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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宿儺41 /副本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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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宿儺41 /副本結局

新宿上空, 咒力的爆鳴聲連綿不絕,像有什麽東西在反覆撕扯這片夜空。

刀鋒已經到了。

那一線寒芒從廢墟的陰影裏刺出,沒有任何征兆, 沒有咒力的波動,沒有殺意的洩露——乙骨憂太的刀從來不需要這些。他只是出現, 然後刀已經到了。

娟索甚至來不及回頭。

只來得及感知到後頸那一片冰冷的觸感,像是有什麽東西已經提前吻上了他的皮膚。

然後那只手出現了。

從虛空中探出來, 攥住了刀刃。

那動作太快,快到刀鋒甚至沒有來得及切開那只手的皮膚。快到娟索的意識還沒有完成“我要死了”這個念頭,整個人已經被拎了起來。

“走。”

那個聲音懶洋洋的, 從頭頂傳來。

娟索被拎著飛起來的時候, 新宿的廢墟正在腳下急速後退。他偏過頭, 看向拎著他的那個人。

四只猩紅的眼睛, 半邊清雋半邊猙獰的臉,漆黑的咒紋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宿儺。

乙骨從墻堆裏爬起來, 仰頭望天。那些咒術師們站在原地,手裏的武器不知道該放下還是該舉起。沒有人出手,沒有人追擊——那一道身影掠過的軌跡裏, 殘留的氣息太濃,濃到讓人本能地止步。

然後他被扔進了一間客廳。

落地的時候, 他聽見了那個聲音。

女人的慘叫。一聲接一聲, 撕心裂肺,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從她身體裏硬生生撕扯出來。

娟索楞住。

他環顧四周。精致的裝潢,溫暖的燈光, 茶幾上半杯沒喝完的熱牛奶,旁邊攤著一本《孕期指南》。

他又看向宿儺。

宿儺正看著他,那目光毫無溫度。

“你……”娟索的聲音有些幹澀, “你從戰場上把我撈出來,就是為了——”

“保胎。”

兩個字,輕飄飄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娟索沈默了很久。

久到走廊盡頭又傳來一聲慘叫。

“……保胎?”

“不然呢?”宿儺的唇角彎了彎,那弧度裏滿是譏誚,“不然我會管你死活?”

娟索張了張嘴。

他忽然想笑。

千年大計。百年布局。他算盡了天下人,最後被人從刑場上拎下來,是因為——

“叫成這樣,會不會有事?”

宿儺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他看向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門,四只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那是一種娟索從未見過的情緒——不是殺意,不是壓迫,是別的什麽。

緊張?焦躁?

還有一絲他不敢認的東西。

“正常的生產過程——”娟索下意識開口。

又一聲慘叫炸開,比之前更烈。

宿儺的眉頭跳了一下。

娟索識趣地閉上了嘴。

……

門裏。

憐的意識已經開始飄。

疼痛一波接一波,像潮水,像海嘯,把她整個人按在水底,又拋向浪尖。她抓著身下的褥子,咬著嘴唇,只能從喉嚨裏擠出破碎的嗚咽。

山姥跪在她身側,那雙枯瘦的手穩穩地托著她的腰。那張皺紋密布的臉上,神情專註得近乎虔誠。她活了一千年,接過無數新生,卻從未接過這樣的孩子——還未出世,那咒力的波動就讓整座山都在微微震顫。

“夫人,用力——”山姥的聲音低啞,像風吹過枯葉。

憐聽不見。

她的意識已經不在這個房間裏了。

金紅的楓葉從高處飄落,鋪天蓋地,軟得像上好的絹帛。有人站在樹下,四只眼睛望著她,那目光沈得讓她喘不過氣。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然後是大江山的雪。黑金宮殿的長廊。十二單的裙擺在石階上拖曳。三日夜餅的甜在舌尖化開,他替她吃了十五枚半,說“你的年歲,我分去一半”。

然後是水榭。

月光從紗幔的縫隙裏漏進來,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銀亮的漣漪。他把她的手腕按在玉塌上,低頭吻她。那些咒紋貼著她的皮膚,滾燙,像燒紅的烙鐵,又像沈睡了千年才蘇醒的什麽東西。

水聲響了一夜。

嘩啦,嘩啦,蓋過了所有的聲音,蓋過了她的心跳,蓋過了這千年的時光。

然後是——

“疼——!”

