的飯碗。”

“有錢人就是不一樣啊。”

……

她低下頭,一頁一頁地翻文件,對議論聲置若罔聞。

一上午,沒有人跟她說話。沒有人來問她需不需要幫助,沒有人跟她介紹部門的情況,甚至連路過她工位的人都會繞兩步。

十點鐘的時候,有人抱著一摞文件放在她桌上。

“這些是近三年的政府對接記錄,你先看看,熟悉一下流程。”

姜諾寧擡頭,是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他說完就走了。

十一點的時候,又有人拿了一沓電話表過來。

“這些是各區文旅局的聯系電話,你下午可以打一遍,做個初步溝通。”

姜諾寧接過來,說了一聲“謝謝”,對方已經轉身走了。

她看了一眼那沓電話表,十幾個區,每個區都有三四個聯系人,加起來五六十個電話。她知道這不是什麽“初步溝通”,這是沒人願意幹的臟活累活,丟給她這個新人。

她沒有吭聲,拿起筆,開始一個一個地整理。

……

中午快下班的時候,素依來了。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西裝外套,手裏拎著一個大袋子,裏面裝著十幾杯咖啡,笑盈盈地走進開發部的辦公區。

“周經理,”她把咖啡遞給周延,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寧寧第一天來,麻煩你們多照顧了。”

周延接過咖啡,笑著說:“您客氣了,大小姐很認真,一上午都在看資料。”

素依笑了笑,目光掃過辦公區,最後落在最裏面那個埋頭看文件的背影上。她走過去,站在姜諾寧的工位旁邊,低頭看了一眼桌上攤開的文件,密密麻麻的全是字。

“怎麽樣?”素依的聲音溫柔極了,“累不累?”

姜諾寧擡起頭,揉了揉眼睛,“還好,就是東西有點多。”

素依看著她微微皺起的眉頭,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這才一上午,就開始覺得“東西有點多”了?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她伸手揉了揉姜諾寧的頭發,“慢慢來,不著急。累了就歇會兒,別硬撐。”

姜諾寧點了點頭,忍著沒躲開。

素依又站了一會兒,姜諾寧轟她走,“你快走吧,你在這兒,我沒辦法好好工作。”

素依笑了,轉身往外走。經過周延工位的時候,她停下來,彎下腰,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不用照顧。”

聲音很輕,只有周延一個人能聽見。

周延擡起頭,驚訝地看了素依一眼。素依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然是那副溫柔得體的笑容,“讓她早點回家休息。這些活兒,她幹不了,太累。”

周延點了點頭,明白了。

原來大費周章的整這麽一遭,不過是boss的愛情游戲。

素依走了。

姜諾寧從文件堆裏擡起頭,看了一眼素依消失的方向,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文件。

她知道素依不會真的讓人“照顧”她。她甚至能猜到素依出去之後說了什麽,無非是“不用管她”“讓她知難而退”之類的話。

果然。

下午一上班,周延就走了過來,手裏拿著一個文件夾。

“大小姐,”她的語氣比上午更冷了一些,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疏離,“有一個任務需要你跟進。”

姜諾寧擡起頭。

“城北新區有一個政府定向采購的項目,包括會議接待和公務住宿,體量不小。我們一直在跟進,但進展不太順利。”

她把文件夾放在姜諾寧桌上,翻開第一頁。

“對方的負責人姓顧,顧婉秋,正科級,職務不高,但是權力很大,最主要的是這個人……不太好打交道。”

周延頓了頓,看著姜諾寧的表情。

“之前的同事跟了兩個月,連她的面都沒見上。電話打了十幾個,每次都不接,要麽開會,要麽忙別的,郵件發了,石沈大海。”

她把文件夾合上。

“這個任務交給你。下周之前,至少要跟對方約上一次正式見面。”

姜諾寧看著那個文件夾,沈默了幾秒。

姜諾寧把文件夾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好。”

周延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麽,轉身走了。

姜諾寧低頭看著文件夾裏那張名片——顧婉秋,照片上的女人三十多歲,利落的盤頭,眉眼鋒利,眼神明亮,一看就很歷練。

她合上文件夾,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然後她拿起手機,打開搜索引擎,輸入了三個字:顧婉秋。

