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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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褚遲走後的第二天夜裏沈拂就發燒了,毫無征兆和緣由,甚至差點沒人發現。

沈拂只迷迷糊糊感覺到熱,將被子掀開了一角,之後人就燒得不清醒了,是容蒔臨時接到電話要走,阿姨跟著被吵醒,一只腳都邁進車裏了,容蒔回過頭讓阿姨去看一眼沈拂,出院頭三天還是需要多加註意,阿姨應下。

一看才發現人已經高燒不醒了,也許真得感謝母子連心。

所幸兩個阿姨隨著容蒔在A國住了近十年,言語溝通沒有問題,打了救護車送進醫院,醫生說有驚無險,身體本來就虛弱,一時間又失去了每天的針水維護,這才燒起來了,等燒退了就能出院。

一個阿姨回家熬粥,一個阿姨陪床,看著床上的孩子面容蒼白,眉頭微微蹙著,兩頰還透著不健康的紅。

兩個阿姨陪著容蒔長大,各自結婚有了家庭,孩子比沈拂還大上幾歲,沈拂長得哪哪都好,把沈拂當自家最小那個疼也不為過,即使她們沒有照料過沈拂多久,但不妨礙她們心裏揪著一塊。

針水滴完緩了一個多小時,燒就退下來了,這時候天已經亮了,等沈拂轉醒,粥已經在床頭櫃上擺放著,阿姨盛出來給他吃,吃完又睡了一個回籠覺,留院觀察到中午才出院。

沈拂打開手機看到半夜裏褚遲發來的消息,他問睡得好嗎。

世上除了母子連心,可能也有情愛也能連心,半夜裏褚遲竟突然驚醒,心慌了一陣就再也睡不著,幹瞪眼到天亮。

重新回到家身體還可以,沒再出問題,但容蒔和沈拂已然清楚,這副身體需要溫和養著,西醫過於剛烈,得用中藥滋養。

這時候回國才是最方便的,但沈拂自個兒糾結上了,回國了褚遲一顆心放他身上直接不用去上課了,而且容蒔在他八歲的時候就離開家庭忙於事業,他既然休學了就像依戀母親的雛鳥,只想珍惜依偎在母親身邊的機會。

褚遲撇撇嘴,壓下不滿,嘴上體諒地說:“不想回就不回吧,陪陪容姨也是好的,過兩周我能來找你嗎?”

過兩周,沈拂才驚覺都八月下旬了,“來吧,把我的古箏拿來,還有中藥,別忘了。”

“你的事我什麽時候忘過?”

褚遲每天打電話來就是哀嚎,說軍訓有多煩,把他都曬黑了,不過他很快轉去了實戰演練方陣,今年京華借來了真槍實彈,讓他玩爽了。

更刺激的是教官總負責人是褚潯的手下,跟褚遲也熟,時不時就把褚遲單拎出來訓,導致褚遲的同學們紛紛同情他被針對了,褚遲有嘴不能說清地擺擺手,實則下訓後就跟著負責人出去一起吃飯了。

而吃了頓飯就讓好幾個教官都記住了褚遲,拋開人帥容易被記住,褚遲軍訓很標準,教官也不含糊,拿軍人那套訓他。

小群裏也各自聲淚涕下,雖然平常會去健身,但那條件和這條件根本沒法相提並論,能把孩子丟進公立學校的家裏長輩又怎會容忍他們請假不訓,林安煦和賢思齊每天怨念深重,相比之下褚遲乖得讓沈拂欣慰。

沈拂正在看林安煦發來的褚遲軍訓的視頻,英姿颯爽,軍訓服穿出了很板正的、一絲不茍的氣質,可以從中窺見如果褚遲順利讀軍校是怎樣的雄姿英發,旁邊的手機突然響鈴嚇了他一激靈。

“褚潯哥。”沈拂接通打了招呼。

褚潯那邊的雜亂聲漸漸小了,“予初怎麽樣了?忙得這麽久都沒能問你。”

“一切都好,已經出院了,回國也是成的,只是趁此機會陪陪我媽媽。”沈拂認真回話。

褚潯語氣裏帶著溫和的笑,道:“那就好,有事就打我電話,聽小遲說得改吃中藥,你受罪了。”

“確實苦,但還好,沒有這事還不是得喝中藥。”沈拂自嘲道,從小就身體不好,喝藥家常便飯。

“他們都進入了大學生活,只有你不得不休學,予初,是褚家對不住你,我們心裏都愧疚,但一直沒出面好好和你說過抱歉。”褚潯聲音低沈,蘊含著讓人無法忽視的傷感。

從出事到現在沈拂心態平和,事情已經發生了就不用再去重覆講誰對誰錯,這件事裏無論是當事人還是親近的旁觀者,每個人都被波及了,無一幸免。

聽了這話,沈拂只好不把對面當“褚潯哥”,將自己放在褚遲男朋友的位置上,一字一句正色說:“也不完全是誰的錯,這我們都清楚,某種意義上來說褚遲是最沒錯的那個不是嗎?哥,這一聲哥的意思你懂,沒事的,見外的話以後別說了,褚遲被我們養歪了,以後掰正就好。”

那邊沈默無聲,沈拂靜靜地等著,良久才聽褚潯道:“嗯,哥知道了。我們予初以後都平安健康,幸福快樂。”

