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死亡與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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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死亡與重生。

姜諾寧坐在酒店床邊,一動不動。

她閉上眼睛。

腦海裏開始倒帶。

她從什麽時候開始,把一切都交出去的?

第一次把銀行卡交給素依時,姜臣去世的突然,公司一團亂麻。素依每天陪著她去處理各種手續,跑銀行、跑工商、跑稅務。姜諾寧什麽都不懂,每次被問到股權結構、資產配置之類的問題,她都像個被老師點起來回答不上問題的學生,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

有一天晚上,她們從銀行出來,素依在車上對她說:“寧寧,你要是不懂這些,就交給我來處理吧。”

她的語氣很寵溺,像在哄一個不想做作業的孩子,“我學得快,也喜歡這些東西。你專心做你喜歡的事,畫畫、彈琴、逛街,那些煩心事我來扛。”

姜諾寧當時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素依的側臉。路燈的光從車窗外照進來,在她的輪廓上鍍了一層暖黃色的邊。她表情認真,眉眼間全是值得托付的篤定,像一座可以為她擋住所有風雨的港灣。

……

後來就越來越順理成章了。

她記得自己簽第一份股權轉讓書時的情景。素依把文件遞過來,筆帽已經擰開了,筆尖朝向她,手柄朝外。

“簽這兒就行,”素依指了指簽字欄,聲音輕得像在哄睡,“其他的我都幫你填好了。這樣我好處理事情,不用次次都折騰你過來了。”

姜諾寧低頭看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正要細看,素依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後頸。那觸感太舒服了,舒服到讓她放松了所有的警惕。

每一次“相信”,都是一根絲線。每一根絲線,都被素依接過去,纏緊,固定。一年,兩年,五年,十年——十二年。

那張網,從十七歲那年夏天就開始織了。

姜諾寧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天已經亮了。

她坐直身體,拿起手機,翻開備忘錄,開始一條一條地梳理自己現在能處置的資產。

股份、房產、存款、現金流……

她把每一項都列在備忘錄裏, 能動的並不多。

素寧早已在方方面面掌控了她,無孔不入。

除了財務,最重要的是媽媽那邊。

徐莉的心臟一直不好。姜臣去世那段時間,她住了兩次院,醫生說是應激性心肌病,俗稱“心碎綜合征”。後來慢慢養好了,但底子一直沒恢覆,不能受刺激,不能情緒波動太大。

這件事不能從別人嘴裏傳到媽媽那裏。要挑一個徐莉身體好的時候,她自己一點一點地說給她聽,最大程度地減少刺激。

她又往下翻,翻到一個名字:周律師。

父親生前的法律顧問,也是姜家的老朋友。

電話打通了。好在素依的觸角還沒有伸到那麽遠,周律師痛快地答應了見面。

姜諾寧掛了電話,站起來。她走到洗手間,擰開水龍頭,冷水澆在臉上,激得她打了個寒顫。她擡起頭,看著鏡子裏自己的臉——蒼白,浮腫,眼睛下面兩道深深的青黑色。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洗臉、刷牙、換衣服。

出門前,她拿起手機,看到一條微信消息。

來自素依。

姜諾寧看都沒看,按滅屏幕,把手機揣進口袋。

門在身後關上。

——

同一時刻,素依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煙灰缸裏已經堆了七八個煙頭,煙灰散落在茶幾上,房間裏彌漫著嗆人的煙霧。

窗簾沒有拉開,燈也沒有開,只有茶幾上一盞落地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素依臉上,把她的五官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兩半。

她靠在沙發背上,雙腿交疊,左手夾著煙,右手拿著手機。屏幕亮著,停留在姜諾寧的對話框。

沒有回覆。

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沙發扶手上,屏幕朝下。

然後她拿起煙,深深地吸了一口,閉上眼睛,靠在沙發背上,吐出一口煙霧。

徐媛媛縮在沙發的另一頭,抱著一個靠墊,看著她。

跟她在一起這麽多年,見過她發脾氣的次數不多,像今天這樣周圍的氣息凝固到冰點的,還是頭一回。

徐媛媛小心翼翼地挪了一下位置,清了清嗓子。

“依依。”

素依沒有反應。

徐媛媛咬了咬嘴唇,又開口:“依依,你認識沈氏的大小姐麽?”

素依的指尖動了一下。

她依然沒有看徐媛媛,“沈念微?”