搜索結果不多,大多是些官方新聞——某年某月,顧婉秋同志參加某某會議;某年某月,顧婉秋同志調研某某項目。沒有社交媒體賬號,沒有采訪報道,沒有任何私人信息。

姜諾寧又搜了“城北新區定點采購”“城北新區會議接待”,翻了幾頁,找到了一份去年的中標公示。中標單位不是姜氏,是另一家酒店集團——華悅酒店。她記下了這個名字,又搜了華悅酒店的相關信息,發現這家酒店在城北新區已經連續三年中標政府定點采購項目。

三年。

也就是說,這個顧婉秋,至少三年沒有換過合作方。

姜諾寧翻開文件夾,找到之前的跟進記錄。前前後後跟過這個項目的同事有四個,時間跨度從去年九月到現在。記錄裏密密麻麻地寫著:電話聯系,未接通;再次聯系,他人接聽,稱顧科長在開會;發送郵件,未回覆;上門拜訪,被攔下,稱需提前預約……

最後一條記錄停留在兩周前,只有一行字:暫未取得實質性進展。

姜諾寧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拿起桌上的電話表,找到了城北新區管委會的座機號碼。

她沒有急著打。

她重新翻開那摞項目檔案,找到城北新區那個項目的資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項目內容包括每年的公務會議接待、外地考察團住宿、各部門的培訓用餐,合同期三年,預估體量不小。

她又翻了翻華悅酒店的資料——四星級,離管委會車程十分鐘,有大小會議室五個,客房兩百餘間。

姜氏在城北新區沒有酒店。離得最近的一家望月酒店在城南,車程四十分鐘。這是姜氏的劣勢,也是她唯一能切入的點,城南雖然遠,但望月是五星級,硬件設施和服務品質都比華悅高一個檔次。如果對方對品質有要求,這就是姜氏的籌碼。

姜諾寧把想到的要點一條一條地寫在筆記本上,寫了劃,劃了寫,最後整理出三頁紙。

然後她拿起電話,撥了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來了。

“您好,城北新區管委會行政科。”

聲音客氣而疏離,是值班人員。

“您好,我是姜氏——”

話還沒說完,電話那邊的人就說:“顧科長本周的行程已經滿了,您留個聯系方式,有消息我通知您。”

姜諾寧沒有糾纏,“好的,謝謝。”

她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沒有再打第二個電話。

她知道,再打十次也是同樣的結果。

中午,辦公區的人陸陸續續走了。

椅子推開發出的吱呀聲、鍵盤敲擊聲、電話鈴聲,一層一層地熄滅下去,最後只剩下空調外機低沈的嗡鳴。姜諾寧沒有動。她坐在工位上,面前攤著那摞項目檔案,一頁一頁地翻,一支筆夾在指間,時不時在筆記本上記幾個字。

“你不去吃飯嗎?”

一個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姜諾寧擡起頭。一個年輕女孩站在她工位旁邊,圓圓的臉,圓圓的眼睛,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胸口的工牌上寫著“元芳”兩個字。

“我叫元芳,”女孩笑了一下,露出兩顆小虎牙,“他們都叫我圓圓,實習生,我看你一上午都沒動,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姜諾寧搖了搖頭,笑了一下,“謝謝,我不去了,你先去吧。”

圓圓看著她笑,楞了一下。那笑容很好看,眉眼彎彎的,像月亮掉進了水裏,溫柔得不像話。她的臉有點紅,飛快地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過頭看了一眼。姜諾寧已經低下頭繼續看文件了,睫毛垂著,她的鼻梁很挺,但不是那種淩厲的挺,是柔和帶著一點弧度的,嘴唇沒有塗口紅,是淡淡的粉色,上唇的唇峰弧度精致,像畫出來的一樣。

圓圓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臉,快步走了。

姜諾寧沒有註意到這些。她的全部註意力都在那摞文件上,從項目立項的背景到審批流程的每一個環節,她一個字都不敢漏掉。可那些專業術語像一群不聽話的螞蟻,在她腦子裏爬來爬去,怎麽都排不齊。