軍訓得一個月,還沒結束,但九月二日褚遲請假,晚上就到了A國容蒔這裏,容蒔不在家裏,阿姨說今晚不回來了。

褚遲吃了碗阿姨包的餛飩,沈拂也陪著吃了兩個,他能正常吃飯了,改小或者軟爛些就行,坐輪椅的時間也越來越少了。

兩個人裹著同一條毯子坐在地毯上,背靠著沙發邊,地毯很厚,地暖沒開也冷不著,屏幕上放著投屏,是陳荷蘊生前拍的很多視頻。

國內褚遲常住的公寓裏放有陳荷蘊生前的錄像膠帶和一些視頻,原本放在褚家老宅子他的房間裏,高二的時候褚遲自己買了間公寓,一半時間回褚家,一半時間在公寓。

出來獨居後錄像被褚遲拿了過來,褚戎和褚潯拷貝了備份,褚遲比起他們來說和母親相處的時間更少,能夠用來懷念的時光也更少。

“小潯,弟弟呢,快去看看小遲好了沒有?拿個東西磨磨蹭蹭的。”是陳荷蘊舉著DV在拍。

“到啦,下車吧。”畫面有些抖動,陳荷蘊在招呼著兩個孩子下車。

“小潯,小遲,快過來看弟弟,這是予初弟弟,今天是弟弟周歲哦。”

“媽媽,弟弟好可愛。”褚潯輕輕捏了捏沈拂的小臉。

“弟弟,這是……窩最雪歡的玩具,今天乃來……送給你。”褚遲才兩歲的稚嫩的臉上一本正經地看著嬰兒版的沈拂磕磕跘跘地說,這兩句話是褚遲學了兩天才學會的。

“吶,我們小遲也是當哥哥的人咯。”

後來陳荷蘊回了家認真地告訴褚潯和褚遲,予初弟弟是早產兒哦,容阿姨也因此不能夠再有小寶寶了,所以你們兩個小鬼要好好照顧和保護好弟弟知道了嗎?

褚遲歪了歪腦袋問:“早產兒是什麽?”

“早產兒就像是弟弟在容阿姨的肚子裏舒服地睡著覺,但還沒有睡夠覺就被叫醒了,容阿姨只好將予初弟弟帶來了世界上。”陳荷蘊溫柔的聲音傳進DV裏。

後面的膠帶和視頻記錄的更多是他們和林家姐弟的成長,再有就是每年除夕夜的三家人合照,這個習慣一直延續至今,但合照的人卻永遠少了一個。

褚遲攏著沈拂,頭碰頭抵在一起,毯子下兩手十指相扣,好似只有緊緊連著才能有安全感。

每次看這些錄像沈拂總是很難過,就同溫馴的家養貓在主人離開後,耷拉著腦袋窩在地毯上了無生氣,時不時晃一下尾巴。

“你哭什麽?”褚遲壓著聲揉了揉他細軟的頭發。

“我心疼你。”

如果是在國內……

那他和褚遲肯定會起了個早去墓園,再在路上碰到了林安煦一家。

幾年以來的習慣,褚遲早上去,褚潯中午,褚戎下午,一家三個人默契地給彼此留足了空間。

一般褚遲讓了給林家一家人先祭拜,林家倆長輩拍了拍褚遲的肩膀走了,將地方留給他。

以前沈拂是跟著沈正則一起過去,容蒔除非趕巧,不然工作性質來不了。十六歲後和褚遲一起過去,因為褚遲非要拉著他一起,往後也就成他和褚遲一同去了。

沈拂還記得第一次去時褚遲說:“我媽多疼愛你啊,有什麽不好意思的,說不定你以後就是她兒媳婦了。”

回過頭想,那時的玩笑話或許是褚遲的真心話,他們在一起後沒有去探究過誰先喜歡誰,在不在一起的差別只是表面名分。

後面沈拂精神不濟在褚遲懷裏睡了過去,褚遲動作輕緩地抱了人去床上睡,想了想上床陪沈拂躺著,不知不覺間他也睡了過去,懷裏人足夠慰藉,但夢裏卻不那麽美好。

“褚遲,你哥哥來接你了,快出來,老師帶你過去。”

“哥,你怎麽來了?”

“小遲,我們沒有媽媽了。”

褚遲笑著的嘴巴沒意識地張著,凝固在臉上的笑變得有些僵硬難看,“你胡說!”

褚潯利落地將他抱了起來,不顧他的掙紮,塞進車裏,司機立馬啟動車。

“媽媽,媽媽你醒醒……嗚嗚哇……”褚遲哭得一抽一抽的,尚且九歲的他死死地抓著那雙冰冷白皙的手一直在搖,面容安寧溫婉的女人靜靜地閉眼躺著,只不過一個午覺的時光,她卻永遠睡得安詳了。

沈拂被沈正則牢牢鎖在懷裏,不讓他過去添亂,容蒔無聲落著淚又替尚小的兒子擦著眼淚。

成年了的褚遲以上帝視角看著這一切,他再次夢到了母親,算來,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夢見過母親了,母親的溫聲細語和母親淡淡的笑容在那一年變成了冰冷的墓碑和一張失了光彩的黑白照片。

那時的他尚且只知生死不知如何接受,他放了學回家總是記不住喊出那聲“媽”,但是沒有人能應答他,只有站在廚房的阿姨聽見落了淚。還有開家長會,要不就是司機叔叔,要不就是哥哥,少有的一兩次會是工作繁忙的父親抽空來開,他看著別人的媽媽,他才會在這種時候記起來,自己是一個沒有媽媽的孩子了。

盡管所有人都依舊疼他愛他,但他還是很落寞,有時候沈拂會陪著他,兩個人一起靜靜地看著陳荷蘊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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