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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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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坦白

鐘嶼重重握了下方向盤,很快又松開。

“好。”他聽見自己聲音平穩,可胸腔裏的心臟正在下墜。

他很不高興。

為時簡見江述不高興,為時簡準備離開他不高興。

八年殘留下來的熟稔和習慣,哪怕理智告訴他二人已經疏遠,但對方看時簡不清白的眼神,溫和表象下包裹著不動聲色的占有欲,是這麽多年感情作為底氣的胸有成竹。

這件事像一把鈍刀,緩慢地磨過鐘嶼的神經。

時簡對他的感情有多少是依賴,多少是感激,又有多少是喜歡。

他無法分辨,也不敢細究。

正如長兄的離去留下一個情感與期望的黑洞,這個黑洞需要被迅速填滿,他是鐘嶼還是傅洲的影子並不重要。

哪怕曾經是不被期望的第二個孩子,在某個時刻他必須立刻變得成熟、可靠,成為傅家需要的角色,承擔起傅洲未竟的人生責任。

這份情感期待甚至變得扭曲,他做得好或不好,都活在兄長的陰影之下,個人價值被錨定在與傅洲的相似度這件事上。

但他是鐘嶼,不是第二個傅洲。

哪怕從父親手中接過傅家,鐘嶼也執意保留了原先的姓氏。

視線落在前方擁堵的車流上,陽光刺目,他的思緒卻不受控地滑向更晦暗的角落。

只有在時簡面前他才是徹底的鐘嶼,可以展露他的惡劣與傲慢,可以將脆弱說出口,可以不像傅洲不夠完美。

……本來計劃在畢業典禮當天告白的。

他想好了措辭,甚至想好如果時簡驚慌失措,該如何更好地安撫。卻在走向時簡的途中,看見時簡被簇擁著靠近一個女孩,看見時簡略顯局促卻最終承認,看見女孩眼角有淚光。

世界在那一刻失聲。

冰冷的雨水順著圖書館寬大的屋檐成串落下,在他腳邊砸開細碎的水花。鐘嶼站在廊柱的陰影裏,不是岸邊從容的收線者,而是掙紮於命運的溺水之人。

“……學長?”時簡的聲音將他從冰涼的回憶裏拽出。

經年累月的隱痛與失而覆得的不安悄然沈澱,鐘嶼開口的聲音有些艱澀:“先去吃飯吧。”

保時捷最終停在一家餐廳前。

精致的菜肴陸續上桌,時簡卻沒什麽胃口。他給鐘嶼剝了只蝦放在碟子裏,卻被對方用筷子夾起,蘸了醋餵回口中。

原來鐘嶼生氣起來這麽難討好。

從前他和同桌聊天聊過頭,誤了約好的吃飯時間,學長也為此給他臉色看——時簡哄了好半天才過去。

戀愛都未必說得出那麽多情話,承諾、保證、甜言蜜語全都給了鐘嶼。

一頓飯吃完,直到回家對方也沒有說過幾句話。進門時他忍不住再次開口:“學長還在因為江述不高興嗎,我和他不會再聯系的。”

鐘嶼換鞋的動作頓了頓,“為什麽,總不能因為我,八年的感情說不要就不要。”

見對方態度有所緩和,時簡決定坦白:“之前我和他有些不愉快,但畢竟是這麽多年的朋友,還有一只一起救助的貓……所以他來還是和他見了一面。”

聞言對貓過敏的鐘嶼有些神經過敏,非要追根究底:“為什麽不愉快?”

回憶起當時細微的不適、被迫的遷就還有不想接受的好意,他憋了口氣,不自覺漲紅了臉,語氣有些忐忑也有些無奈:“……他說他不想跟我只是朋友。”

“這樣啊,”鐘嶼似乎消了氣,似乎又沒有,“小簡不喜歡男人。”

·

鐘嶼的聲音很輕,像一朵蒲公英落在臉頰,可時簡卻被這句話燒得心口發燙。

玄關的感應燈自動熄滅,光線暗了下來。落地窗簾遮住大部分光線,鐘嶼沒有開燈,徑直走向客廳,沈身坐進沙發裏,整個人陷在更深的陰影中。

他隨之過去,半伏在對方的右膝上,仰著頭語氣溫軟:“你不要不高興。”

溫熱的手掌覆上枕部,鐘嶼的手指插進發間,摩挲他的後腦勺,“我這樣無理取鬧,你也要哄嗎?”

心上人的在意很難讓時簡不心軟,他不知道鐘嶼在為什麽生氣,但總是和他有關的:“有用的話當然要哄。”

後頸被不輕不重地捏住,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往前一帶,他和鐘嶼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近到鼻尖幾乎相抵。

昏暗的光線裏,鐘嶼的眼睛像深潭,翻湧著他看不懂的覆雜情緒。

“看到你有更親近的朋友,我很後悔失去你十年,他比我更了解現在的你,和你有更多的共同話題,甚至……”

時簡的眼睫顫了顫,喉結滾動:“……你和他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

利用時簡的信任,欺他孤身一人,築起一道名為堡壘的圍墻,好叫他心裏眼裏都是自己,只不過圍城更華麗,手段更高明而已。

飯桌上鐘嶼幾乎已經打算直接聯系葉青瑾,找個理由取消宿舍安排。以他的身份,這點小事輕而易舉,時簡會繼續留在這裏,留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可他不能。

時簡在努力重建新生活,他有什麽權利因為一念之私,輕易掐斷時簡向往的獨立和自由。

鐘嶼松開了手。

時簡滑坐在地毯上,但他敏銳地感覺到有個地方不對,明明已經說了不一樣,為什麽鐘嶼看起來還是不開心?

