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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我很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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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我很滿足

虞亦寧四十四歲這一年,依舊沒有學會時空穿梭。

太陽西下,花園裏安靜得只剩下枝頭小鳥的叫聲。

暮色從樹梢慢慢漫上來,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紅色。秦霆坐在院子裏的躺椅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他的懷裏抱著一只赤紅色的小狐貍,狐貍蜷著身子,尾巴搭在他的手臂上,安安靜靜的。

秦霆低下頭,手掌在那片柔軟的皮毛上一下一下地撫過。他的動作已經很慢了,不是因為故意放慢,是因為他的力氣不如從前了。那只曾經能單手把虞亦寧抱起來的手,如今連撫摸一只狐貍都顯得吃力。

“乖寶,”他的聲音很輕,

“你怎麽不愛說話了?”

小狐貍沒有回答。他趴在秦霆的膝蓋上,兩只耳朵耷拉著,連平時最愛搖晃的尾巴都垂了下來,一動不動。

秦霆沒有追問。他只是繼續撫摸著狐貍的背脊,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空上,像是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昨天晚上,我做夢了。”

他的聲音很慢,“夢見你以前總是惹我生氣的時候。那時候把我氣得不行,現在回想起來,真是讓我懷念。”

他的嘴角彎了彎,眼底浮起一層薄薄的光。

“若是可以,我希望你能一直這麽鬧騰。不必太聽話。”

他的手指穿過狐貍耳後的絨毛,輕輕撓了撓。

“往後的日子,你應該更自由,肆意瀟灑。”

秦霆頓了頓,目光從天空收回來,落在懷裏的狐貍身上。那雙曾經深邃如潭的眼睛,如今已經有些渾濁了,可看著狐貍的時候,裏面依然有光。

“虞亦寧,答應我。不要難過,要快樂。”

那一刻,他膝蓋上的狐貍終於有了動作。他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兩只耳朵豎起來又垂下去,然後,那顆毛茸茸的腦袋上,緊閉的眼縫裏,滾出了幾滴淚水。淚水順著狐貍的鼻梁滑下去,落在秦霆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可他還是沒有開口。他把自己所有的聲音都咽了回去,咽得喉嚨發疼,咽得心臟發緊。

秦霆的視線已經有些模糊了。

他的手沒有停。那只蒼老的,布滿皺紋的手,依然在狐貍的背脊上一下一下地撫摸著,用著他最後僅剩的力氣。

“很多事,沒必要強求。”

“與你相守一世,我很滿足。”

他的手指在狐貍的背上停了一下,

“虞亦寧,我的小狐貍。”他叫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裏帶著一種溫柔,不舍。像是要把這幾個字永遠刻在舌尖上的眷戀,

“如今我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所以你要開心。不要為我難過。我才能放心。”

虞亦寧痛苦閉上眼睛,淚水滾落,他的聲音沙啞而哽咽,“好……”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夕陽一寸一寸地沈下去,遠處的鳥鳴聲漸漸稀落了,花園裏安靜得只剩下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和秦霆越來越輕越來越慢的呼吸聲。

小狐貍趴在秦霆的膝蓋上,他能感覺到那只手還在撫摸著自己,一下,又一下。可那力度在一點一點地變弱。

終於。

那只手停在狐貍的背脊上,再也沒有動。

力度消失了。

像是一盞燈被人輕輕地無聲地吹滅了。

沒有掙紮,沒有痛苦,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音。那只手就那樣搭在狐貍身上,掌心還貼著那片溫熱的皮毛,可它不會再動了。

那一刻,小狐貍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不再是平日裏琥珀色的,清澈的樣子。那雙眼睛紅得像被血浸透了,紅得像落日餘暉。

一滴淚從那只血紅的眼睛裏滾出來,不是透明的,是紅色的血淚。

血淚落在秦霆的衣襟上,和剛才的淚水疊在一起,落下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虞亦寧化為人形。

他跪在秦霆的躺椅前,俯下身,在秦霆的唇上落下一個吻。

可秦霆已經不會被驚動了。他的嘴唇是涼的,沒有回應,沒有溫度,沒有那句每次被吻後都會說的“乖寶”。

虞亦寧的嘴唇貼著他的,停留了很久。

淚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從他們交疊的唇間滑落。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秦霆。”

“我愛你。”

那一年,秦霆五十四歲。

與世長辭。

秦霆去世的那幾日,算命先生沒有來。

虞亦寧一個人操辦了所有的後事。

他給秦霆買下了一片山頭,滿山遍野的松柏,風一吹就沙沙作響。

那天晚上,虞亦寧獨自站在墓碑前,站了很久很久。

月光從頭頂灑下來,把黑色的墓碑照得發亮。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塊冰冷的石頭,涼意從指尖傳遍全身,傳到他那顆還在跳動的,還在疼的心裏。

他閉上眼睛,痛苦讓他的面容扭曲,可他發不出任何聲音,所有的悲鳴都被悶在了胸腔裏,悶得他幾乎要窒息。

“秦霆……”他的嘴唇蠕動著,

“長壽是獎勵,還是懲罰?”

沒有人能告訴他答案。

風穿過松林,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誰在哭,又像是誰在嘆氣。月光照在墓碑上,照在那兩個冰冷的字上,照在虞亦寧孤零零的影子上。他守了一整夜,從月亮升起到天色泛白,他沒有動過。

天終於亮了。

他失神地站起來,腿已經麻木了,踉蹌了一下,扶著墓碑穩住了身體。他轉過身,一步一步地朝山下走去。

他的步伐很慢,不是不想走快,是不知該往哪裏去。那個他每次回家都會亮著燈等他的地方,從此以後,再也沒有燈了。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他看見了算命先生。

那人站在一棵松樹下,依舊戴著墨鏡。聽到腳步聲,他擡起頭,墨鏡下面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虞亦寧,節哀。”

節哀。

虞亦寧停下了腳步。他站在山路上,晨風吹著他單薄的衣衫。他看著算命先生,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漂亮的眼睛裏閃爍著淚光,在晨光裏亮得刺眼。

“你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的,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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