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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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石巖一攢到假期就往外跑，賀雨行走過的地方她已經走過十之八九，每走一步她就離賀雨行越來越近，甚至有些時候，她覺得他出現了——不是回溯空間的那個他——而是他真正出現了，就藏在她身邊的某個角落裏看著她。
她望著遠處的小山發起呆，早起的夥計用方言嘟囔著什麽，朝池塘撒一把魚餌，幾條金魚爭相搶食吃，好幾條躍出水面，水濺上石巖的褲腳和那夥計裸露的腳背。
他的普通話略顯潦草，對石巖道：“你要是想上山，離這裏一公裏的地方有近道，能抄小路上去。”
石巖答道：“我隨便看看。”
那夥計點點頭，“早飯就快好了，晨起外面寒氣重，可以去屋裏歇著。”
彩霞鎮不是專門打造的特色旅游小鎮，來這裏的游客基本上費一番功夫才找到這裏，曲徑通幽，避暑勝地，本地人都是熱情好客的主，農家樂更是實打實的新鮮食材，價格童叟無欺。
飯後，石巖和農家樂老板一家閑聊，老板問她是不是探店博主，不然為什麽一直在手機裏記來記去，還專門找固定的位置拍照，問石巖能不能替他多宣傳宣傳他的小店。
“我有個朋友很早以前來過這裏，他跟我描述過，那時候這裏的招牌是小炒雞，雞是自家養的，現殺先做，那時候的老板是一對中年夫妻，不是——像你這樣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我一直想來看看，看看我朋友來過的地方。”
老板道：“你說的是我爸媽，我媽得病去世以後，我爸一個晚上就白了頭，這農家樂是我爸媽半輩子的心血，不能白白荒廢了，我幾個哥姐在外地回不來，也就指著我管這農家樂了。”
沒等石巖回他，他繼續道：“我家祖祖輩輩都在這山裏頭住，就算是死了也得葬在這山裏頭，我祖祖輩輩都是這麽過來的，我爸不願意走非要留在這裏我也理解，往前幾公裏有片墓，那就是我家老墳，葬了好幾代人了。”
石巖開車來的時候路過那片墓園，說是墓園，其實就是辟出來一塊地把墳集中起來，到時候方便認祖歸宗，有些墳是新的，修剪整齊，有些墳一看就是舊的，雜草快堆得和墳一樣高了。
她喝了口水，說道：“夏天正是草瘋長的時候。”
“可不是，有些墳都快被草蓋住了除都除不及，長得太快了，有些墳太早了是祖上那輩的，記不清誰是誰了。”
中午飯菜是小炒雞，搭配一些素菜，雞肉吃著很新鮮，老板舉起當地特色汽水和大家碰杯，石巖吃著，恍惚賀雨行就在這農家小院裏，正和當年那對夫妻碰杯閑談。
桌上有個老頭全程沒說一句話，他佝僂著背，瘦得比雞子多不了幾斤肉，偶爾老板喊聲爸給他夾幾塊肉，那老頭自然地迎過去，幾個簡單的動作稍微讓人意識到他的存在。
“爸，你喝口水順一順。”
“爸，你少吃點肥肉，你血脂太高了。”
“今天霧大，別四處瞎溜達了，就在屋裏坐著。”
老頭小幅度地點點頭，聽從兒子的話，把碗裏的肥肉一塊一塊挑出來，又咕咚咕咚喝了兩大口水，他擦擦嘴，完成任務一樣往嘴裏扒米飯吃。
他低著頭，石巖全程看不見他的眼睛，只看見腮幫子一鼓又一鼓，他碗裏的飯就少了。
“我爸以前不這樣，他以前可能說了，那張嘴就跟瀑布一樣往外瀉，好話壞話都說得出來，我媽攔都攔不住，現在身邊沒人說話他自己也不講話了，見笑了。”
老板不是第一次這樣和別人解釋，以前來的客人裏，有人就因為老頭不愛搭理人而感覺被一種隱形的惡意冒犯了，從那以後，老板逢人就說那不是惡意，希望大家理解一下。
“不知情的人確實有理由討厭他。”老板看老頭子一眼，自嘲地說道。
“沒事，我喜歡他。”石巖朝老人的方向舉起汽水，一飲而盡.
