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聲戛然而止。

見到厘辛眼底澄澈一片，晏秩意識到厘辛終於恢覆了理智，激動得幾乎熱淚盈眶，然而厘辛恢覆神智之後似乎有些脫力，向前踉蹌幾步，眼看著就要栽倒在地上。

晏秩顧不上嫌棄厘辛身上的血汙，手忙腳亂地迎上去接住厘辛，而這會兒放松下來晏秩也不剩什麽力氣，直接被厘辛壓得跪到地上。

“厘辛，沒事了，沒事了……”晏秩剛才那一箭已經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的準備——如果沒能喚醒厘辛，他肯定會被惱羞成怒厘辛給殺死。

還好，晏家的秘法比較靠譜。

厘辛把臉埋在晏秩的頸窩裏，腦子裏亂成一團，沈默了良久才開口，聲音裏盡是嘶啞，“晏秩，我全都想起來了……十九年前……是他們害死了我爹……還有所有的……族人……”

聽到厘辛的話，晏秩脊背一僵，聯想到那些苦大仇深的主角，便有了幾分了然，“誰們？”

厘辛松開晏秩，換上了一副恬淡的神情，看向剛剛走過來的彥琉，“大衍之盟，對麽？”

彥琉恭恭敬敬地向厘辛行了一禮，“回主人，是。”

“那場誅邪之戰？”

十九年前的誅邪之戰在整個修仙界可以說是家喻戶曉，數不清的劍修前輩都在那場戰役中隕落，然而即使這樣修仙界也只是堪堪擊退妖魔獲得慘勝。

可厘辛和彥琉的表情，怎麽覺得這場仗好像並不單純？

“誅邪？呵……你們的史書當然會這麽寫。”彥琉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譏誚的目光掃過晏秩和簡小紓，“如果說跑到別人家裏燒殺搶掠是匡扶正義的話，那你們大衍之盟的確是正義之師。”

簡小紓抱著琴站在遠處沒有說話，十九年前的誅邪之戰他有所耳聞，大衍之盟率領各門各派擊退妖魔，拯救天下蒼生於水火之中，囹妖境則是戰後設立關押妖魔的地方。

對於當年之事虛夷宮雖然也有參與，但是從未評價過誅邪之戰，他作為沒有參與過的後輩自然也不會妄加評論，然而令他沒想到的是厘辛和彥琉竟然都是妖？

縱然虛夷宮並不要求門下弟子對妖魔趕盡殺絕，但他從小到大受到的教育都是妖即是惡，現如今發現自己的摯友竟然是妖，簡小紓不得不承認自己在這個時刻猶豫了起來。

失去琴聲控制的妖魔開始竊竊私語，蒼貊聖殿祭司侍奉的主人只有一個，那就是蒼貊厘主，上古妖獸蒼貊自古以來都是力量的象征，厘主在囹妖境現身，是不是意味著他們將重獲自由？

“怪不得我一直想不起來自己的身世，現在看來，應該是那玉墜兒的功勞。”此時厘辛突然笑了起來，想要站起來卻因為還未恢覆力氣而跌坐回去，“虧我還心心念念著要把那玉墜兒奪回來，我竟然將一個項圈視作珍寶……阿至，我是不是很傻？”

晏秩沒作聲，之前他問過厘辛追尋魔修下落的目的，厘辛也告訴過他，厘辛不是為了洗白自己而是為了一塊玉墜。

“狗娘養的奚昀亭跟我說那是我父親留給我的信物，其實那只不過是臯塗山給我刻的一塊狗牌罷了！”

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麽厘辛會在面對夔門的血案時眼前會產生冰川雪原的景象了——沒有玉墜兒的限制，記憶自然會覆蘇。再加上囹妖境利用厘辛內心深處的恐懼將十九年前的慘案重現，厘辛再記不起來龍去脈就是真的對不起自己的族群了。

回憶像洪水一般沖進厘辛的腦海，厘辛一時間不知道應該如何面對，只能緊緊地抓住晏秩的衣袖，閉上眼。

晏秩看著眼前的厘辛有些恍惚，不知道為什麽他似乎也透過厘辛看到了一片冰川雪原，許多身著戎裝的人在相互殘殺，遠方禦劍懸在半空中的幾個人穿著臯塗山那身茄子精似的衣服。

畫面一轉，奚昀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給他帶上玉墜的同時頸後傳來一陣刺骨的痛感，在奚昀亭背後是還未被抽筋剝皮暴屍齊物閣門前的趙飛白。

再一眨眼，相貌與彥琉有幾分相似的男子，一襲白衣已經被鮮血染紅，站在自己的面前直挺挺地倒下，隨著他的倒下露出背後幾名或是夔門或是虛夷宮的弟子，就在那人落地的一瞬間晏秩的心臟傳來一陣鈍痛。

晏秩怔怔地用手指拂過自己的臉頰，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淚流滿面，而厘辛也發現了這件事，有些訝異，“你也看見了？”

晏秩點點頭，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麽能夠看到厘辛的記憶，但是他此時此刻是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來自厘辛的心痛與仇恨。

滅族之仇不共戴天。

“罷了，日後再與你細說。”厘辛休息了這麽久終於恢覆體力，拍了拍晏秩的肩膀然後站起來看向拿不定主意的那群妖魔，高聲道：“蒼貊出列。”

厘辛清冽的聲音回蕩在囹妖境，很快就有人陸陸續續從妖魔之中走出來，像彥琉那樣向厘辛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參見少主。”

此時厘辛的心情也很覆雜，回顧這十九年來臯塗山上發生的種種事情，隨著記憶的覆蘇似乎一切都變得合理起來。

此時此刻，他的腦海中只剩他父親的聲音不斷回蕩。

永遠不要忘記你是誰，為誰而戰。

理清思緒，厘辛深吸一口氣，對出列的蒼貊們許下承諾：“我會帶你們離開這裏。”

剩下的妖魔面面相覷，有膽大的人高聲問道：“蒼貊少主，那我們呢？”

厘辛淡然一笑，“你們來去自由。”

簡小紓的臉色頓時變得不太好，他上前低聲對厘辛說道：“你這樣做要將黎民蒼生置於何地？”

“我要這麽做，你攔我不住。”厘辛平靜地看向自己這位摯友，當簡小紓得知自己背叛臯塗山的時候，簡小紓選擇無條件相信自己，而這次，他也不確定簡小紓會站在哪邊。

厘辛的平靜使簡小紓露出苦笑，“不管怎麽說，平民是無辜的。”

“大衍之盟的人闖入蒼貊界，不分老幼見人便殺，利用毒蟲蠱惑我的族人自相殘殺，讓整個都城都陷入混戰，徵卿，你說，我的族人就罪該萬死麽？”

“對！你們都該死！”

不等簡小紓回應，堯瑛的聲音突然出現，循聲望去，堯瑛竟然混在那群妖魔之中毫發無損，目露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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