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宿儺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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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宿儺29 /

傍晚的時候, 五條悟拎著兩大袋草莓大福回了自己的宿舍。

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扔,整個人陷進沙發裏,沙發發出一聲低沈的悶響, 像一聲長長的嘆息。窗外暮色四合,晚霞將半邊天染成一種暧昧的橘紅, 又漸漸褪成灰紫,最後只剩下一片沈沈的藍。

他摸出手機, 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通了。

“傑——”

那頭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帶著一點無奈的預感——那是多年的老朋友才會有的、被坑過無數次之後的本能反應:“又怎麽了?”

五條悟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 從袋子裏摸出一個草莓大福, 咬了一大口, 含含糊糊地開始控訴。粉色的餡料沾在他嘴角,像一團可疑的奶油, 他渾然不覺:

“我未婚妻跟我解除婚約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可五條悟偏偏捕捉到了。

“……你什麽時候有過未婚妻?”夏油傑的聲音依舊平靜, 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

“禪院家的那個啊!”五條悟又咬了一口,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 聲音含糊得快要聽不清, “失蹤十年剛回來的那個!你忘記了?今天她當著禪院家老老少少的面,說要退婚!”

夏油傑的語氣裏終於多了一絲波瀾,雖然那波瀾小得像一片落葉在水面劃過:“我沒搞錯的話, 你這家夥以前壓根沒把婚約當一回事吧?你不是一直說‘封建糟粕’‘誰承認了’嗎?”

五條悟咽下嘴裏的草莓大福,又拿了一個。袋子裏的數量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話是這麽說沒錯——”他頓了頓,忽然換了個語調, 軟綿綿的,帶著點刻意的委屈,像一只被遺棄的大型犬,“但是、但是……人家還是頭一次遭到拋棄嘛!現在成為糟糠夫了嗚嗚嗚嗚……”

“你正經點。”

夏油傑的聲音裏多了一絲危險的意味,像暴風雨前最後一片平靜的雲。電話那頭隱約傳來翻書的沙沙聲,大約是在處理什麽盤星教的公務,被這通電話硬生生打斷。

五條悟收起那副誇張的哭腔,仰頭靠進沙發裏,看著天花板。那動作很慢,慢得像一場漫長的告別。

天花板是白的,什麽都沒有。窗外最後一縷天光正在消失,將整個房間沈入一種暧昧的、介於明暗之間的灰藍色。

“基本已經肯定了。”他說。

“什麽?”

“憐消失的那些年,一定發生了什麽。”五條悟的聲音恢覆了平時那種輕飄飄的調子,可仔細聽,那輕飄裏多了一點別的什麽——像風裏夾著的細沙,看不見,卻磨得人隱隱作痛,“她自己不記得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兒。

“怎麽說?”

“硝子說她骨齡二十一。”五條悟把吃完的大福包裝紙揉成一團,隨手投向垃圾桶——進了,那紙團落進桶底的瞬間發出一聲輕響,“至少在不為人知的地方,生活了五年。”

他看著那團包裝紙,繼續道:

“性格看著變化不大,但還是有變化的。比之前強硬了一點點——”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個米粒大小的距離,雖然電話那頭看不見,“——大概這麽多。”

“……就這?”夏油傑的語氣裏帶著一點不解,那不解像一層薄霧,輕輕罩在聲音上,“所以呢?雖然發生在禪院憐身上的事情很離奇,但是,重要嗎?”

重要嗎?

五條悟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很多年前。

五歲那年,高山之巔,積雪未消,天藍得像一塊透明的琉璃。那個穿著櫻色打褂的小女孩站在他面前,仰著頭,淺草綠的眸子裏帶著一點怯生生的憧憬。

那眼神他後來反覆見過很多次。

在高專的道場邊,在食堂的角落,在每一次他無意間掃過她的瞬間。那雙眼睛總是會在他看過去的時候迅速移開,假裝在看別的東西——看窗外,看地面,看自己手裏的筷子。可那眼底的光是藏不住的,像小小的螢火,一閃一閃,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亮著。