下午，老板和夥計去山裏掃墓，老人忽然活過來一樣，像小孩子做事要取得大人批準那樣問道：“我能不能跟著去？”
“山上路不好，你別去了。”
“讓我去吧。”老人央求道，終於獲得了批準。
他們走了以後，石巖閑著無聊四處逛逛，這農家樂是自建房，開在旅游公路的兩道，附近是景區山腳下的生態村，被幾條交錯的河圍繞，沿著公路一直往上就到山區的入口。
石巖開著車沿公路走，正值汛期，雨過之後河水上漲，淹了不少岸邊的石頭，石巖看了一眼，把車停在公路旁，她下車，沿小路往河岸去。
她沒想著能在這裏碰見賀雨行。
他穿一身白襯衫，站在河邊，任由漫上來的河水沖刷他的褲腳，離石巖不過幾百米的距離，低頭看著腳下的河水。
只一眼，石巖就認出他，甚至不需要看他的正面，僅僅一個背影她就無比確定那就是他。
她一如既往地打開備忘錄，記下這個瞬間：這次回溯空間裏的賀雨行和我第一次見他時很像。
她已經見過太多時期的賀雨行，上個世紀末的他穿一身中山裝，非主流時期留著斜劉海，不同的回溯空間拼湊出不同時期的賀雨行，他每一種樣子都記錄在石巖的筆下。
“嘿！”石巖朝他喊道。
那人怔一下，緩緩回頭看她一眼，什麽都沒說。
石巖將他的臉熟記在心，這次有一點點胡茬，眼窩好像更深了，肉眼看著膚色比以前要黑一些，他頭上有幾處波光粼粼，像是光線照射下的白頭發，石巖有點拿不準，不過無論是長相還是給人的狀態，他似乎要比以前成熟一些。
這是石巖從來沒見過的。
石巖正想跟他說話，他卻突然走開了，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了，河水映著刺眼的光線，汩汩地流著，四周圍靜得出奇。
她沿著河岸走了很久，什麽都沒發現，大中午公路上人跡罕至，只有她的車孤零零停靠在路邊，等她回去的時候，車窗上落了幾坨蟲屎，怎麽刮也刮不幹凈。
陽光暴曬，車裏又熱又悶沒法坐人，石巖開空調吹了一會，在車裏坐了半個小時，她確定賀雨行再也不會出現了才開車往回走。
她回去時，農家樂老板已經掃完墓回去了，正清算這一個月以來的賬單和庫房出入，小夥計抱了一套新的床單被罩，打開客房201房間，說有新的客戶入住。
“那人是男的女的？”石巖問道。
“是個年輕的男人，皮膚黝黑，剛辦理入住，現在估計去拿行李去了，一眨眼人就找不著了。”
“他什麽時候來？”石巖又問。
“說是一個小時以後。”夥計說完，把收拾出來的臟床單攏到一個簍裏，拿去洗衣房洗凈消毒，留下石巖一個人默默地喝茶，默默地想事情。
老板算完賬，看見石巖還一個人坐著，提醒她說：“下午景區有表演，可熱鬧了，你現在去還能趕得上。”
“不去了，我就想歇著。”石巖看了眼時間，距離一個小時才過去二十分鐘，她從來沒覺得時間像現在這麽難熬，她又給自己倒了一壺茶。
她坐著坐著竟然睡著了，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時間，已經過去兩個小時了，她問夥計那新來的人來了沒有。
“喏，已經在屋裏休息了，”夥計看向201房間，“他們估計熱壞了，來的時候渾身是汗，一句話都不說，先回屋吹空調去了。”
石巖詫異：“他們？”
“對啊，一對夫妻帶著小孩，他們剛從景區看完表演下來，怎麽問起他們，難道你認識他們一家？”
石巖搖頭，“不認識。”她回到自己房間，拉上窗簾，糊糊塗塗地睡著了。
半夢半醒的時候，她聽見有人在窗外喊她的名字，吐字磕磕絆絆，發音像是“扇扇扇”，一聽就是那夥計的聲音，那夥計可能喊她去山裏轉轉，自從她來到這裏，每天除了在小院裏逗逗雞餵餵狗，嘗嘗本地特色飯菜，基本上很少外出，夥計每天都讓她去景區裏轉轉，別錯過熱鬧，不然這一趟白來了。
石巖太困了，沒搭理外面的聲音。
醒來的時候天完全黑了，她洗把臉下樓，夥計看見她，忽然問道：“你見到那人了嗎？”
石巖打個哈欠，問他說：“見什麽人？”
“下午有個人過來找你，問你住哪個房間，我以為是你的朋友去喊你，結果你不理，安全起見，我們沒讓他進來。”
石巖攔住即將要走的夥計，急匆匆地問道：“他長什麽樣？有沒有說自己叫什麽？現在在哪？”
夥計茫然地搖了搖頭。
石巖跑出農家樂到大門外的公路上，山裏特別黑，要是沒有路旁的幾盞燈，她什麽都看不見，更別說大槐樹底下的那個人影。
那應該是個人影，很高，挺立在樹底下。
石巖揉了揉眼睛，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看見的一切，她情不自禁地問自己，“這是回溯空間嗎？”