她揉了揉太陽穴,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入職第一天,沒有人帶她,沒有人教她,桌上那摞文件就是她的全部教材,那沓電話表就是她的全部工具。她像一只被扔進深水區的旱鴨子,撲騰了好幾個小時,連一口像樣的氣都沒喘上來。

上火了。

嘴唇幹得發裂,喉嚨像吞了一團棉花。

牛馬打工人,果然很難。

姜諾寧看了一眼手機——下午一點四十。還有一個多小時上班,夠她出去買個甜甜圈墊一下。

她拿 起包,走向電梯。

到了一樓,電梯門打開,她低著頭往外走,差點撞上一個人。

“對不起——”

她擡起頭,楞住了。

林秘書站在她面前,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風衣,手裏拎著一個紙袋,也是一臉意外。

“姜小姐?”林秘書的眼睛亮了一下,“您怎麽在這兒?”

“我在這兒上班,”姜諾寧笑了一下,“林秘書,您來辦事?”

林秘書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嗯,替沈總送份文件。”

……

林秘書上了車,沒有急著發動。她拿起手機,點開沈念微的對話框,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林秘書:沈總,我在花月這邊碰到了姜小姐。她好像在附近上班,小臉都瘦了。】

消息發出去,三秒。

【沈念微:嗯。】

一個字。林秘書盯著那個“嗯”看了兩秒,又補了一條。

【林秘書:氣色不大好,不知道是不是太忙的原因。】

這一次回覆來得更快。

【沈念微:你很閑?】

林秘書盯著那四個字,嘴角抽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扣在副駕駛座上。

——沈總心情不好,她馬屁拍馬蹄子上了。

——

姜諾寧在公司附近的面包店買了一個甜甜圈,站在路邊啃完了。糖霜粘在指尖上,甜得發膩,以前她從來不吃這種東西,嫌甜,嫌熱量高,嫌不健康。可現在,一個甜甜圈就能讓她覺得活著也沒那麽難。

下午兩點,她回到工位,重新坐下來。

她又看了一會兒文件,站起了身,與其坐在辦公室裏等,不如直接去找。

姜諾寧走到周延的工位前,“周經理,我想去一趟管委會,直接找顧科長。”

周延擡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滿是驚訝,“去吧。”

“路上註意安全。”

她還是不相信姜諾寧是真心實意地在工作,認為這一切不過是擺擺花架子。

從公司到城北新區管委會,開車半個小時。

姜諾寧到的時候,已經快五點半了。她把車停好,走進管委會大廳,上了三樓,走到行政科門口,走廊裏已經沒什麽人了,幾個辦公室的門半開著,有人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她敲了敲行政科的門。

一個年輕女人從工位上擡起頭。

“您好,我找顧科長。”

“顧科長已經下班了。”女人的語氣客氣而疏離,“您有預約嗎?”

姜諾寧的心沈了一下,“沒有。我能問一下,她明天什麽時間在嗎?”

“顧科長明天有會,不行,您換個時間再約吧。”

姜諾寧站在門口,楞了幾秒,她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轉身走了。

從管委會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她沒有直接去停車場,沿著管委會門前的那條路慢慢地走。

雖然已經做好了足夠的心理準備,知道不會那麽順利,可真的碰了一鼻子灰,還是不好受。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

路邊有一排銀杏樹,剛冒出嫩芽,淺淺的綠色在暮色裏幾乎看不出來。她走了大概兩三百米,忽然停住了。

前面不遠處,一個女人正蹲在路邊,面前站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小女孩紮著兩個小揪揪,穿著一件粉色的外套,正撅著嘴,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女人低著頭,耐心地幫小女孩系鞋帶,嘴裏念叨著什麽。

姜諾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顧婉秋。

她穿著便裝,頭發散下來,沒了白天照片裏那種淩厲的距離感,蹲在路邊,像每一個普通的媽媽。

姜諾寧深吸一口氣,快步走過去。

“顧科長。”

顧婉秋擡起頭,看見姜諾寧的一瞬間,表情變了。那雙細長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不悅,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你跟蹤我?”

