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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原來我最後一次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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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原來我最後一次任性。

虞亦寧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打開來,是他後來學會的排骨湯。

程晨喝了兩口就喝不下了,靠在枕頭上喘氣,眼睛卻一直看著虞亦寧。

虞亦寧六十歲那年的冬天,程晨走了。

虞亦寧趕到醫院的時候,程晨還剩最後一口氣。

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幾乎認不出來,臉上卻帶著笑,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想見的人。他看見虞亦寧,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很輕,輕到虞亦寧要把耳朵貼在他嘴邊才能聽見。

“虞亦寧,”程晨說,

“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沒能給你生一個孩子。”

虞亦寧沈默。

“我要是有個孩子,他就能替我陪著你。然後孫子,重孫,都能一直陪著你。”

程晨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他們一起搗蛋惹過的事,最後都被罰,被打。

“你就不會……一個人了。”

虞亦寧忍不住笑了。

可眼淚也同時流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程晨蒼白的手背上。

程晨也笑了。

他慢慢閉上眼睛,嘴角還掛著那個弧度,像只是睡著了,像之前看電影時那樣。

虞亦寧在病床邊坐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程晨還年輕,他也還年輕,他們在酒館裏想辦法撮合陸珩和林意,程晨得意洋洋地說“你看,我的方法還是有用的吧”。

那時候他們都以為日子還長,長到可以揮霍,長到永遠不用面對離別。

原來也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他走到醫院走廊,陽光從大玻璃窗照進來,落在他花白的頭發上。

他在窗邊站了很久,然後慢慢蹲了下去,把臉埋進掌心裏。沒有聲音。只是肩膀在輕輕地顫抖。

後來的日子裏,虞亦寧一個人熬著。

他終於明白當初赤狐為什麽用那種眼神看他,為什麽對他說“虞亦寧,我心裏苦”。

那時候他不明白,只覺得那三個字輕飄飄的,像一句無關緊要的嘆息。如今他懂了。好苦啊,苦到連呼吸都是澀的。

四季交替,春去冬來。

大雪紛飛的季節,整座山都白了。

一只小狐貍踩著雪地,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墓碑前。腳印很快被新雪覆蓋,像是從未有人來過。

他蜷縮在碑前,把身體團成一個小小的,赤紅色的圓,那雙漂亮的狐貍眼裏盛滿了哀傷,像兩潭結了冰的水。他緩緩閉上眼睛,一滴淚從眼角滑落,砸在墓碑前。

他已經不記得又過了多少時間,只是隱約記得山上的鮮花開了幾季。

再睜眼時,狐貍不見了。碑前坐著一個極為漂亮的少年,那是虞亦寧最初的模樣,是他遇見秦霆時的樣子。

自從秦霆開始衰老,他就把自己變得和秦霆一樣老,陪著那個人一起白了頭發,皺了眼角。幾十年過去了,秦霆已經走了很久,這是他第一次變回從前的臉。

他伸出手,輕輕拂去墓碑上的積雪。指尖觸到那冰冷的石頭,他的聲音輕得像風。

“秦霆,你看,我沒有食言。說過要給你養老的,我做到了,對吧?”

雪花還在落,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冰涼涼。他彎起嘴角,露出一個很淺很淺的笑。

“秦霆,你理理我啊。誇誇我,好不好。”

沒有人回答。

風穿過空曠的山野,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哭,又像是嘆息。他把腦袋抵在墓碑上,閉上眼睛,聲音碎成了幾瓣,

“求求你了,理理我吧……”

依舊沒有人回應。

不知道過了多久。虞亦寧緩緩站起來,手裏多了一件東西,刀刃在雪光裏閃著淩厲的寒芒。他看著墓碑,笑了。

“秦霆,我堅持不下去了。看在我這一世那麽乖的份上……原諒我。”

話音剛落,他擡起手,毫不猶豫地劃過了自己的喉嚨。鮮血濺上墓碑,順著那兩個字往下淌,在白色的雪地上暈開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記憶有些恍惚。

他仿佛回到那一年冬天,秦霆溫暖的懷抱,緊緊抱著他。

“原諒我……最後一次任性。”

匕首落地。

虞亦寧閉上了眼睛。

那一刻,整座山突然起了火。熊熊大火從山腳燒到山頂,火光漫天,將一切吞噬,松柏,野草,墓碑,大雪。大火燒了三天三夜,燒盡了山上所有的樹木,燒盡了所有的生靈。

最後只剩下荒蕪一片,焦黑的土地,和滿目瘡痍的灰燼

可在那墳墓的位置,卻悄然長出了一棵樹苗。

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拔節生長,抽枝散葉,不過片刻便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樹幹粗壯,枝繁葉茂,樹的中央藏著一只割破了喉嚨的小狐貍,被枝幹密密地護住,大火燒不到他半分。

歲月如流。

樹洞裏,那只狐貍沈睡了很久很久。

久到山上的野草青了又枯,枯了又青,久到風把灰燼吹散,又把新的種子帶來。

終於有一天,他醒了。他睜開眼,手裏還握著當初那把匕首。他楞了一下,沒死?

可拉著自己完好無損的身體, 又看了看手中的匕首,不敢相信。他再次舉起匕首,樹枝卻無聲地伸過來,纏住了他的手腕,輕輕攔住了他。

虞亦寧楞住了。

樹葉晃動了一下,一片葉子悠悠飄落,落在他的手心裏,像是在回應什麽。

記憶進入腦海,他忽然什麽都明白了。

不盡木,上古神樹,象征不滅與循環,天生與守護獸赤狐相生相伴。秦霆就是不盡木。他從來不是凡人,也從來不會真正死去。那些輪回,那些相遇,那些生生世世的糾纏與錯過,都是註定的。

周而覆始,生生不息。是輪回,也是開始。從誕生的那一刻起,他們就註定要世世代代糾纏在一起。不盡木不是無法化形,而是他早已進入輪回,等待著與他的赤狐一次次相遇,相愛,相守。

虞亦寧的眼淚瞬間落了下來。

他撲上去,抱著那根粗壯的枝丫,像抱著一個失而覆得的,等了太久太久的人,嚎啕大哭。

“秦霆,你怎麽變成一棵樹了!”

樹枝輕輕彎下來,將他整個人擁住。溫柔的沈默的,像很多年前,那個男人把他抱進懷裏時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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