黑暗中傳出熟悉而低沈的嗓音，疑惑道：“什麽？”
石巖驚訝地發現他頭上有幾縷不太顯眼的白頭發，這就意味著他會變老，最終會和普通人一樣要走向死亡。
兩人相視無言，石巖攢了一肚子的話這個時候卻突然熄了火，她連半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想好好地看看賀雨行的臉，摸摸他的手，胳膊，脖子，頭發。
賀雨行彎下腰，任憑她逗小狗一樣上摸摸下摸摸。
兩人相視無言，誰都沒說自己那些日子是怎麽熬過來的，過去都已經過去了，現在熬出頭了，不是嗎？
回去路上，賀雨行背著石巖在路燈下慢悠悠地走。
石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你現在和普通人一樣生老病死，會不會不適應啊？”
賀雨行輕輕笑道：“等我老了，眼花了，骨頭松了，所有的身體零件老化了，一切都在慢慢模糊，我在想我還剩下什麽？”
石巖擁緊他的脖子，“剩什麽？”
“我唯一清晰且慶幸的，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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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著遠處的小山發起呆，早起的夥計用方言嘟囔著什麽，朝池塘撒一把魚餌，幾條金魚爭相搶食吃，好幾條躍出水面，水濺上石巖的褲腳和那夥計裸露的腳背。
他的普通話略顯潦草，對石巖道：“你要是想上山，離這裏一公裏的地方有近道，能抄小路上去。”
石巖答道：“我隨便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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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石巖和農家樂老板一家閑聊，老板問她是不是探店博主，不然為什麽一直在手機裏記來記去，還專門找固定的位置拍照，問石巖能不能替他多宣傳宣傳他的小店。
“我有個朋友很早以前來過這裏，他跟我描述過，那時候這裏的招牌是小炒雞，雞是自家養的，現殺先做，那時候的老板是一對中年夫妻，不是——像你這樣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我一直想來看看，看看我朋友來過的地方。”
老板道：“你說的是我爸媽，我媽得病去世以後，我爸一個晚上就白了頭，這農家樂是我爸媽半輩子的心血，不能白白荒廢了，我幾個哥姐在外地回不來，也就指著我管這農家樂了。”
沒等石巖回他，他繼續道：“我家祖祖輩輩都在這山裏頭住，就算是死了也得葬在這山裏頭，我祖祖輩輩都是這麽過來的，我爸不願意走非要留在這裏我也理解，往前幾公裏有片墓，那就是我家老墳，葬了好幾代人了。”
石巖開車來的時候路過那片墓園，說是墓園，其實就是辟出來一塊地把墳集中起來，到時候方便認祖歸宗，有些墳是新的，修剪整齊，有些墳一看就是舊的，雜草快堆得和墳一樣高了。
她喝了口水，說道：“夏天正是草瘋長的時候。”
“可不是，有些墳都快被草蓋住了除都除不及，長得太快了，有些墳太早了是祖上那輩的，記不清誰是誰了。”
中午飯菜是小炒雞，搭配一些素菜，雞肉吃著很新鮮，老板舉起當地特色汽水和大家碰杯，石巖吃著，恍惚賀雨行就在這農家小院裏，正和當年那對夫妻碰杯閑談。
桌上有個老頭全程沒說一句話，他佝僂著背，瘦得比雞子多不了幾斤肉，偶爾老板喊聲爸給他夾幾塊肉，那老頭自然地迎過去，幾個簡單的動作稍微讓人意識到他的存在。
“爸，你喝口水順一順。”
“爸，你少吃點肥肉，你血脂太高了。”
“今天霧大，別四處瞎溜達了，就在屋裏坐著。”
老頭小幅度地點點頭，聽從兒子的話，把碗裏的肥肉一塊一塊挑出來，又咕咚咕咚喝了兩大口水，他擦擦嘴，完成任務一樣往嘴裏扒米飯吃。
他低著頭，石巖全程看不見他的眼睛，只看見腮幫子一鼓又一鼓，他碗裏的飯就少了。