姜諾寧搖頭,“沒有,我下午來管委會找您,您不在。我正準備回去,正好路過——”

“正好路過?”顧婉秋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小姑娘,我幹了二十年行政,什麽樣的銷售沒見過。跟蹤到家門口,你也不是第一個。”

姜諾寧張了張嘴,想解釋,可顧婉秋沒有給她機會。

“你們這些人,心思全用在歪門邪道上。約不上就見縫插針,見縫插針不行就圍追堵截。你有這個功夫,不如回去好好想想,你們的酒店到底有什麽拿得出手的東西。”

顧婉秋的語氣不重,可字字犀利,不留情面。姜諾寧低著頭,手指在身側慢慢攥緊,指甲掐進掌心。

小女孩站起來,扯了扯顧婉秋的衣角,仰著臉,奶聲奶氣地說了一句。

“媽媽,你好兇哦。”

顧婉秋的話噎住了。她低下頭,看著女兒那張圓圓的小臉,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小女孩又看了一眼姜諾寧,歪著頭,然後轉過頭對顧婉秋說:“這個姐姐好漂亮,像是洋娃娃,你不要兇她嘛。”

顧婉秋深吸一口氣,拉起女兒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姜諾寧站在原地,看著那對母女消失在街角。暮色更濃了,路燈還沒亮,周圍的一切都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層紗。

她慢慢轉過身,心情低落地往回走,走了沒幾步,天上飄起了雨。

雨不大,她沒有打傘,也沒有加快腳步,就那麽慢慢地走著。

雨絲落在頭發上,落在肩膀上,落在睫毛上,模糊了視線。

本來就心情不好,天氣一陰郁,她的心裏就更加憋悶。

姜諾寧低著頭,往前走。

雨好像大了些。她正要擡手抹掉臉上的雨水,忽然發現——雨停了。

不是停了。是頭頂多了一把傘。

黑色的長柄傘,傘面很大,把她整個人都罩住了。傘柄握在一只修長的手裏,骨節分明,指尖微微泛著涼白的光。

一股清冽的薄荷味從身側漫過來,涼涼的,淡淡的。

姜諾寧停下腳步,轉過頭。

沈念微站在她身邊。

黑色大衣,衣擺被雨打濕了一小截,頭發散下來,垂在肩側,發尾沾著細密的水珠。她撐著傘,微微側著身,把傘面完全傾向姜諾寧那一側,自己的半邊肩膀露在雨裏,大衣的肩膀處已經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裏,替她撐著傘。

姜諾寧看著她,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學姐……你怎麽在這?”

沈念微沒有回答。她的目光在姜諾寧臉上停了一瞬,從那雙微微發紅的眼睛,到被雨打濕的睫毛,到凍得有些發白的嘴唇。她的眉頭皺了一下,“路過。”

姜諾寧知道她不是路過。城北新區離榮尚集團開車要四十分鐘,和“路過”沒有任何關系。

“吃飯了嗎?”沈念微問。

姜諾寧搖了搖頭。

沈念微沒有再說什麽,只是把傘往她那邊又傾了傾。

“走吧。”

……

咖啡廳在管委會對面的一條小巷子裏,門面不大,暖黃色的燈光從玻璃窗裏透出來,把雨絲染成金色。店裏沒什麽人,角落裏坐著一個看書的老人,吧臺後面的小姑娘在擦杯子。

她們坐在靠窗的位置,沈念微點了兩份意面,一份沙拉,兩杯熱水。

姜諾寧坐在對面,雙手捧著水杯,低著頭,不說話。熱水從杯壁傳到掌心,暖烘烘的。

沈念微沒有催她,安靜地坐在對面,手邊也放著一杯水,沒有喝。

意面上來了,冒著熱氣。姜諾寧拿起叉子,卷了兩口,吃不下去了。她把叉子放下,盯著盤子裏那團糾纏在一起的面條,看了好幾秒。

沈念微看著她,“說說吧,怎麽心情這麽不好?”

姜諾寧沈默了一會兒,說:“我今天去找一個人,沒找到。後來在路上碰到了,被她誤會說了幾句。”

可能是心情太不好了,這樣在沈念微面前,她反而沒有那麽多壓迫感了。

沈念微沒有接話,安靜地聽著。

姜諾寧把下午的事大概說了一遍。從顧婉秋說她“跟蹤”,到那句“你們這些人,心思全用在歪門邪道上”,到小女孩說“媽媽你好兇哦”。

沈念微聽完,沈默了片刻。

“她的一句話,能讓你這麽難過?”

