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關燈
第 10 章

等褚遲考完解放了,撒歡了玩,經常喝得醉醺醺,沈拂嫌棄他酒氣熏天躲回了家。其實回國後他很少去褚遲的公寓,雙方父母還沒正式同意呢,尤其是沈正則,他還在考量褚遲,只不過不忍兒子傷心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沈拂也體量父親的心,大部分時間住家裏,偶爾夜不歸宿。

都到年二十九了,沈拂卻被沈正則帶去赴約了一個飯局,見幾個長輩,跟沈正則關系近的有,不遠不近的也有。

沈拂同沈父沈正則一同過去,褚潯也在,三人在春熙居樓下遇,再一同上去。

沈書記一身常見的中山裝,面容和煦,給人的感覺也就不威嚴。沈拂、褚潯穿著比較休閑日常,這種私下席面舒服得體就行,穿得太正式反而用力過猛。

沈拂把頭發打理了能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五官顯得更立體,臉上面無表情,一雙深褐色眼睛無半分波瀾,整個人謙和清冷又驕矜坦然。

褚潯自是不用說,在部隊做軍官的上級壓迫感,加上好看的容顏,氣場在又顯得不那麽強勢逼人。

服務生推開了包廂門,沈正則皮笑肉不笑道:“抱歉啊大家,有事耽擱來晚了,讓你們久等。”一群人也笑著應:“不晚不晚,我們也才到。”

“您和倆孩子都快坐,快坐。”

梁一橋看著沈拂,似是慈愛地明知故問:“這就是沈公子吧,青出於藍勝於藍啊。”

沈拂知這是客套話,謙蓄得禮地道:“晚輩初生牛犢罷了,遠不及各位前輩。”

褚潯視線落在沈拂身上,心裏不禁感慨又覺得驕傲。沈拂將自己比作初生牛犢,看似禮貌尊敬,但初生牛犢不怕虎啊,是雖年輕但不怕這些老狐貍的意思了,語氣略顯狂妄,但作為沈家獨子,也不會落了禮數。

少年初長成,光風霽月。是他多憂了,沈拂進退有度,無需他們操心的。他今天也只是來意思一下,一來證明褚沈兩家關系一如既往,他們年輕一輩也是關系密切,旁人要望而觀止,打什麽主意都要掂量掂量是否擔得起後果;二來也是為了沈拂,來給他家予初撐腰。

顯然,和那混賬褚遲相比,褚潯更喜愛沈予初了。往後沈拂怎麽選、走哪條路都行,但該放出的信號得有,這是他們寵到大的孩子,遠遠沒有叫人輕慢的道理。

戰場哪裏都有,有無硝煙而已,飯局也是戰場,你一句我一句,一言一語,三思而後言,話出於口,分量有度。一句句玩笑話的背後,各有各的算盤,是四下五去一還是四去六進一五五上五,每個人自有打算,心懷叵測。

沈拂和褚潯都喝不了酒,那就大家都別喝了,而且影響也不好,其中一個長輩還開玩笑呢,大部隊得隨著政策走。

以茶代酒,表面上聊得還算平和,每句話的意外之意在座的都是人精,誰會不懂,但看破不說破,語氣得和氣,臉上得擠著笑,散場的時候沈拂都笑累了。

家裏的司機被沈正則派去送東西還沒來,褚遲回絕了朋友的邀約後無所事事,便自告奮勇來接人,他站路燈下,悠然地看著沈拂由遠走近。

褚遲移了視線,向沈正則問好:“沈叔好,我送您回去。”

沈正則可有可無地對著褚遲點了頭。

褚遲為沈父打開車門,右手撐著車頂,讓沈父上了車。褚潯也坐了進去,沈拂坐在了副駕駛。

最後到了沈宅,只下了沈父一人,沈正則看了為他開車門的褚遲一眼,也沒說什麽,在三人的拜別話裏轉身進了宅門。

褚潯有工作還得回去,送到單位門口,褚潯下了車,雙雙告別,沈拂和褚遲回了他的公寓。

“累不累?吃飽了嗎?”褚遲單手打著方向盤,右手伸過去握住了沈拂。

沈拂閉目養神,回到:“三四千一桌哪能餓著,挺累的,總覺得這條路不適合我,但也沒那麽抗拒。”

“那就不去了,沈叔總不能強迫你去。”褚遲管它什麽飯局,累就不能去。

“即使我去做其他的事,像這種飯局少不了的,生在沈家哪能逃得開,或多或少的問題。”沈拂嘟喃著抱怨道。

褚遲只好說:“那我努努力多掙錢好吧,讓你去了飯局能當背景最硬的,想說話就說,不想說也不用在意其他人。”

這下沈拂才笑了,“好啊,那你努力。”

