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穹頂的滿壁繁星不同，石階下方是漆黑一片，不知道這個谷底究竟有多深，有多大。

可是如果在入口過夜，又擔心會暴露行蹤。

“我是不是徹底瞎了啊？”發覺厘辛他們幾個都行走自如，簡小紓不得不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疾終於在這些天的風吹日曬下急劇惡化，令他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瞎子。“你們不用安慰我……我有準備的……”

“師兄，那我也快瞎了！”單小緹突然停下來拉住簡小紓的衣角，聲音裏已然有了哭腔。

晏秩和厘辛擡頭看向影影綽綽的人影，有點哭笑不得。

“這裏光線太少，我和主人是蒼貊所以不受影響。”彥琉耐著性子解釋了一下，他的袖子已經被簡小紓和單小緹抓得快要扯斷，拖著這兩個醬油瓶走得十分艱難。

“哦，我還以為我終於瞎了呢……”盲人簡小紓討好似的理了理彥琉的袖子，裝模作樣地回頭望了一眼他們下來的地方，“他們不會追進來吧？”

“不會的。”厘辛語氣篤定，牽著晏秩的手繼續往下走，“上次我們只在臺階上面停留一晚，不知道蟲子的事情吃了大虧，這次我們離蟲子遠點。”

雖然晏秩很不想立FALG，但是他覺得有必要提醒一下大家：“我覺得趨光的蟲子會出現在缺少光線的洞穴裏這件事很不合理，如果這個洞穴是有主人的，那他的意圖肯定是把我們趕下來，所以我們在黑暗裏很劣勢，現在只能靠厘辛和彥琉了。”

“噤聲。”

厘辛做了一個手勢，然後快步拾級而下，眼看著厘辛又要逞強晏秩心中一緊連忙跟上去，強行通過共生契借用厘辛的視野，“又想逞強，你想英年早逝麽？”

“不錯，越來越機靈了。”厘辛笑著點點頭，算是認同了晏秩的做法。

接下來他們眼前出現的景象令兩個人都噤了聲——此時他們已經來到谷底，是一座氣勢恢宏的石頭城，所有的房屋都由切割整齊的石塊砌築而成，房屋錯落有致，看得出設計者的用心，如今卻籠罩在一片死寂中。

彥琉拖著兩個拖油瓶終於姍姍來遲，柯基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

這時晏秩發現腳底下有一堆灰，用腳撥動了一下，發現這裏面好像有骨頭渣。頓時就毛骨悚然起來，後退到空地上，“這……不會是骨灰吧？”

厘辛這時也註意到散落在他們周圍的幾堆灰燼，用劍鞘撥開骨渣，不期然地發現屬於臯塗山的令牌，這幾具屍骨算是辨認清楚了身份。

當年那幾個人不慎驚動蟲子後被大火吞噬便墮入谷底，當時情況緊迫他沒有在這裏多耽誤，天亮之後就帶著護送目標離開洞穴，那幾個人也就此長眠於黑暗之中。

雖說厘辛現在與臯塗山反目為仇，不管怎麽說這幾位當時也是同生共死過的同伴，於是厘辛把每堆骨灰都整理好然後用旁邊的石頭砌成一個石墓，然後拜了拜，“逝者安息，無意冒犯。”

而後，晏秩等人也依次拜了拜這幾位剛才被他們踩到腳底下的逝者，希望能緩和一下他們之間的關系。

“咱們要不就在城外將就一晚上得了，這石頭城怎麽看怎麽覺得瘆人……”晏秩憂心忡忡地看著隱藏在黑暗中的城池，沒來緣由地感覺心裏發毛。

“嗯，現在這裏休息一晚，明天再想辦法找到返回蒼貊界的裂縫。”厘辛同意了晏秩的提議，他明白自己此時的狀態也不適宜冒險，畢竟能跟頭頂那些奇怪的蟲子和平共處的居民肯定也不是善類。

沒有篝火取暖，沒有清水沖洗身上的血汙，在陰暗潮濕的洞穴裏，五個人只能靠體溫烘幹衣物，這可能是他們人生中最狼狽的一個晚上。

幾個人都是裹著半濕不幹的衣服在冰冷的地面上睡覺，這幾天發生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每個人的神經都時刻緊繃著，這會兒好不容易擺脫追兵，縱然條件惡劣還是陸續進入夢鄉。

眼睛還管用的只有厘辛和彥琉，厘辛狀態不好，因此彥琉自動請纓值第一班崗，坐在靠近石頭城的地方警惕地註意著周圍的動靜。

簡小紓的心情很覆雜，目睹厘辛與臯塗山決裂的過程使他意識到這些個名門正派可能並沒有大衍之盟史書記載的那樣正義凜然，就從奚凐的所作所為來看，他很難再把臯塗山看做聲望直逼長生殿的正派。

又想到將他撫養大教他醫術劍術的虛夷宮，簡小紓不得不開始懷疑十九年前的誅邪之戰中虛夷宮是否清白。這種質疑自己的感覺十分不好，想到這裏簡小紓長長地嘆了口氣。

“睡不著？”彥琉註意到簡小紓還瞪著沒有焦距的雙眼坐在他身後，不由得問了一句。

“嗯。”簡小紓此刻已經變成了盲人，只能茫然地看向彥琉的方向，“如果為了救人去傷害別人……這樣可以原諒麽？”

“大概可以吧。”彥琉以為簡小紓是在說剛才為了脫困而對臯塗山下死手的事情，隨口回了一句。

此時的彥琉有點心不在焉，厘辛能和臯塗山一刀兩斷自然是他樂意見得的，接下來就應該抓緊時間引導厘辛回到蒼貊成為真正的厘主。

“可是，性命又沒有高低貴賤……”

彥琉詫異地回頭看向簡小紓，“你不吃肉麽？你不會折斷藥草制藥麽？生命都是自私的，這都是為了活下去不可或缺的手段。”

簡小紓沈默起來，他沒想到彥琉會這樣反問自己，但是仔細想了想彥琉說的話，發現這個世界的確是弱肉強食的。

“但是我族與人間自上古時期開始就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大衍之盟為了一己私欲入侵我族，為了法器和修為掠奪靈石屠殺蒼貊，這已經超出捕獵的範疇，絕對不可原諒。”提起十九年前的滅族之仇彥琉的聲線變得不太穩定。

簡小紓皺眉，但是沒有說話。

見到簡小紓的表情變化，彥琉輕輕地笑了一下，“夔門的事情兄長的確有些偏激，但是迎回厘主才是我的職責，其他的事情與我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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