姜諾寧點了點頭,低下了頭,她自己都嫌棄自己。

沈念微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一句話,讓你損失了什麽?”

姜諾寧擡起頭,楞了一下。

沈念微看著她的眼睛:“她罵你一頓,你的工資會少嗎?你的方案會被她吃掉嗎?你明天不能再去找她嗎?”

姜諾寧張了張嘴。

“她罵你,是她的事。你難過了,是你的損失。”沈念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她說完就走了,回家吃飯、陪孩子,該幹什麽幹什麽。你呢?你在這兒難受,飯也吃不下,雨裏站著發呆。誰虧了?”

姜諾寧眨了眨眼睛。

“跟政府打交道,最重要的就是——”沈念微看著她的眼睛,“別把對方的態度當回事。”

姜諾寧下意識坐直了身體。

“她們吃公家飯,和我們做企業的不一樣。”

“永遠不要把對方的情緒當成反饋。她態度好,不代表你的方案行;她態度差,不代表你的方案不行。政府窗口人員的情緒受太多因素影響,她今天是不是被領導批了、是不是快下班了、是不是前面剛跟人吵了一架,跟你沒有關系。你要判斷的只有一件事:她拒收你的材料,理由是什麽?是材料確實有問題,還是她懶得看?如果是前者,回去改。如果是後者,換一個人送,或者換一個時間送。”

姜諾寧點了點頭。

“要了解對方的KPI。”沈念微說這些的時候,表情嚴肅認真,“你以為政府工作人員跟你一樣,是來‘審核’你的?不是。他們也有考核指標大多是辦結率、滿意度、合規率。你提交一份材料,對他們來說是多一份工作量。你的方案如果能把他們的工作負擔減輕,讓他們更容易完成任務,他們憑什麽不收?”

她看著姜諾寧的眼睛,“就拿方案來說,每天送到她手上的方案太多太多了。他們主要看的是什麽?封面、格式、附件清單。這些東西有沒有按照她那個部門的標準模板來做?有沒有缺章、缺簽字、缺頁碼?這些表面上的東西不過關,內容寫得再好,她也懶得往下翻。”

姜諾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沈念微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一下。

“城北新區那個文旅項目,你查過了。但你查的是項目本身,沒有查顧婉秋在這個項目裏的角色。她是行政科的科長,管後勤保障,文旅項目的接待任務最終要落在她頭上。如果接待出了問題,挨批的是她。”

“所以,你的方案不應該只講‘姜氏有多好’,應該講‘姜氏能幫顧婉秋把接待任務完成得多漂亮’,讓上級看到她的成績。你把她的痛點解決了,她自然會找你。”

沈念微頓了頓,看著姜諾寧的眼睛。

“還有,不要在下班時間去堵她。她是母親,下班時間屬於她的孩子。你在那個時間出現,不管是不是巧合,在她眼裏就是冒犯。”

姜諾寧的臉微微發燙。

“明天上午八點半,你到管委會門口等著。那個時候她剛上班,心情最好,時間也最充裕。你把方案重新整理一遍,去掉那些虛的,把‘一站式服務’怎麽落地寫清楚。不要超過三頁紙,她沒時間看長篇大論。”

姜諾寧點了點頭,拿起叉子,重新卷了一口意面,放進嘴裏。

沈念微看著她終於開始吃東西,嘴角彎了一下。

倆人吃完時,咖啡廳外面雨還在下,細得像霧,飄在路燈的光裏,亮晶晶的。

沈念微撐開那把黑色長柄傘,站在門口等姜諾寧出來。姜諾寧推開玻璃門,冷風裹著雨絲撲面而來,她縮了一下脖子,下意識往傘下靠了一步。

沈念微把傘往她那邊傾了傾,兩人並肩走進雨裏。

路面濕漉漉的,倒映著路燈和霓虹的光,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

沈念微的步子不大,配合著姜諾寧的速度,兩個人走得很慢。傘不大,兩個人撐一把,肩膀不可避免地靠在一起。姜諾寧的右肩貼著沈念微的左肩,隔著衣料,能感覺到對方身體的溫度。沈念微的體溫偏涼,可肩胛骨的位置卻意外地溫熱。