“嗯。”徐媛媛點了點頭,聲音壓得很低,“聽說她最近跟蔣毅接觸頻繁。蔣毅那個人你也知道,墻頭草,誰給的好處多就往誰那邊倒。沈念微要是摻和進來……”

素依皺了皺眉。

沈氏的榮尚集團,江城真正的頂級豪門。姜氏在普通人眼裏算大公司,可跟沈家比起來,不過是大象腳邊的一只螞蟻,根本就不是一個級別。沈家的產業橫跨地產、金融、科技,在江城的政商兩界都有盤根錯節的人脈。沈念微她見過幾次,在行業峰會上,遠遠地看過。很年輕,但手腕比她父親更狠更利落。圈子裏的人提起她,用的最多的詞是“不好惹”。

“他們見面大概是別的事兒。”

她的心思根本不在上面。滿腦子只有一個畫面:姜諾寧站在衣帽間裏,低著頭,把戒指從手指上褪下來。

那個動作很慢。

慢到她現在閉上眼睛還能看見——金屬滑過指節的那一瞬間,鉆石折射出的那一道光。

那道光的顏色很奇怪。不是白色的,是暖黃色的,像夕陽照在碎玻璃上,又像十七歲那年夏天,姜諾寧在天臺上回頭看她的眼神。

那時候她們剛認識不久。姜諾寧穿著白色的校服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細細白白的小臂。她趴在欄桿上,風吹起她的馬尾,發梢掃過肩胛骨。素依站在她身後,手裏端著那盒西瓜。

姜諾寧忽然回過頭來。

那雙眼睛——

“你眼睛真好看。”

素依當時說那句話的時候,自己都不知道是真心還是假意。也許是真的覺得好看,也許是習慣性地討好。她從小在爺爺身邊長大,討好人是生存本能。她太知道說什麽話能讓對方開心了。

但姜諾寧回頭看自己的那個眼神,素依記得很清楚。

她有點害羞,有點開心,嘴角想往上翹又不好意思翹,最後低下頭,咬了一口西瓜。西瓜汁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滴在校服上,她慌慌張張地去找紙巾,手忙腳亂的樣子像一只偷吃了蜜餞又被抓包的小貓。睫毛撲閃撲閃的,耳尖紅透了,連咬西瓜的動作都帶著一種不自知的笨拙,可愛得讓人想把她揉進懷裏。

那一刻,素依心裏忽然湧上一個念頭:好萌,想親。

素依看了一眼時間。

淩晨六點。

她拿起手機,翻開姜諾寧的對話框,上一條消息還是她發的那句。

沒有回覆。

素依盯著看了很久。

她開始打字。

【寧寧,我知道你生氣——】

刪掉。

【我們談談——】

刪掉。

【你別這樣——】

刪掉。

她看著那個空白的輸入框,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十幾秒。

【寧寧,你鬧也鬧了,打也打了。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但事情已經這樣了。你乖乖回來,以前的日子該怎麽過還怎麽過。你還是姜家的大小姐,該有的東西一樣不會少。我會護著你,像以前一樣。你想清楚。】

發送。

一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

沒有回覆。

素依握著手機,屏幕暗下去,她又按亮,暗下去,又按亮,對話框裏只有她發出去的兩條消息。

她把手機扔在沙發上,站起來。

徐媛媛一直縮在沙發角落裏看著她,此刻見她起身,立刻跟著站起來。

“去哪兒?”

素依沒有看她,彎腰從茶幾上拿起車鑰匙。

“去我媽那兒。”

徐媛媛楞住了。

她當然知道這個“媽”指的是誰——素依的父母不在身邊,她嘴裏的“媽”,從來只有一個人:姜諾寧的媽媽。

徐媛媛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從震驚到憤怒,又從憤怒壓成一種扭曲的不甘。

“你去那兒?”她的聲音高了八度,“素依,你瘋了吧?你現在還去找她媽幹什麽?你——”

素依轉過頭看她。

只是看了一眼,冷得像臘月裏從門縫灌進來的風。

徐媛媛的話像被掐住了喉嚨,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裏。她的嘴唇還在動,卻發不出聲音,整個人僵在原地,手指攥著沙發套。

素依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走向門口。

門開了,又關上。

客廳裏只剩下徐媛媛一個人。

她站在沙發旁邊,抱著手臂,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眶卻紅了。

她慢慢坐回沙發上,抱住靠墊,把臉埋進去。

她等了這麽久,把所有的驕傲和自尊都碾碎了咽進肚子裏,以為熬過這一切就能換來一個名分。

可現在她明白了。

在素依成功之後,被踢掉的不僅僅是姜諾寧。

還有她。

她慢慢擡起頭,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變了,眼眶裏還含著淚,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大到牽動了臉頰的肌肉,大到那張臉上所有的五官都被這個笑容拽變了形。

她拿起手機,翻開通訊錄。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抖了很久。

先是發給了姜諾寧的媽媽徐莉。

她開始打字,一個字一個字地敲,敲得很慢,像在拆一顆炸.彈。

然後她翻到另一個號碼,眼裏的笑結了冰。

【姜諾寧,她去你媽那兒了。你爸當年怎麽沒的,真相,你大概不知道,我只是提醒你,別讓舊事重演。】

——

姜諾寧收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正在出租車上。

她剛從周律師的事務所出來。周律師告訴她的事情比她預想的更糟——她名下剩餘的姜氏股份已經不足10%,大部分都在過去幾年裏通過各種各樣的“轉讓協議”“代持協議”“贈與協議”轉移到了素依名下。

“有些協議,”周律師推了推眼鏡,斟酌著用詞,“簽得……不太謹慎。”

姜諾寧知道“不太謹慎”是什麽意思。那些協議她根本沒看過內容,素依說簽,她就簽了。

是她太蠢了。

把信任當愛情,把控制當保護,把算計當體貼。

怨不得別人。這盤棋,是她自己一顆一顆把棋子交到對方手上的。現在被人將軍了,她連喊冤的資格都沒有。活該。

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

一個陌生號碼。

屏幕上那幾行字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你爸當年怎麽沒的”——

什麽意思?