他捉住對方的手臂,仰著頭半跪起身:“我不想我們之間有隔閡,接下來的話可能會很直接……所以請你做好心理準備。”

鐘嶼擡起眼皮,目光沈沈地落在他的臉上,半昏半明之間,線條鋒利眉目俊朗,英俊得像是失落的神祇。

他頓了頓,鼓足勇氣擡起頭,直視著鐘嶼的眼睛,“你和他不一樣是因為……他喜歡我,但我在意的是你。”

心臟乍然被泡進溫水裏,酸軟得一塌糊塗。

洶湧的情緒沖到喉嚨,鐘嶼正要開口,卻被時簡用食指抵住了唇:“可能是吊橋效應,也可能是特定階段產生的暧昧情愫……說不定過一段時間我可以自己調理好,你不要不高興。”

他想告訴時簡不是這樣,他想說的有太多太多,“小簡……”

時簡卻打斷了他,羞恥的灼熱讓對方整個人成了粉色:“學長,給我一點時間和空間,可以不要因為這件事影響我們的感情嗎?”

“……不會,不用為了這個搬走。”

“產生占有欲又沒辦法完全占據,對我來說是件痛苦的事情,”時簡垂下眼眸,掩過眼裏的情緒,像是試圖說服自己,“一直在眼前的話,說不準會做出什麽事來,先讓我遠離你一段時間。”

“小簡和別人不一樣,”鐘嶼將時簡從地毯上撈了起來,“別人不可以,你可以。”

·

鐘嶼的懷抱很溫暖,封閉自我已久的時簡瞬間有落淚的沖動。

為了不傷害他,對方甚至願意克服本性,接受男人的愛意。

這個人明明有體面的身份,有光鮮的地位,有和睦的家庭,回應他是違背常理,是妨礙前程,是斷送幸福,註定要嘗盡一切酸澀和痛苦。

今天得到的已經足夠,他不敢奢求更多:“我也是個男人,不用一直被照顧,學長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

似乎是要證明自己的決心,鐘嶼低頭想吻他,時簡偏開了臉,“我會好好生活好好工作,不會因為一點挫折就自暴自棄……不要因為我的喜歡有負擔。”

鐘嶼定定看了時簡片刻,最後放棄了同對方爭辯,只是將時簡緊緊摟在懷裏:“好,我們慢慢來。”

“……二院的宿舍要是住得不舒服,隨時可以回來。”

“……有空的話多約我,一個人吃飯很無聊,一個人過周末也是。”

“……遇到事情要給我打電話,不要自己默默消化。”

鐘嶼的氣息拂在時簡耳邊,沈穩、溫熱,一字一句敲在心上。

未來尚不可知,但喜歡一個本身就很好的人,果然是件幸運的事情。

擁抱持續了很久,久到時簡自覺不能貪心,輕輕掙了掙,鐘嶼的手臂便松開了。

他默默回房間收拾東西,行李不多,重新打包好花了一個小時。拉上行李箱拉鏈時,房門被推開,鐘嶼換了身家居服,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準備什麽時候搬?”

窗戶紙已經戳破,怎麽面對都很尷尬,時簡站起身,“現在吧。”

“我送你。”

他點了點頭:“好。”

同搬進來那天一樣,鐘嶼抱著最重的一箱書,時簡推著行李,輪子滾動的聲音沈悶而清晰。

去宿舍的路上很安靜,傍晚的霞光透過車窗,在鐘嶼的側臉投下流動的光影。時簡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個下午,鐘嶼騎車送他回家,也載著重重一箱書。

臨近畢業的高三學長原本想折紙飛機丟掉,他卻舍不得的材料和筆記,後來也不知道都去了哪裏。

“到了,”鐘嶼停好車,聲音有些啞,“陪你上去看看。”

二院的職工宿舍是棟新樓,設施齊全,空間也比原來的宿舍要大。

鐘嶼把箱子放在墻角,站直身後卻沒有離開:“醫院有食堂嗎?”

“嗯,”時簡應了聲,“也可以吃外賣。”

空氣沈默下來,接了一個工作電話後,鐘嶼沒有多留。

暮色漸濃,籠罩了整個城市。

時簡站起身,打開燈,開始慢慢打掃衛生收拾行李。他把衣服掛進衣櫃,把書擺上書架,床具洗漱用品一一歸置妥當。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陽臺,城市的夜景鋪展在眼前。萬家燈火裏,也許有鐘嶼亮起的一盞燈,也許他們分享了同一片黃昏。

晚霞褪去,早月像一枚淡淡的吻痕,夜風溫柔地包容了所有未曾言明的心事,和所有不必急於在今夜得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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