天光乍亮就年三十了,褚遲這邊的公寓有專門做飯的阿姨,是褚家的老人了,伺候完了褚戎,又來伺候兩個小的,褚潯大多時候在單位,需要操心的只有褚遲。

兩個人同阿姨一起吃了午餐,阿姨先回家去了,他倆去商場買年貨,都是比較實用的東西,褚沈林三家世交,要送禮的長輩都很熟,實用才顯心意。

三家都在大院,新中國成立分配下來的房子,以前是四合院,後來九十年代重建了一次,現在是獨棟三層的小別墅。

今年聚在褚家,等倆人進去人就齊了,容蒔也回來了,對於容蒔來說過年能不能回家是隨機的。

倆阿姨已經吃過了,去給祠堂點香、擺貢品、燒銀紙,做完這事她們就要回家。

飯菜是幾個長輩來做,過過苦日子的,阿姨們沒能插手,那小輩們就輪到往返廚房和飯廳上菜。這種小活他們從小就會,不會做家務做飯是小事,經濟好了溺愛孩子一下也行,但基本的禮數得有。

幾家都不搞食不言寢不語那套,邊吃邊聊。

“予初今年生日要大辦嗎?”林家姐姐林安筠問。

“我記得成年禮就沒大辦。”林伯母接到。

“是呀,那今年要好好大辦一場。”林安煦專門起哄。

話都讓他們一家三口說了,沈拂說:“那得看我爸願不願意拿出錢來給我辦了,我又沒錢。”

沈正則鼻音一哼,“人小鬼大。”

褚遲倒想接一句你爸不給你辦我給你辦啊,我有錢,但他哪敢。

容蒔也說:“你有多少存款了?我們五五分可以吧,我們出一半,你自己出一半。”

“媽媽,那我大辦的意義在哪裏?花錢給自己撐個名聲咯。”沈拂不客氣道。

“沒事,予初,林叔給你辦。”林父嫌熱鬧不夠大。

褚戎也跟不甘示弱一樣,“褚伯父也給你辦。”

沈爺爺和沈奶奶也湊這囫圇熱鬧,“爺爺奶奶拿退休金給你辦,咱不稀罕你爸媽那點。”

沈正則手一拍,“那感情好,我們就不用出錢了。”

席面各人笑作一團。

褚遲滿不關心,一直在專心地幫忙夾菜,沈拂碗裏一空,菜就緊跟著被夾進碗裏。有一道涼拌藕片,似是味不對口,他吃了一口放在一旁,過了十多分鐘,被褚遲夾出來一口吃了。兩個人坐一起,小動作在歡聲笑語裏好像很隱秘,也可能是長輩們看破不說破。

傳家時間久,家族事業大,各方面涉及廣,雖說不信神佛,但仍留有燒香這個習慣。每年年三十吃過年夜飯,各家長輩就出發去雲誠寺燒香,現在家裏小輩們長大了,這事項就作為任務交由小輩們完成。

沈拂是第一次參與這件事,前年年三十他發燒。他被褚遲拉著坐在了副駕駛,褚潯自己開了一輛,林家姐弟一輛,還有零零散散的幾家臨時說要一起的。

雲誠寺地處得較偏遠,道路蜿蜒拐彎多,由褚遲領頭,身邊坐著沈拂,褚遲肯定不敢只顧著速度與激情,不緊不慢地開,用了一個多小時才到寺裏。大大小小的寺廟有十五座,他們一直燒的都是山頂最大的廟,車只能開到半山腰,上去還需要走一段山路。近幾年來的人越來越多,政府出資修了路,倒不難走,只是路邊路燈安得少,有些黑。

褚遲緊跟在沈拂身邊,手機開了手電筒給沈拂照路,眼睛看著腳下的路,像個奴才一般謹慎照看著。

走到了山頂廟裏,寺廟的老主持已經帶著弟子等在那裏,快十一點半,尚且還有半個小時,老主持先招呼著眾人坐下休息,弟子們有條不絮地上了廟裏的齋食與茶水。

沈拂坐下來手機消息就沒停過,一直在回覆,褚遲沒忍住皺著眉瞟了幾眼。哦好吧,對方是賢思齊,說的是他今年學校裏的事,褚遲只得百無聊賴喝茶,直等時間快到了。

褚潯一直看著時間,五十分時,他帶著眾人去拿香,大香都是寺裏僧人親手制作的,這也是褚沈林三家的要求,制作資金也由三家付給廟裏。因著褚潯在小輩裏最有威望,大家都是排排隊跟著大哥走,林安筠對此總是覺得好笑。

每年跨年那幾分鐘寺廟都會對外封鎖,必定等著他們將頭香燒完才會將寺門打開,讓外人進來。最大的頭柱香由僧人幫忙燒,有十六米高,四尺粗,而他們只是拿著一米多的小柱香燒在第一爐香,剩下的佛主位只是作揖拜了拜,插了小香。