那時候她眼裏有他……

然後他又想起今天,會客廳裏,她說“我要解除婚約”的時候,那雙螢綠色的眸子直直地看著前方,坦蕩得像一泓清水。那裏面沒有猶豫,沒有試探,沒有任何他熟悉的東西——沒有那些年她偷偷看他的時候、眼底一閃一閃的螢火。

她看他的時候,那眼神和看扇、看直哉、看那些沈默的叔伯們,沒有什麽區別。

五條悟忽然覺得有什麽東西從指間漏掉了。

不是今天漏掉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他不知道的時候,一點一點、悄悄地漏掉的。像沙子從指縫間滑落,等你發現的時候,手裏已經空了。等他發現的時候,那東西已經不在了。

“……悟?”

電話那頭傳來夏油傑的聲音,把他從那些模糊的思緒裏拉回來。

五條悟回過神來。

“不知道呢。”他說,聲音又恢覆了那副輕飄飄的調子,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沙發發出一聲悶響,像在配合他的表演,“說不定是什麽命運的重要轉折、悲喜劇的重要轉機呢。”

電話那頭沈默了兩秒。

“你最近又看了什麽奇怪的東西?”夏油傑的聲音裏帶著一點警覺,像一只嗅到危險的貓,“莎士比亞?”

“是直覺啦直覺。”五條悟把腿翹上茶幾,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腳踝交疊著,姿態閑散得像一只曬太陽的貓,“比起莎士比亞,我還是更喜歡現代文學。比如《豐饒之海》什麽的。”

“我看是《伊豆的舞女》吧。”

五條悟磨了磨牙。

“傑,我看你家盤星教最近業務是太少了是吧?”

“彼此彼此,我看你也閑的很。”夏油傑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深處,分明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你半夜打電話來訴苦的時候,我還在批文件。”

“那不是訴苦,那是分享人生重大變故!”

“是是是,重大變故。”夏油傑頓了頓,那停頓裏藏著什麽,“所以,那個‘野男人’找到了嗎?”

五條悟噎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我在想這個?”

“猜的。”夏油傑的語氣裏終於帶上了一絲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你這種人,無緣無故在意一個‘消失五年’的女同學,總得有個理由。”

五條悟沒有說話。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在木地板上鋪成一片銀白的霜,薄薄的,涼涼的。教工宿舍的夜晚很靜,靜得能聽見遠處草叢裏的蟲鳴——一聲一聲,把夜拉得又長又慢,像一條永遠流不完的河。

“悟。”

“嗯?”

“你是真的只是好奇,還是——”

兩個人就這麽沈默了幾秒,那幾秒很長,長得像能裝下整個夜晚。然後五條悟以“你想太多啦”敷衍了事,隨即把電話掛了。

深夜的月光透過窗欞,在宿舍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他想起《伊豆的舞女》裏那句他一直不太理解的話——不,不是不理解,是理解了卻不想承認的話:

“當我擁有你的時候,我並未想過會失去你。當我覺得失去了你,我才發現,原來我曾經擁有過你。”

月光很淒迷。

那月光落在他的白發上,落在他微微皺起的眉間,落在他垂在身側的手指上。那個總是輕飄飄的、什麽都不在乎的五條悟,此刻坐在月光裏,一動不動。

他忽然再度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女孩站在他面前,仰著頭,淺草綠的眸子裏帶著一點怯生生的光。她說了什麽,他已經記不清了。他只記得那目光,像小小的螢火,一閃一閃的。

後來那些螢火熄了。

他不知道它們什麽時候熄的。

等他發現的時候,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

最近高專的食堂阿姨發現一個怪事:五條老師來買午飯的頻率變高了,而且每次手裏都拎著東西——京都的八橋,仙臺的萩之月,名古屋的蝦餅,甚至有一次拎回來一整箱沖繩的紫薯塔。

學生們也在八卦。

那是在一次任務間隙,熊貓盤腿坐在訓練場邊的長椅上,爪子托著下巴,做出一副深沈的模樣:“你們有沒有發現,五條老師最近出任務回來的速度快得離譜?”

釘崎野薔薇剛從外面回來,聞言挑了挑眉:“什麽意思?”

