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心事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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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心事如潮

上床閉眼準備睡覺,時簡的問題依然沒有得到解決。黑暗中他盯著天花板,窗簾縫隙漏進一抹淺淡的月光,腦海裏反覆循環與鐘嶼重逢後的點點滴滴。

雨天的順風車,畢業典禮,夜酌……他翻出鄭錦程的微信,看時間不到十一點,猶豫片刻還是發了條消息。

“[時時]:問個問題,你老板有可能接受男同嗎?”

消息發送成功的提示音在房間裏格外清晰,時簡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胸口,心跳不知怎麽有點快。

對方大概還沒睡,半分鐘後就有回覆:“時簡同學,你和鐘總什麽關系,這種問題還問我。”

時簡盯著對話框有些出神。

他和鐘嶼是很親近,但中間過去了十年,鐘嶼身上有一大部分對他來說是空白的。這十年裏鐘嶼經歷過什麽,愛過誰,為何還是單身,他一無所知。

消逝的歲月仿佛隔著一塊積灰的玻璃,他所看種種,都模模糊糊。

“[時時]:他和陸景敘是朋友,我以為他應該多少會有一點排斥”

“[錦繡前程]:鐘總對很多事情包容性都很強,不過他肯定不會接受陸總就是了”

看到這句話,時簡不知為何松了口氣:“為什麽這麽確定?”

他等了足足兩分鐘,對面才回覆:“問這麽多幹嘛,你喜歡上他了?”

心裏忽然生出一種不妙的感覺,時簡很想讓對方撤回這句話,沒想到鄭錦程真的撤回了。

“[時時]:。。。。。。”

“[錦繡前程]:問這麽多幹嘛,你喜歡上他了!”

請問這兩句話有什麽區別,有什麽好撤回再發一遍的。時簡想了想,自己居然否定不了這個問題。

“[時時]:不好說”

“[時時]:下周考完試了再和你探討”

匆匆下線後他把手機塞回枕頭下,腦袋過了一遍「必背知識點」就睡著了。殊不知昔日同桌鄭錦程,已速速將聊天記錄截屏發送老板,兌換了一個月工資。

熱心下屬對鐘總信心滿滿,問他準備什麽時候戳破窗戶紙,而當事人並沒有把握。

十年前月亮心有所屬,他的愛意無法宣之於口。十年後月亮沈了下來,心動沒有停止,可若愛意不是相互,就是一場漫長而遲緩的死亡。

有些傷口像幹枯的苔蘚,遇水還是會重新生長,鐘嶼不是沒有痛覺,只是學會了在雨天保持沈默。

……他的心已經沒有辦法再接受二次震蕩。

次日時簡起得很早,走出房間正好撞上整裝待發的鐘嶼,楞了楞:“學長要去哪裏?”

“去D國出差一周,”鐘嶼推著小行李箱,目光落在他淩亂的頭發上,“希望到時候迎接我的是你的好消息。”

他彎了彎眼,跟在對方身後送到了門口:“學長一路順風。”

最後兩三天時簡幾乎沒怎麽睡,考完和楊河碰面,大概估了下分心裏就有數了。

因為鐘嶼出差的緣故,鄭錦程稍微加了點班,七點多才給他發消息。

老同學敘舊最適合燒烤加啤酒,時簡到得早,已經點好菜等著了,鄭錦程一看見他便咧著嘴笑開花:“時簡!真是好久不見!”

他們高中時做了兩年同桌,關系一直不錯。畢業後雖各奔東西斷了聯系,但鄭錦程如今在鐘嶼手下做事,兩人聊天有共同話題,很快重新熟絡起來。

·

炭火劈啪作響,油脂滴落激起細小的煙,曾經的同學大都結婚生子,班長和暗戀對象在一起了,多年感情修成正果;學委嫁給體制內的竹馬,生了兩個可愛的孩子。

連鄭錦程自己也在準備求婚,打算今年年底舉行婚禮。

他要了兩瓶冰啤酒,開口問時簡:“你和鐘總是什麽情況,舊情覆燃嗎?”

時簡將一串焦香的雞翅拿在手裏:“別胡說,只是結業考的時候正好遇到了,因為我畢業沒地方去,學長讓我先住他家裏……二院這邊確定了就能住醫院宿舍,不用繼續麻煩他。”

鄭錦程遞給他一瓶啤酒,“嘖,都要拋棄鐘總了,那你還關心他能不能接受男人?”

“啊……怎麽說呢,”時簡不明不白地有些苦惱,指尖無意識在桌面畫圈,“學長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人。”

對方歪頭看他:“多重要?”

遠處的車燈匯成一條光河,他沈默片刻,“……目前排在第一位。”

鄭錦程拿起一個蒜蓉生蠔,擡起眼皮:“和夏見星比呢?你高中的時候不是喜歡她。”

純純因為心軟惹下的桃花債,後來畢業斷了聯系無人再提起,何況沒有造成什麽損失,他一直沒有放在心上。

不過聽到鄭錦程還記得,時簡不得不正式澄清道:“這件事其實不是這樣的,我沒談過戀愛,和夏見星也只是朋友,說來話長……反正我沒有喜歡她。”

鄭錦程“哦”了一聲,若有所思:“你和班花沒有在一起過啊?”