她猛地睜開眼。

滿目的暖黃。燭火在搖曳。山姥蒼老的面容近在咫尺,那渾濁的眼睛裏竟然有淚光。

“夫人,最後一次——”

她用力了。

用盡全身的力氣,用盡這千年來攢下的所有力氣。

她想起他是誰了。

那個在水榭裏吻了她一夜的人。那個在星陣中央用最後的力量把她送走的人。那個等了她一千年的人。

那是她的男人。

“宿儺————!!!”

她喊出來,聲音大得能把屋頂掀翻。

門外的宿儺渾身一震。

下一秒,他已經站在產房裏了。四只眼睛死死盯著她,那張臉上是從未有過的表情——那表情很難形容,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他胸腔裏碎了,又像有什麽東西正在那裏重新生長。

“怎麽了?”

“疼!!”憐瞪著他,那雙淺草綠的眸子裏盈滿了淚,但那不再是恐懼的淚——是理直氣壯的,是終於有底氣的那種淚,“我不生了!疼死我了!你生!”

宿儺楞了一下。

然後他轉身,看向跟進來的娟索。一步跨過去,攥住他的領子,把人拎起來。

“怎麽才能讓她不疼?”

娟索被晃得頭暈眼花:“可以打麻醉劑——”

“已經打過了,還有沒有其他辦法?”

大概是宿儺的崽子太強悍太鬧騰,麻醉劑也不管喲給你。

“相關的咒法呢,你活了千年,沒研究過這個?”

娟索想哭。

他研究的是怎麽制造詛咒,怎麽封印五條悟,怎麽完成千年大計。不是怎麽幫孕婦生孩子。

“要不——”娟索試探著開口,用一種“死馬當活馬醫”的語氣,“你試一下自己生?”

產房裏安靜了一瞬。

憐的叫聲停了。山姥的動作停了。連燭火都像是凝住了。

宿儺看著娟索。

那目光很難形容。

娟索以為下一秒自己就會被切成碎片。

但宿儺沒有。

他只是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躺在床上喘著粗氣的憐,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然後他松開娟索的領子,轉身朝外走。

“準備東西。”

娟索楞住:“準備什麽?”

宿儺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門口,背對著所有人。

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墻上,很長,很沈。

那背影看起來,像是在下什麽決心。

……

許久後,山巔,多了一聲嬰啼。

先是第一聲,細弱,像是試探這個世界的溫度。然後是第二聲,比第一聲更響亮,像是在說“我也來了”。

父子平安。

關於那天夜裏發生了什麽,沒有人知道。

唯一知道的那個人,被宿儺按著簽了一份保密協議。協議是用娟索自己的血寫的,條款只有一條:說出去就死。

娟索說這不公平。

宿儺說你覺得我需要跟你講公平。

娟索沈默了。

後來他隱姓埋名,在某座小城開了一家診所,專治婦產科疑難雜癥。

……

死滅回游結束,所有事情塵埃落定後,分外和平的一個午後。

虎杖悠仁、伏黑惠和釘崎野薔薇追著一個身影跑。

那身影跑得飛快,完全不像一個活了幾千年的老怪物。

“娟索!站住!”野薔薇在後面喊。

娟索跑得更快了。

“我們不是來殺你的!”虎杖喊,“只是想問你,當年你被宿儺帶走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麽!”

娟索的腦子裏閃過那一夜。

那個被拎著領子按在產房外的夜晚。那些慘叫。那個致命的問題……

娟索跑得更快了。

那種事!詛咒之王自己妊娠生產那種事!!更不能說啊!!!!

三個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他跑什麽?”野薔薇問。

伏黑惠沈默了一會兒,說:“不知道。”

“他好像很怕。”

“嗯。”

“宿儺當年到底對他做了什麽?”