“以前他出任務,怎麽也得晃悠到下午才回來,說什麽‘順便考察風土人情’。”熊貓壓低了聲音,那張毛茸茸的臉上硬是擠出了一點八卦的神采,“現在呢?上午走的,午飯前就瞬移回來了。而且每次回來都往教工宿舍那邊跑,手裏還拎著東西。”

真希正在擦拭長槍,聞言動作頓了頓。

她擡起頭,那張總是冷著的臉上浮現一絲覆雜的表情——像是想到了什麽不太美好的畫面。

“你是說……五條悟?”她把那個名字咬得很重,“那個輕浮教師?”

熊貓點點頭。

真希沈默了一瞬。她試著想象五條悟那張永遠掛著欠揍笑容的臉,配上什麽“戀愛腦”的表情——那雙蒼藍色的眼睛變得迷離,嘴角的弧度變得溫柔,說話的語氣變得軟綿綿的,像一只搖尾巴的大型犬——

真希打了個寒噤。

“難以想象。”她低下頭,繼續擦槍,那動作比剛才用力了幾分,仿佛要把那個畫面從腦子裏擦掉,“絕對難以想象。”

狗卷在旁邊點了點頭,拉下領子說了一句:“金槍魚蛋黃醬。”

熊貓聳聳肩:“我也就隨便說說。”

可這話不知怎麽就傳到了當事人耳朵裏。

那天下午,五條悟又拎著一袋伴手禮出現在教工宿舍樓下。

陽光很好,照得他白色的頭發像一團發光的雲。

他遠遠看見憐站在門口,似乎在等什麽人,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立刻調整成那副慣常的、悠哉悠哉的步態,雙手插在口袋裏,晃晃悠悠地走過去。

“喲,這麽巧?”他把手裏的袋子遞過去,“嘗嘗,仙臺新出的喜久福,毛豆泥餡的,據說很受歡迎。我心目中的第一名。”

憐看著那個袋子,沒有伸手接。

她站在那裏,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可那光芒照不進她眼底——那雙淺草綠的眸子直直地看著五條悟,裏面有一些他讀不懂的東西。

“五條,”她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莫名的距離感,“你不用每次都帶禮物的。”

五條悟的手在空中頓了一瞬。

那停頓極短,短到幾乎看不出來,可它確實存在。

“順手的事情。”他把袋子又往前遞了遞,那笑容依舊掛在臉上,弧度精準得像量過一樣,“不吃也浪費了。”

憐看著那個袋子,看了很久。

她想起很久以前——不,不是很久,是“十一年前”的那個以前。

那時候五條悟看她的眼神是什麽樣的?

是漫不經心的,是高高在上的,是那種“神子俯瞰凡人”的距離感。

他在高山的雪地裏說她是“凡人”,在高專的教室裏說她“弱到需要保護”,在每一個擦肩而過的瞬間將她視若無物。

可現在呢?

他站在她面前,手裏拎著伴手禮,笑得像一只等人投餵的大型犬。

為什麽?

憐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每次看到他這樣,心裏就會湧起一種奇怪的、說不清的抗拒感——像有什麽東西在提醒她:不能靠近,不能接受,不能……

不能什麽?

她自己也說不清。

“謝謝。”她最後還是伸手接過袋子,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她沒有轉身離開,而是低頭看著手裏的袋子。猶豫了一瞬,她拆開包裝,露出裏面六個綠白相間的團子,整整齊齊地碼著,像六朵小小的雲。

“毛豆泥?”她輕聲問。

“嗯,我最喜歡的口味。”五條悟看著她,那雙蒼藍色的眼睛裏有光在閃,“你嘗嘗?”

憐拈起一個,咬了一口。

下一秒,她的臉色變了。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表情——不是難吃,不是嫌棄,而是……困惑?

五條悟看見她咀嚼的動作頓住了,喉間微微滾動,像是在努力吞咽什麽。然後她的眉頭皺起來,胸口明顯地起伏了一下——

她捂住嘴,發出一聲輕微的幹嘔。

“憐?”