他們香火錢給得多,點的香,尤其是頭柱香,都是專門有人看著燒到香滅的,沒人敢在幾家人走後冷水潑滅私自拔了,同時雲誠寺也不會把褚家和沈家的到寺行跡記錄在冊,畢竟家裏工作特殊,需要信奉唯物主義。

等幾人陸陸續續拜完,要臨走了發現褚遲不在,沈拂見狀重新進了內殿去找他,就見他跪在觀世音菩薩前的墊子上拜平安香,嘴裏念念有詞。

“觀世音菩薩保佑沈予初平平安安……觀世音菩薩保佑沈予初平平安安……”

沈拂哭笑不得,出聲喚他:“褚遲,別拜了,菩薩聽見了,走了。”

從山上下來,困意已經過去了,還更清醒了,褚遲央求著人陪他去飆車,在盤山公路半山腰,郊區得不能更郊區的地方,一般沒人過來,他們也會派個人先在整條路上巡視一遍,確保路上沒車逗留以後上下兩頭分別設置了禁止通行的標識。

車都集中停在半山腰,看熱鬧的站在幾個看臺上,看臺之間隔了些距離,也就把人分散了。

飆車路段開始處陸陸續續有人同他倆打招呼,沈拂一一點頭回應了,在外他會照顧褚遲的人情面子。

褚遲打了個電話,才掛斷沒幾秒,整個半山腰就被大片升空炸開的煙花照亮了,在場幾乎同時明白過來這是褚遲給沈拂準備的,他們只是蹭了場煙花秀。

不僅不會有惡意想法,還會覺得也就褚遲寵得起矜貴的沈拂,誰都想和沈拂交朋友,但並不是誰都敢垂涎。

沈拂和褚遲並肩站在一起,手臂貼著,十指相扣,他昂著頭看得認真,年年有,年年看,卻每年都像第一次看。

持續了很久,耳邊都是煙花炸開的聲音,近百萬的錢撒出去,就為了讓沈拂看個開心。

“好看嗎?”褚遲低頭貼著他耳朵說。

沈拂側了側頭看向眼前人,“你好看。”

這把褚遲一瞬間整不會了,若不是場合不對,他掐著下巴就得親上去了,說句話膩死人。

一場煙花開場再合適不過,褚遲就跑了兩圈,林安煦沒上場,陪著沈拂看。

這種時候沈拂是格格不入的,他不喜歡刺耳的轟鳴聲和歡呼聲,氣質也不相融,遺世獨立,情緒淡淡地盯著褚遲的車看,這輛跑車是褚遲生日的時候他送的,今晚開來逢人問怎麽換車了,他就說沈拂送的。

年初一,沈拂留在家裏和沈正則接待上門拜訪的客人,容蒔和林母出門了。在沈拂禮數周到地送走張距征時,容蒔回來了。

“予初,和媽媽去吃午飯吧。”容蒔道。

沈拂看向沈正則,正要詢問父親是否一起,沈正則就說:“去吧,我還要和張副談事。”

吃過飯,容蒔帶著沈拂到了家茶室。

她柔聲道:“你想好走哪條路了嗎?”

沈拂看了看母親,不知道怎麽回答這話,指腹無聲地敲了敲杯沿。

容蒔也不急,靜靜地喝茶看著兒子。

“媽,我知道我的責任……”沈拂抿了抿唇,才接著說,“……但我不是很喜歡這些事。”

“你呀,我和爸爸是沒有逼你的,爺爺奶奶的態度也是說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沈拂頓了頓,悶聲說:“我明白。”

褚林兩家的老人早就不在了,唯有沈家兩個老輩子還在,肯定是讓人高興的,誰會不想要家裏老人健在。

沈拂出事的這事倆老人沒出面過,只有沈正則和褚戎去老宅那邊當面講過,兩個人做兄弟的還都不知道對方去講過。

褚遲也是被牽連,老人家明事理,而且褚家老人不在了,他們也老了,家裏早就是沈正則在管,沒必要倚老賣老摻和進去。

這些人情所有人都明白,所以沈拂就心懷愧疚。家族要傳承保留,長久之計就是代代相傳,最大限度用好人脈和資源,那沈拂就得走家裏老路,但他又不樂意做這些。

“你不明白。”容蒔喝了口茶,“我自己的孩子我知道,你不管做什麽都能做好,家裏沒有條條框框需要你承擔,我們只需要你健康快樂。”

沈拂眼圈登時就紅了,似是有滿腔的話需要和母親訴說,卻一句都沒能講出口,吸了口氣把淚意憋回去,將杯裏的茶喝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