虎杖撓了撓頭,想了半天,說:“可能是讓他看了什麽不該看的?”

野薔薇和伏黑惠同時看向他。

“比如?”

虎杖被問住了。

遠處,娟索的身影已經徹底消失在巷子盡頭。

只有他的聲音還在回蕩,帶著一絲絕望:

“不能說——!!!”

深秋的風卷起落葉,在巷子裏打著旋。

……

孩子出生後,取名成了難題。

憐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在客廳裏走了三圈,想了十幾個名字,沒有一個滿意的。

她把孩子遞給宿儺,自己坐到沙發上,揉著太陽穴:“叫什麽好?宿……?”

其實連姓氏都成問題,她不希望孩子姓禪院,姓兩面有過於離奇,難道要姓“宿??

宿儺接過孩子,低頭看了一眼。

那孩子正好睜開眼睛,一雙淺草綠的眸子直直地望著他,安靜得像只小貓。

宿儺想了想:“宿敵。”

憐抽了抽嘴:“你認真的?”

“……宿命。”

“太土。”

“宿醉。”

“你夠了!”

花奈在旁邊舉手,興奮得整個人都快跳起來:“叫花卷!花卷好吃!”

兩個孩子像是聽懂了什麽,同時扯著嗓子哭起來——那個綠眼睛的哭得小聲些,那個紅眼睛的哭得震天響,聲音大得能把屋頂掀翻。

憐捂住耳朵,宿儺面無表情地看著天花板。

就在這時,裏梅端著一盤新做的點心從門外經過。他探進頭來,看了一眼這混亂的場面,又看了一眼那兩個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大人和夫人耗費千年方才重逢,”他說,“不如叫千和年?”

憐想了一下,覺得這個寓意不錯,但還需要修改一下,於是就有了主意——

那個紅眼睛的,哭聲震天的女嬰,叫千尋。

那個綠眼睛的,安靜得像只小貓的男嬰,叫千年。

花奈很不滿。她站在兩個孩子面前,雙手叉腰,氣鼓鼓地說:“為什麽我叫花奈,他們叫千尋和千年?我也要改名字!”

憐問她:“你想叫什麽?”

花奈想了想,眼睛亮起來:“花千骨!”

憐:“……少看點電視劇。”

……

多年後。

山頂的風還是那樣吹著,從很遠的地方來,又去往很遠的地方。那座別墅立在原處,像是從地裏長出來的一樣,經過了這麽多年,已經和周圍的楓樹融成了一體。

屋前的楓樹是憐親手種的。那年她剛搬來,站在廢墟上看了很久,然後說,這裏應該有一棵樹。宿儺沒有問為什麽,只是那天夜裏消失了一會兒,第二天清晨,門前就多了一棵半人高的楓苗。

如今那樹已經枝繁葉茂,遮住了半邊屋檐。秋天的時候,滿樹紅葉,風一吹,就沙沙地響,像有什麽人在低聲說話。

憐坐在廊下,膝上攤著一本書。陽光從楓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光斑隨著風晃動,明明滅滅的,像是時光本身。

她看書看得很慢,一頁要翻很久。不是因為書難懂,是因為她總是看著看著就發起呆來,目光從紙頁上移開,落到院子裏那兩個小小的身影上。

兩個孩子正在追一只蝴蝶。

跑得快些的是千尋,那雙紅色的眼睛裏滿是專註,跑起來像一陣小風。她沒有繼承父親的四只眼睛和四只手臂,看起來與普通孩子無異——只是那雙眼睛,紅得太深,深得像凝固的血,偶爾對上,會讓人心裏莫名一顫。一頭黑發在陽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跑得慢些的是千年,淺草綠的眸子,跑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他長得像母親,眉眼柔和,笑起來軟軟的,讓人想捏一把。那一頭粉色的頭發在陽光下格外顯眼,像是從父親那裏繼承來的唯一印記。

那只蝴蝶像是故意的,總在他們快要夠到的時候輕輕一振翅膀,又飄遠了幾寸。

千尋追得專註,小手在空中亂抓。千年追了幾步就放棄了,幹脆蹲下來,歪著頭看那只蝴蝶飛來飛去,臉上帶著一種若有所思的表情。

花奈坐在廊邊,雙手托著腮,給那只蝴蝶配音。

“救命救命!”她的聲音清脆得像風鈴,故意壓著嗓子裝出驚慌的樣子,“有蝴蝶仙子在逃難!後面有兩個小魔王在追!”