五條悟下意識上前一步,卻被她擡手制止了。她側過身,從腰間摸出隨身帶的小水壺,喝了一口,仰著頭,喉嚨一下一下地動著,努力把那股翻湧的感覺壓下去。

五條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六眼在那一瞬間捕捉到了無數細節——她蒼白的臉色,她額角滲出的細汗,她按壓胃部時那下意識的、保護性的姿態。

還有那個微小到幾乎察覺不到的咒力波動,從她腹部的方向傳來,像一顆剛剛開始跳動的心臟,微弱卻頑強。

他沒有說話。

憐喝完了水,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她低頭看著手裏剩下的大半個喜久福,眼裏帶著一絲歉意:“對不起,我……”

“不喜歡就算了。”五條悟的聲音很輕,輕得不像他,“不用勉強。”

憐搖搖頭,把咬過的那半個用包裝紙仔細包好,放回袋子裏。然後她的目光落在袋中另一包東西上——那是一包花花綠綠的糖,包裝上印著她東南亞的文字。

“這是什麽?”

“那個啊……”五條悟的語氣裏帶著一點心虛,“東南亞那邊帶回來的,整蠱玩具,酸得很,你別——”

話沒說完,憐已經拆開了包裝。

一股清新的酸味飄出來,像是檸檬,又像是某種熱帶的水果。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亮得很自然,和剛才面對喜久福時的勉強完全不同。

她拈起一顆紅色的,塞進嘴裏。

五條悟看見她的表情變了。

不是剛才那種強壓下去的翻湧,而是一種……舒展?她的眉頭松開了,臉頰微微動著,像是在品味什麽。然後她又拈起一顆黃色的,塞進嘴裏,這次甚至連眼睛都瞇了起來,像一只曬太陽的貓。

“這個……”她咽下去,轉頭看他,那雙淺草綠的眸子裏竟然帶著一點笑意,“很舒服。”

五條悟看著她一顆接一顆地吃著那包酸掉牙的怪味糖,心裏有什麽東西在往下沈。

那糖他自己嘗過。酸得能讓人懷疑人生,黃色的那顆夾心還是辣椒粉。他當時買來純粹是為了整蠱學生,打算下次上課的時候當懲罰道具用。

可現在她吃得面不改色,甚至像是……很享受?

“你喜歡酸的?”他問,那聲音聽起來很平常,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刻意。

憐楞了一下,像是在思考這個問題。

“以前不喜歡。”她說,語氣裏帶著一絲困惑,“以前我喜歡甜的。但現在……”她又拈起一顆綠色的,“聞到 這個味道就覺得舒服。”

五條悟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她把那包糖一顆接一顆地吃完,然後收好包裝紙,對他點點頭:“謝謝你的禮物。喜久福……抱歉,我可能不太習慣這個味道。”

她轉身走了。

背影在陽光裏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樓道深處的陰影裏。

五條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個袋子——她留下的那袋喜久福,只咬了一口,就被仔細地包好,放回原處。他想起她剛才的表情,想起她捂住嘴時那下意識的幹嘔,想起她吃到酸糖時那雙亮起來的眼睛。

還有那個微弱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咒力波動。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陽光漸漸西斜,將他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然後他彎腰,拎起那袋喜久福,轉身走向自己的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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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條悟坐在自己的宿舍裏,面前的茶幾上攤著那袋喜久福——那袋他最喜歡的、毛豆泥餡的、他特意從仙臺帶回來的喜久福。他盯著那個被咬了一口的團子,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她只咬了一口。

一口。

然後就幹嘔了。

然後她去吃那包他隨手塞進去的、用來湊數的東南亞怪味糖,而且吃得那麽開心,眼睛都亮起來了。

可那糖是整蠱玩具,酸得能讓人懷疑人生,夾心的餡料還是辣椒粉。

他摸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通了。

“傑——”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夏油傑那頭很安靜,只有隱約的風聲和遠處傳來的鳥鳴:“又怎麽了?”

五條悟沈默了一瞬。那一瞬很長,長得像把整個黃昏都裝進去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忽然變得誇張起來,帶著一股子刻意的哭腔:“我可能要喜當爹了嗚嗚嗚——”

電話那頭沈默了兩秒。

“……你說什麽?”