姜諾寧的瞳孔驟然收縮,手指猛地攥緊手機。她想起父親去世那天的情形——早上還好好的,說要去公司開董事會,出門前還笑著摸了摸她的頭。中午就接到了醫院的電話,說突發心梗,昏迷了三天後就離開了。

突發心梗。

她一直以為是意外。是父親工作太累,壓力太大,心臟負荷不了。

可現在——

血液在一瞬間凍住了。

但她來不及細想。這條消息裏還有另一句話:“她去你媽那兒了。”

素依去找媽媽了。

“師傅——”她的聲音猛地拔高,尖銳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掉頭!快一點!”

出租車在路口急剎,輪胎摩擦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後面的車狂按喇叭,姜諾寧什麽都聽不見。她低頭撥媽媽的號碼,手指抖得幾乎按不準屏幕。

沒人接。

再撥。

還是沒人接。

第三次撥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但那邊傳來的不是媽媽的聲音,是一個陌生而急促的女聲。

“餵?請問您是這部手機的家屬嗎?我是急救中心的,機主剛才突發不適,路人打了120,我們現在正在趕往江城第一人民醫院的路上——”

姜諾寧的耳朵裏開始嗡嗡響。

“我是她女兒。她怎麽了?”

“病人疑似突發性心臟驟停,具體情況需要到醫院才能確定。請您盡快趕往江城第一人民醫院。”

電話掛斷,姜諾寧把手機攥在手裏,紅著眼睛問:“師傅,能不能再快一點?”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踩下油門。

車子沖過一個路口。

然後——

左側視野裏忽然闖入一道刺目的白光。一輛車從側面沖出來,速度很快,快到她甚至來不及閉上眼睛。

司機猛地打方向盤,但來不及了。

金屬碰撞的聲音尖銳得像撕裂天空的閃電。姜諾寧的身體被慣性狠狠甩向一側,額頭撞上車窗玻璃,眼前炸開一片白花花的碎光。安全帶的勒痕從肩膀一直燒到腰際,五臟六腑像被一只巨手攥住,猛地擰了一把。

出租車在路面上旋轉了半圈,最後撞上護欄,停住了。

碎玻璃從頭頂簌簌落下來,像一場冰冷的雨。

姜諾寧趴在座位上,耳朵裏嗡嗡直響。有什麽溫熱的東西從額頭淌下來,沿著眉骨、沿著鼻梁,一路滑到嘴角。

手機掉在了腳墊上,屏幕碎了,但還亮著。

她彎腰去撿,每動一下都牽動全身的疼痛。肋骨像斷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尖銳的刺痛,視野被染成模糊的紅色,手臂撐在座椅上,抖得厲害,試了很多次,終於觸到了手機屏幕的邊緣。

“徐莉女士的家屬嗎?這裏是江城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

她張了張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病人送達時已無生命體征,搶救無效。死亡時間,十二時十七分。請您……”

其他的話根本聽不見了。手機屏幕暗下去,黑色的鏡面裏映出一張模糊的、沾滿血的、五官被紅色液體扭曲過的臉。

姜諾寧沾滿了血的手慢慢垂下來,手機從指間滑落,掉在碎玻璃堆裏。

“嗒……”

那一聲輕響,像有人用指尖敲了一下世界的邊緣。

緊接著是一陣嗡鳴。不是從耳朵裏傳進來的。是從骨頭縫裏、從血液裏、從每一個細胞的深處同時湧上來的。天和地攪在一起。像被人摁進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所有的光和聲音都被甩出去。只剩下旋轉。無休無止地旋轉。

姜諾寧覺得自己在下墜。

這是死了麽?

她原以為自己會怕。會哭,會喊……

但沒有。

她什麽感覺都沒有。

沒有恐懼,沒有不甘,甚至沒有想象中的那種撕心裂肺的痛。

只有空。

一種從胸口開始、向四肢蔓延的空。像有什麽東西被人從身體裏活生生地剜走了,剜得幹幹凈凈,連血都沒有流一滴。傷口太大了,大到神經都來不及反應,大到身體直接放棄了疼痛這個程序。

原來人痛到極致,是不會疼的。

……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是太痛了,連靈魂都以為這就是終點了。

然後——

光來了。

姜諾寧掙紮著掀起眼皮。

暖白色的天花板。石膏線勾勒的暗紋,窗外透進來的光,在墻上投出一小片細碎的光斑。

這是……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驟然收縮。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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哢哢,開始了開始了。

後面這個轉場,葉子寫了好久好久啊^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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