千尋撲了個空,回頭瞪她:“我才不是魔王!”

“你是你是!”

“我不是!”

“你就是!你跑那麽快,蝴蝶都要被你嚇死了!”

千尋楞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花奈,認真地說:“可是爸爸跑得更快。”

花奈被噎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了半天,最後說:“那爸爸是大魔王!”

話音剛落,屋裏傳來一個低沈的聲音。

“誰是魔王?”

花奈立刻捂住嘴,整個人縮成一團,小臉上寫滿了“我沒說我沒說什麽都沒說”。千尋笑得直不起腰,千年在旁邊慢悠悠地說:“姐姐說是你。”

千年眨巴著那雙淺草綠的眸子,無辜地說:“我說的是實話。”

憐合上書,靠在廊柱上看著這一幕,嘴角彎起來。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她沒有回頭,只是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地方。

宿儺在她身邊坐下,手裏端著兩杯茶。他把一杯放在她手邊,另一杯自己端著,目光落在院子裏那三個鬧成一團的小東西身上。

“看什麽?”

“看她們。”

他喝了一口茶,沒有再說話。

院子裏,千尋終於放棄了那只蝴蝶,轉身朝千年撲過去。千年來不及躲,被她一把抱住,兩個人滾成一團。花奈在旁邊火上澆油,喊著“千尋加油!千年加油!”,也不知道到底在給誰加油。

那只蝴蝶終於得了自由,振振翅膀,高高地飛起來,越過屋檐,飛向遠處的天空。

憐看著它飛遠,輕聲說:“虎杖寄了本書來。”

“什麽書?”

“野薔薇寫的。”她把書翻過來,露出封面,“《我在高專的日子——那些年被詛咒之王支配的恐懼》。”

宿儺看了一眼。

那封面上畫著一個誇張的卡通形象,四只眼睛,滿身咒紋,正張牙舞爪地追著一群小人跑。小人們東倒西歪,嘴裏喊著“救命”。

“畫得不像。”他說。

“哪裏不像?”

“眼睛沒那麽大。”

憐翻了一頁,看著裏面的文字,忍不住笑出聲來。

“她寫你訓練的時候像魔鬼,打人的時候像瘋狗,看人的時候像看屍體。”

宿儺挑了挑眉。

“那是他們太弱。”

“她還寫你有一回讓她加練,她跑不動了,你就站在旁邊看著,一句話不說,看了整整一刻鐘。她說那種眼神比打她還可怕。”

“有這事?”

“她說你那天心情不好,因為前一天晚上我趕你去書房睡了。”

宿儺沈默了一瞬。

“她記性太好。”

憐笑著靠過去,把頭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很寬,很硬,但靠久了也就習慣了。像很多事情一樣,習慣了就變成理所當然。

“你說,”她輕聲說,目光落在院子裏那兩個小小的身影上,“他們以後會做什麽?”

“隨便。”

“萬一也想當咒術師呢?”

“那就當。”

“萬一遇到危險呢?”

宿儺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有我在。”

那三個字說得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但憐知道,這三個字重得能壓住一切。

她擡起頭,看著他。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那半邊猙獰的燒傷被光線柔化了,邊緣變得模糊,像一幅畫裏最重的筆觸。四只眼睛還是那麽紅,那麽深,此刻正看著她,那目光沈得像千年深潭,卻又有一種奇怪的溫度。

她忽然笑了。

“你打算活多久?”

“不知道。”

“那我呢?”

他看著她,那目光沒有移開。

“你跟我一起。”

“萬一我先死了呢?”

“那就等。”

“等多久?”