姜諾寧沒有註意到這些。她的腦子裏全是顧婉秋,全是明天要重新整理的方案,全是沈念微剛才說的那些話“站在她的角度想,她需要什麽”。

沈念微也沒有說話。她撐著傘,目光落在前方,餘光卻一直在姜諾寧身上。

走了一段路,姜諾寧忽然擡起頭。

她想問沈念微,明天早上八點半去管委會門口等著,會不會太早了。話還沒出口,卻楞住了。

路燈從頭頂照下來,把沈念微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雨絲在光線裏飄飛,落在她的發頂、眉梢、鼻梁,像一層薄薄的碎鉆。雨水順著她清晰的下頜線滑落,在夜色裏閃著細碎的光。

美得驚為天人。

像雜志封面上雨中漫步的模特。

姜諾寧看得有些發楞,以前,都是別人看她看得出神。從小到大,她聽過太多誇獎“長得真好看”“像是畫裏走出來的人”“你皮膚怎麽這麽白,用的什麽護膚品”她聽得多了,也就習慣了,甚至覺得煩。好看有什麽用?好看能當飯吃嗎?好看能讓她看懂那些財務報表嗎?

可此刻,她忽然懂了。

原來真的有一種好看,是會讓人忘記呼吸的。

姜諾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飛快地偏過頭去。她想離遠一點,可傘就這麽大,雨還在下。她往旁邊挪了半步,肩膀立刻被雨水打濕;她又挪回來,手忙腳亂間,手指在身側胡亂一劃——

碰到了什麽。

溫熱的,又帶著微微涼意。骨節分明,掌心柔軟。

是沈念微的手。

姜諾寧像被燙了一下,猛地縮回手,“對不起,學姐,我——”

話沒說完。

一道刺目的白光從街道對面直直地掃過來,穿透雨幕,打在她們身上。

姜諾寧下意識瞇起眼睛,心臟卻猛地縮緊了。

那輛車的車牌號她太熟悉了,是素依的車。

她知道。

素依不會坐視不管。她一定在背後動了手腳,從周延的冷漠到管委會的碰壁,每一步都被安排好了。素依就是要讓她知道:你逃不出我的掌心。

忍讓了這麽久,換來的是什麽?是步步緊逼,是無孔不入的監控,是連她走哪一步都被安排好的窒息。

她不能再退了。

既然素依那麽在意她身邊站著誰,那就讓她好好看看。

姜諾寧咬了咬嘴唇。腳下正好踩上一塊松動的地磚,雨水漫上來,她順勢身體一傾——

“啊——”

她身體猛地向前傾去,幅度不大,但足夠讓人本能地伸手去扶。

沈念微的反應比她預想的更快,右臂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探出去,穩穩地攬住了姜諾寧的腰。

掌心貼在她腰側,溫熱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像一團火。

姜諾寧整個人僵住了。

她成功了。素依一定看到沈念微摟著她的腰,兩個人幾乎貼在一起,傘下的空間窄得只夠容納彼此的呼吸。這幅畫面,足夠讓任何一個人浮想聯翩。

可她的心臟卻在胸腔裏猛烈地撞,不是因為計謀得逞的興奮,而是一種從骨子裏湧上來的羞恥。

她在做什麽?

她在利用沈念微。

學姐對她這麽好,她居然利用她?

姜諾寧不敢看沈念微的眼睛。她偏過頭,睫毛垂下去,死死地盯著自己鞋尖。

沈念微沒有松手,掌心還貼在她腰側,力道不重,卻穩穩地托著她,“沒事的。”

姜諾寧猛地擡起頭。

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把沈念微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暖色。雨水還在飄,落在她們之間的空隙裏,亮晶晶的。

沈念微在看她。

溫柔而縱容。

就像是……她什麽都知道,卻甘願淪為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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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哢哢,大肥章,看的過癮吧~

揮小手,發紅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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