“她吐了!”五條悟的聲音拔高了幾度,像一只炸毛的貓,“她吃了一口我特意從仙臺帶的毛豆泥喜久福——我最喜歡的口味!我心目中的TOP1!——就吐了!然後她去吃那包我買的東南亞整蠱糖——就是酸得能讓人懷疑人生的那個!她還吃得特別開心,眼睛都亮了!”

夏油傑沈默了一瞬。

“說不定只是口味發生變化而已。”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

“那糖是夾心的!”五條悟的聲音更大了,大得能震碎玻璃,“裏面是辣椒粉!她還一顆接一顆地吃!你見過哪個正常人能面不改色地吃那種東西?!”

夏油傑又沈默了一瞬。

“……你為什麽要買那種整蠱的糖?”

“這是重點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還是得檢查吧。”夏油傑說,那聲音裏帶著一點無奈,像在哄一個不講理的孩子,“讓硝子看看,確認一下。”

五條悟沒有說話。

他的沈默太長了,長得讓夏油傑覺得不對勁。

“悟?”

“……我的六眼其實觀察到了。”五條悟的聲音忽然沈下來,像一片烏雲遮住了月亮,“她腹內——有另一個咒力核心。很小,小得幾乎看不見,但它在那裏。”

電話那頭徹底沈默了。

這次沈默比任何一次都長。

“已經成形了。”五條悟繼續說著,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是個胎兒。但那咒力——傑,那咒力不容忽視。還沒出生,就已經……能和我六眼看到的某些東西匹敵。”

夏油傑終於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他很少流露的凝重:“你告訴她了嗎?”

“沒有。”

五條悟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那上面什麽都沒有,只有一盞亮著的燈,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

“我擔心她接受不了。”他說,那聲音裏沒有了剛才的誇張,只剩下一片沈沈的、說不清的東西,“她什麽都不記得。莫名其妙懷孕,懷的也不知道是誰的——”

他頓了頓,忽然咬牙切齒起來:

“說起來到底是哪個混蛋啊?!連老子的未婚妻都禍害!”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瞬。

“是前未婚妻。”夏油傑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都解除婚約了,怎麽這個身份還代入起來了?”

“我不管!”

五條悟的聲音拔高了,可那高音裏帶著無所顧忌的任性。

他想起午後陽光下,那雙淺草綠的眸子直直地看著他。她吃酸糖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可那光亮得和他無關——她只是在享受那顆糖,僅此而已。

她看他的眼神,和看那包糖沒什麽區別。

那眼神讓他心裏有什麽東西隱隱作痛。

“那你打算怎麽做?”夏油傑問。

五條悟沈默了一瞬。

那沈默很長,長得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什麽。然後他開口,聲音扭扭捏捏的,像一只試圖討食卻不好意思開口的大型犬:

“她都已經跟我解除婚約了,我想做什麽也做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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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這麽說。

第二天開始,高專所有人都發現一個詭異的現象:五條悟像一塊甩不掉的年糕,黏在了憐身邊。

訓練場上,憐剛拿起竹刀,準備給真希示範一個動作,五條悟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一把搶過刀,笑嘻嘻地說:“這個我來我來!你坐著看就行!”

真希的臉黑得像鍋底。

“五條悟,”她把刀從地上撿起來,刀尖直指那張欠揍的臉,“你什麽意思?”

五條悟一臉無辜:“我這是為你們好啊!有我這個特級給你們示範,還不感恩戴德?”

“我們是在練劍術,不是練無下限術式!”真希的聲音冷得像淬過冰,“而且——憐是我們的助教,她不示範,誰示範?”

五條悟的目光往憐的方向飄了一下。

她站在那裏,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微微發白的臉上。那臉色不太好,比昨天又差了一點——他自己都沒發現,他已經開始用“昨天”來衡量她的變化了。

“她在旁邊指點就行。”五條悟說,那語氣難得地認真了一瞬,“實戰這種事,我來。”

真希瞪著他,瞪了很久。

然後她收起刀,冷著臉說了一句:“五條悟你這個無良教師,別人負責,你還攔著?”