“等你回來。”宿儺頓了頓,“不管是再等上一千年,還是去地下抓人……我都不會輕易放過你,哪怕必須要走,我們也必須一起走向通往來世的列車站。”

憐沒有說話,只是又靠回去,把臉埋在他肩上。他的體溫透過衣料傳過來,不高不低,正好能讓人安心。

院子裏,千尋終於放棄了追蝴蝶,改而去追花奈。花奈尖叫著跑開,千年跟在後面,跑幾步就跌倒了,也不哭,只是趴在地上,歪著頭看她們鬧。

千尋跑回來,蹲在他旁邊,伸出小手笨拙地拍他身上的土。花奈也跑回來,手裏舉著兩片剛落下來的楓葉,大的那片塞給千年,小的那片塞給千尋。

“給!”

兩個孩子抱著楓葉,笑得很開心。

千年把那片葉子舉起來對著陽光看,透亮的紅色,葉脈清晰得像畫上去的。千尋學著他的樣子,也舉起葉子,瞇著眼睛看。

陽光透過紅葉,在他們臉上投下一片暖紅。

……

很多很多年後。

高專的教室換了一間又一間,學生換了一批又一批,但那棵老樹還在。據說建校的時候它就長在那裏,誰也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少歲。

野薔薇站在講臺上,手裏拿著一本翻舊了的教材。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咋咋呼呼的女學生了,眼角有了細紋,頭發裏藏了幾根白,但笑起來的樣子還是沒變。

“……所以,那個時代的詛咒之王,最後選擇了隱居。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還活著。但沒有人知道真相。”

一個學生舉手。

“老師,那他到底有沒有死?”

野薔薇沈默了一瞬。

她望向窗外。那棵老樹的葉子正在變紅,風一吹,就沙沙地響。有一只蝴蝶在樹梢間飛過,忽高忽低,像是在找什麽。

她笑了笑。

“誰知道呢。”

窗外,有楓葉飄落。

遠遠的,不知道哪座山上,似乎有人在笑。那笑聲很輕,輕得像是風,像是很多年前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

雙胞胎第一次去學校,是那年春天。

憐站在門口,看著兩個孩子背著書包的背影,心裏有點發酸。千年回頭看了她一眼,那雙淺草綠的眸子裏帶著一點不安。千尋沒有回頭,只是緊緊攥著千年的手,那雙紅色的眼睛直視前方。

“媽媽再見。”千年說。

“嗯,放學早點回來。”

兩個孩子走了。

花奈站在憐旁邊,看著她們走遠,忽然問:“媽媽,他們會被欺負嗎?”

憐沈默了一瞬。

“不知道。”

“那怎麽辦?”

“有千尋在。”憐扭頭看向幽靈狀態的花奈,“還有你在,你會保護他們的對嗎?”

花奈想了想,點點頭,揚起笑臉:“我會保護千尋和千年,做為大姐姐。”

---

放學的時候,憐沒有等來兩個孩子,只等來千尋一個人。

她站在門口,衣服有點亂,頭發也散了,但臉上沒什麽表情。那雙紅色的眼睛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深,深得像凝固的血。

“千年呢?”

千尋沒有回答。她只是側過身,露出身後那個縮成一團的小身影。

千年站在她身後,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他的校服被扯皺了,臉上有一塊紅痕,眼眶也紅紅的,但忍著沒哭。那一頭粉色的頭發亂糟糟的,沾著幾片落葉。

憐蹲下來,看著他。

“怎麽了?”

千年不說話。

千尋在旁邊開口,聲音很平靜:“有人欺負他。”

憐楞了一下。

“幾個?”

“十五個。”

“……然後呢?”

千尋沒有回答。

但就在這時候,遠處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幾個大人匆匆忙忙跑過來,有的穿著學校老師的制服,有的像是家長。他們看見憐,立刻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麽。

“……您家孩子怎麽這樣!”

“把我兒子打成那樣!”

“還有我家那個,現在還在醫務室!”

“太過分了!一個女孩子,怎麽能下那麽重的手!”

千尋站在人群中,那雙紅色的眼睛掃過這些人,沒有任何表情。

憐看著她。

“你打的?”

