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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你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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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你騙我

軍營裏的日子枯燥而漫長。

虞亦寧是隨軍大夫,每日與傷藥,繃帶,膿血為伴。見慣了生死,性子也養得越來越冷。士兵們敬他醫術,卻也不太敢靠近他。他樂得清凈,終日埋頭在藥帳之中,除了診治,不多說一個字。

唯獨一個人,總來。

“將軍。”虞亦寧看著掀簾而入的人,手裏的藥杵頓了一下,語氣說不上恭敬,倒更像是無奈,

“您又怎麽了。”

秦霆穿著半舊的玄色戰袍,盔甲未卸,風塵仆仆。他身量極高,肩背寬闊,站在狹小的藥帳裏像一柄出鞘的長刀,沈穩而沈默。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走到虞寧對面坐下,將左手伸出來。

虎口處一道口子,不深,滲出的血已經半幹了。

虞亦寧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氣,

“將軍,您若是再來晚點,這傷口都該愈合了。”

秦霆擡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雙眼睛是深沈的黑色。他沒有辯解,只是將手又往前遞了一寸,低聲說了句,“疼。”

這樣簡單的一個字,竟然讓虞亦寧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他認命地拿起紗布和藥粉,低頭給那道“重傷”處理起來。

“好了。”

秦霆收回手,低頭看了看那只被包得嚴嚴實實的手掌。他微微彎了一下唇角,弧度很小,幾乎看不出來,但眼裏的光柔和了一些。

“多謝。”他說,然後起身,掀簾而去。

虞亦寧看著晃動的帳簾,莫名其妙地嘆了口氣。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十二次了。

上一次是手腕被箭擦破了一點皮,上上次是後頸被鎧甲磨紅了一片,再上一次是夜裏受了風寒,明明只是輕微的鼻塞,秦霆卻端端正正坐在他面前,讓他把了半個時辰的脈。

虞亦寧實在想不通,這樣的人怎麽當上將軍的。

邊關苦寒,秦霆治軍極嚴,麾下將士無不敬畏。他親自領兵沖鋒,身先士卒,受了重傷也不吭一聲,有一回被流矢貫穿了小臂,自己拿刀把箭桿削斷,纏了兩圈布條就繼續指揮作戰。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一到了虞亦寧的藥帳裏,就會因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傷,安靜地坐下來,說“疼”。

虞亦寧問過他一次,“將軍,您這是在浪費軍需。”

秦霆沈默了片刻,說,“軍需用在我身上,也不算浪費。”

虞亦寧被他噎得說不出話。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秦霆隔三差五就來,傷口或大或小,但無一例外都需要虞亦寧親手處理。

虞亦寧有時候也會看向對方的手腕間的紅繩,無論什麽時候,紅繩的顏色依舊鮮紅如初,怎麽都不褪色。

有時候他們也會閑聊。

是虞亦寧主動開的口,一邊包紮的時候一邊詢問,“將軍好像有心事?怎麽總是盯著我出神?”

秦霆回過神來,收回視線看向別處,“嗯,是有心事。”

虞亦寧看向他,等著對方接下來的話。

可對方並沒有要說起自己的事,而是講了一個故事。

虞亦寧聽完之後搖頭嘆息,

“竟是萬箭穿心……”

“向來撥弄琴弦的手終究還是為了心愛之人握起了長刀。”

“可惜……還是死了。”

秦霆終於起身,看著自己被包紮好的手腕,平緩出聲,“多謝虞大夫。”

那年深秋,大戰來臨。

敵軍傾巢而出,十萬鐵騎壓境,邊關告急。

那一戰打了半月有餘。

虞亦寧在後方藥帳裏救治傷員,幾乎沒有合過眼。源源不斷的傷兵從戰場上擡下來,斷臂的,中箭的,被馬蹄踏碎骨頭的,他的雙手浸在血水裏,指甲縫裏全是幹涸的血痂。他不停地救人,可心裏始終懸著一塊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

第三天傍晚,一個渾身是血的士兵踉蹌著沖進藥帳,撲通跪在他面前,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虞大夫…您快去看看將軍!”

虞亦寧手裏的藥碗碎在地上。

他跟著士兵穿過屍橫遍野的戰場。空氣中彌漫著鐵銹和焦糊的氣味,烏鴉在天上盤旋,發出淒厲的叫聲。

秦霆被安置在後方一處簡陋的帳篷裏。

虞亦寧掀開帳簾的那一刻,渾身的血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秦霆躺在一張薄毯上,全身是血。鎧甲已經被卸下,裏衣被血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別人的。他的腹部有一道很深的刀傷,箭戟沒入胸口,鮮血淋漓。

可他還醒著。

聽到動靜,秦霆緩緩睜開眼。

“虞大夫。”

虞亦寧撲過去,跪在他身邊,手忙腳亂地打開藥箱。他的手在抖,抖得連紗布都拿不穩,止血的藥粉撒了一半在地上。他咬緊牙關,用力去按秦霆腹部的傷口,血從指縫間湧出來,滾燙的,像是要把他的皮膚灼穿。

秦霆沒有動。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虞亦寧,看著那雙沾滿了血的手在自己身上忙碌,看著那張平日裏總是冷淡疏離的臉上此刻全是慌亂和恐懼。他看了很久,久到虞亦寧以為他要閉上眼睛了,他才伸出手,輕輕握住了虞亦寧的手腕。

力氣不大,甚至可以說很輕。可虞亦寧的動作還是停了。

他擡起頭,對上秦霆的目光。

那雙眼睛裏有疲憊,有疼痛,有藏了太久太久的,說不出口的東西。可更多的,是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平靜。

“外面還有很多傷兵。”秦霆的聲音很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身體最深處擠出來的,可語氣平穩得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去救他們。”

“我不去!”虞亦寧紅著眼睛吼他,聲音都變了調,“我先救你——”

“虞亦寧。”

秦霆叫了他的名字。

虞亦寧楞住了,這還是頭一次。

“去救別人吧。”秦霆聲音無比溫和,“我能撐住,我等你回來。”

虞亦寧信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信了。或許是因為平日裏的秦霆因為一點小傷就來找他,所以到現在,他一直認為秦霆的傷不算特別重。

他咬著牙站起來,轉身沖出了帳篷。

他救了很多人。

一個接一個,縫合傷口,取出箭矢,接上斷骨,止住鮮血。他救回了那些本該死去的士兵,聽著他們一聲聲說著“多謝虞大夫”,手不曾停。

等他終於忙完,天已經快亮了。

他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藥,朝秦霆的帳篷走去。

帳簾掀開的那一剎那,藥碗從他手中滑落,碎了一地。

帳篷裏很安靜。

太安靜了。

白布從頭頂蓋下來,將那個人嚴嚴實實地遮住了。沒有呼吸聲,沒有心跳聲。

只有風從帳簾縫隙鉆進來,吹得白布一角微微飄動。

虞亦寧站在原地,渾身發抖。

膝蓋一軟,跪在地上,他顫抖的手掀開白布,解開他的衣衫,眼淚奪眶而出。

“將軍,您騙我。”這麽重的傷……怎麽可能撐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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