五條悟沒有反駁。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憐,那雙蒼藍色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憐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低下頭,避開那道視線,心裏卻湧起一種奇怪的、說不清的感覺。那感覺像潮水,一波一波湧上來,又退下去,留下一片濕潤的沙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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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憐正在宿舍樓下看夕陽。

暮色很沈,將半邊天染成一片暧昧的紫紅。遠處的山巒被那顏色染透了,像一幅剛畫好的水墨畫,還帶著濕潤的墨跡。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她沒有回頭,已經知道是誰。

五條悟在她身側站定,手裏沒有拎伴手禮。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同一片夕陽,不說話。

沈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夕陽徹底沈下去,只剩下最後一縷餘暉掛在天邊。

然後他開口了。

“其實,婚約也不是不可以繼續。”

憐轉過頭,看著他。

暮色裏,他的輪廓有些模糊,只有那雙蒼藍色的眼睛亮得驚人。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不是戲謔,不是調侃,是某種更沈的、更認真的什麽。

她沈默了一瞬。

“我們之間,”她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沒有感情。”

五條悟看著她。

那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她開始覺得不自在。然後他開口,那聲音也是輕的,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感情是可以培養的。”

憐楞住了。

她回憶起很久以前——那個五歲的高山之巔,那個白衣的少年站在雪地裏,用那雙蒼藍色的眼睛俯視著她,說“神之妻,不應該也是神明嗎”。

她還想到高專的教室裏,那個戴著墨鏡的男生癱在椅子上,用那種漫不經心的語調說“弱到連普通的二級任務都可能隨時死掉”。

那時候她眼裏有他。

偷偷地,悄悄地,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心裏最深處那個不敢觸碰的位置。

可現在呢?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站在暮色裏,用那雙蒼藍色的眼睛看著她,說感情是可以培養的。她應該覺得驚喜,應該覺得受寵若驚,應該覺得終於等到了什麽。

可她心裏什麽都沒有。

只有一片空蕩蕩的、平靜得像死水一樣的什麽。

“我現在,”她說,那聲音很穩,穩得連她自己都驚訝,“沒有談感情的想法。”

她轉身,走了。

背影在暮色裏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樓道深處的陰影裏。

五條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夕陽徹底沈下去了,月亮升起來了,月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像是另一個人的輪廓。

腳步聲。

他沒有回頭。

“這麽趕著給人家當後爹啊。”

那聲音帶著笑,懶洋洋的,像一只終於等到好戲的貓。

五條悟磨了磨牙,轉過頭。

夏油傑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穿著那身黑色的袈裟,姿態閑散得像是在逛自家後院。月光落在他臉上,照出那張帶著笑意的面容。

“你好閑。”五條悟說,那聲音裏帶著一點說不清的煩躁,“盤星教是要倒閉了嗎?”

“你的好戲,”夏油傑笑著,“我當然得抽空趕來看。”

五條悟瞪著他,瞪了很久。

然後他移開目光,看向那片憐消失的方向。那裏什麽都沒有了,只剩下一扇緊閉的門,和一地清冷的月光。

“無聊。”他說,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你真的好無聊啊,教主大人。”

夏油傑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著,看著同一片月光。

“可憐。”他說,那聲音裏帶著笑,可那笑裏分明有一點別的什麽,“你真的好可憐啊,五條老師。頭一次追女孩,還被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五條悟沒有說話。

“你應該學學你的學生。”夏油傑繼續說著,那語氣像在傳授什麽人生經驗,“以純愛的名義做渣男,才是正道。”

五條悟終於轉過頭,看著他那張欠揍的臉。

“沒有必要。”五條悟說,那聲音裏帶著一點咬牙切齒的意味,卻又藏著一絲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以本天才的顏值和魅力,假以時日,一定能——”

“當上後爸。”夏油傑接過話頭,唇邊的笑意更深了。

“傑!”五條悟咬牙切齒。

空氣裏滿是歡愉的氣息,嬉笑怒罵的他們,一如少年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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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孩子宿儺生,本文全部男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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