有段時間夏見星也在圖書館自習,不會被人誤會了吧?

時簡搖頭:“當然沒有。”

“那你也不一定是直男啊。”

他想了想,“怎麽說呢,被男人追求心裏還是會不舒服的。”

聽了他的話鄭錦程忍不住發笑,直接點破:“你是不喜歡江述。”

時簡想說點什麽,但動了動唇,只發出了一個模糊音節。

他是個不愛存照片的人,但相冊裏一半以上都是初五的照片,八年來零零碎碎的記錄,基本上都和江述有關。

他不是不喜歡江述,只是沒辦法接受和江述的親密關系。

鄭錦程追問:“換成鐘總呢?”

時簡被問得一楞,他從未認真思考過這種可能,如果是鐘嶼牽他的手,說喜歡他想親他……他也會條件反射地推開,然後黑臉拒絕嗎?

他最終誠實地說,“我不知道。”

鄭錦程點點頭,拋出一個更尖銳的問題:“那如果,我是說如果,陸總和鐘總在一起了,你會祝福嗎?”

“不可能!”時簡脫口而出,聲音有些急,“鐘嶼不喜歡他。”

“你怎麽知道,”鄭錦程慢條斯理地喝了口酒,“陸總風流多情,鐘總真要是對他心生抵觸,怎麽會成了朋友。”

光是想想時簡都有些生氣,陸景敘那麽隨便的人,就算鐘嶼可以接受男人,他也不希望對方是陸景敘。

鄭錦程沒有繼續問下去了,只是摟著他的肩感慨:“這麽帥的臉居然沒談過戀愛,難怪到現在還不開竅……不要想什麽友情還是愛情,就想如果鐘嶼身邊只能有一個人的話,你希不希望那個人是自己?”

結束時已經九點半,時簡有些微醺,鄭錦程叫了代駕,把他送到小區門口。

夏夜月明星稀,夜風吹得迷醉,燈光有些黯然。也許不是燈的錯處,是心事蒙上一層灰,再灼灼再閃爍,也明亮不起來了。

·

浴室的水汽尚未散盡,時簡裹著毛巾坐在床沿。發梢水珠滾落,在床單上洇開深色的圓點,冷氣吹在皮膚上激起細密的顫栗。

考完試的輕松心情所剩無幾,他帶著沈重的心情吹幹了頭發,盤腿坐在床上開始研究自己到底喜不喜歡男人。

酒精讓思維變得粘稠,他花了一點時間搜索這個問題。大概不少和他一樣有疑惑的人,形形色色的答案看得人頭疼,最後他索性關掉搜索引擎,摁滅了手機屏幕。

唯一肯定的只有「希望是」。

可他現在一無所有,沒有房子沒有存款,也就沒有資格讓人給自己當老婆。何況鐘嶼相貌堂堂事業有成,只是不排斥同性戀,更可能很快就會有一位美麗的妻子,還會有一個可愛的孩子。

時簡很是苦惱。

苦惱也沒有用處,不過臨睡前鐘嶼給他打了電話,問他考得怎麽樣。

“還可以,”心臟快樂地砰砰跳著,跳過糾結與權衡,直接告訴了他所有問題的答案,“三天後會在醫院官網公布成績。”

鐘嶼笑了一下,低沈的聲音很輕很輕地吻在耳膜上:“正好我回來,到時候可以給你慶祝一下,想要什麽禮物?”

過分溫柔催生出巨大渴望,酒精軟化過的防線被沖開一道細微的裂口,謹慎與理性暫時退潮,一個直白的念頭浮了上來。

——此時此刻他最想要鐘嶼的喜歡,被對方喜歡的人一定會很幸福吧,學長是這麽……這麽好的一個人。

耳根還在微微發燙,時簡坐在床上,手指按了按枕頭又松開:“學長……”

“嗯?”

“你給我的都喜歡。”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脫口而出的話似乎在空氣凝滯,讓他後知後覺地感到臉頰灼熱。聽筒裏只有他平穩的呼吸聲,忽然鐘嶼開了口:“喝酒了嗎?”

時簡老實承認:“和鄭錦程喝了一點,沒有醉……我和他好久沒有見面了。”

鐘嶼低低“嗯”了一聲,並沒有多說什麽,耳邊只剩下溫柔的呼吸聲。頓了頓又交待,“考完試了要不要出去玩?這個季節適合去海邊。”

夏天是玩水的季節,畢業以後神經一直緊繃著,確實需要放松下來,他回答道:“好,等你回來。”

鐘嶼又說了一聲晚安,像一團輕盈的雲裹住了他,既溫暖,又柔軟。

長夜漫漫,心事如潮,胸腔裏餘震未停。時簡想,自己大概是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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