千尋點點頭。

“五個都打了?”

“嗯。”

“打怎麽樣了?”

千尋想了想,說:“還能哭。”

那幾個家長的聲音更大了。

憐沒有理他們。她只是看著千尋,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把千年拉過來,把他臉上的紅痕仔細看了看。

“疼嗎?”

千年搖搖頭。

“姐姐幫你打的?”

千年點點頭,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

千尋走過來,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腦袋。那動作很輕,很笨拙,像是在拍一只受驚的小貓。

“廢物。”她說。

那 兩個字說得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千年楞了一下,然後哭得更兇了。

千尋看著他哭,那張臉上難得出現了一絲無奈。她站在那裏,看著自己的弟弟哭得稀裏嘩啦,周圍的大人們還在吵吵嚷嚷,夕陽正在往下沈。

她嘆了口氣。

“別哭了。”她說,“回家吃媽媽做的蛋糕。”

千年的哭聲小了一點。

“你做的草莓蛋糕。”

哭聲又小了一點。

千尋看著他,那雙紅色的眼睛裏有一點點光。

“再不擦幹眼淚,”她說,聲音壓得更低,“爹馬上要拉你訓練了。”

千年猛地擡起頭。

他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眼睛瞪得大大的,那雙淺草綠的眸子裏的淚痕還在,但已經不敢哭了。

千尋滿意地點點頭。

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

那幾個家長還在吵,聲音越來越大。千尋擡起頭,看了他們一眼。

那一眼很輕,輕得像是在看幾只叫得太響的蚊子。

但那一眼裏有一種東西,讓那幾個家長的聲音不約而同地頓了一下。

憐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各位,”她說,聲音很溫和,“有什麽事,跟我說。”

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春風。

但那幾個家長忽然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太對。

……

那天晚上,山頂別墅的客廳裏,兩個孩子並排坐著吃蛋糕。

千年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吃得很珍惜。千尋吃得快,幾口就解決了自己的那塊,然後盯著千年手裏的看。

千年感覺到了她的目光,猶豫了一下,把蛋糕遞過去。

“給你一半。”

千尋沒有接。

她只是看著他,那雙紅色的眼睛裏有一點點光。

“你自己吃。”

千年楞了一下。

千尋轉過頭,不再看他。

“廢物也要多吃點。”她說,聲音很輕,“不然更廢。”

千年眨眨眼,沒有生氣。他只是繼續吃他的蛋糕,吃得很慢,很珍惜。

憐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

宿儺不知什麽時候走到她身後,也看著那邊。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兩個孩子身上,在他們周圍鍍上一層淡淡的銀邊。千尋的黑發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千年的粉發則像是染了一層霜,柔和得不像話。

客廳裏很安靜,只有勺子偶爾碰到瓷盤的輕響。

過了很久,憐輕聲說:“那小子太軟。”

“有她姐姐在。”

“她太硬。”

“有她弟弟在。”

宿儺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把憐攬進懷裏。

窗外,月光如水。

遠處有風穿過楓林,帶起一陣沙沙的聲響,像是千年前那些已經記不清的夜晚。

那時候她還不認識他。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會在千年後站在這裏,看著兩個孩子吃蛋糕,看著月光落滿整個房間。

那時候他們都以為,孤獨就是全部的答案。

但此刻——

千尋吃完最後一口蛋糕,舔了舔勺子,轉頭看向千年。

千年正捧著自己的盤子,把最後一點奶油刮幹凈,舔進嘴裏。

“餓死鬼,媽媽每天都做,幹嘛這麽省。”千尋說。

千年擡起頭,那雙淺草綠的眸子裏帶著一點委屈:“可是每次都做的很好吃啊,我一點也不想剩。”

憐靠在宿儺懷裏,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往宿儺懷裏靠得更緊了一點。

宿儺順勢低頭,在她額角落下一個吻。

很輕。

輕得像一片楓葉落在水面上。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

照著這座山頂的別墅,照著院子裏那棵赤色的楓樹,照著這間安靜溫暖的客廳。

照著他們。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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