“我爸以前不這樣，他以前可能說了，那張嘴就跟瀑布一樣往外瀉，好話壞話都說得出來，我媽攔都攔不住，現在身邊沒人說話他自己也不講話了，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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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情的人確實有理由討厭他。”老板看老頭子一眼，自嘲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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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老板和夥計去山裏掃墓，老人忽然活過來一樣，像小孩子做事要取得大人批準那樣問道：“我能不能跟著去？”
“山上路不好，你別去了。”
“讓我去吧。”老人央求道，終於獲得了批準。
他們走了以後，石巖閑著無聊四處逛逛，這農家樂是自建房，開在旅游公路的兩道，附近是景區山腳下的生態村，被幾條交錯的河圍繞，沿著公路一直往上就到山區的入口。
石巖開著車沿公路走，正值汛期，雨過之後河水上漲，淹了不少岸邊的石頭，石巖看了一眼，把車停在公路旁，她下車，沿小路往河岸去。
她沒想著能在這裏碰見賀雨行。
他穿一身白襯衫，站在河邊，任由漫上來的河水沖刷他的褲腳，離石巖不過幾百米的距離，低頭看著腳下的河水。
只一眼，石巖就認出他，甚至不需要看他的正面，僅僅一個背影她就無比確定那就是他。
她一如既往地打開備忘錄，記下這個瞬間：這次回溯空間裏的賀雨行和我第一次見他時很像。
她已經見過太多時期的賀雨行，上個世紀末的他穿一身中山裝，非主流時期留著斜劉海，不同的回溯空間拼湊出不同時期的賀雨行，他每一種樣子都記錄在石巖的筆下。
“嘿！”石巖朝他喊道。
那人怔一下，緩緩回頭看她一眼，什麽都沒說。
石巖將他的臉熟記在心，這次有一點點胡茬，眼窩好像更深了，肉眼看著膚色比以前要黑一些，他頭上有幾處波光粼粼，像是光線照射下的白頭發，石巖有點拿不準，不過無論是長相還是給人的狀態，他似乎要比以前成熟一些。
這是石巖從來沒見過的。
石巖正想跟他說話，他卻突然走開了，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了，河水映著刺眼的光線，汩汩地流著，四周圍靜得出奇。
她沿著河岸走了很久，什麽都沒發現，大中午公路上人跡罕至，只有她的車孤零零停靠在路邊，等她回去的時候，車窗上落了幾坨蟲屎，怎麽刮也刮不幹凈。
陽光暴曬，車裏又熱又悶沒法坐人，石巖開空調吹了一會，在車裏坐了半個小時，她確定賀雨行再也不會出現了才開車往回走。
她回去時，農家樂老板已經掃完墓回去了，正清算這一個月以來的賬單和庫房出入，小夥計抱了一套新的床單被罩，打開客房201房間，說有新的客戶入住。
“那人是男的女的？”石巖問道。
“是個年輕的男人，皮膚黝黑，剛辦理入住，現在估計去拿行李去了，一眨眼人就找不著了。”
“他什麽時候來？”石巖又問。
“說是一個小時以後。”夥計說完，把收拾出來的臟床單攏到一個簍裏，拿去洗衣房洗凈消毒，留下石巖一個人默默地喝茶，默默地想事情。
老板算完賬，看見石巖還一個人坐著，提醒她說：“下午景區有表演，可熱鬧了，你現在去還能趕得上。”
“不去了，我就想歇著。”石巖看了眼時間，距離一個小時才過去二十分鐘，她從來沒覺得時間像現在這麽難熬，她又給自己倒了一壺茶。
她坐著坐著竟然睡著了，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時間，已經過去兩個小時了，她問夥計那新來的人來了沒有。
“喏，已經在屋裏休息了，”夥計看向201房間，“他們估計熱壞了，來的時候渾身是汗，一句話都不說，先回屋吹空調去了。”
石巖詫異：“他們？”
“對啊，一對夫妻帶著小孩，他們剛從景區看完表演下來，怎麽問起他們，難道你認識他們一家？”
石巖搖頭，“不認識。”她回到自己房間，拉上窗簾，糊糊塗塗地睡著了。
半夢半醒的時候，她聽見有人在窗外喊她的名字，吐字磕磕絆絆，發音像是“扇扇扇”，一聽就是那夥計的聲音，那夥計可能喊她去山裏轉轉，自從她來到這裏，每天除了在小院裏逗逗雞餵餵狗，嘗嘗本地特色飯菜，基本上很少外出，夥計每天都讓她去景區裏轉轉，別錯過熱鬧，不然這一趟白來了。
石巖太困了，沒搭理外面的聲音。
醒來的時候天完全黑了，她洗把臉下樓，夥計看見她，忽然問道：“你見到那人了嗎？”
石巖打個哈欠，問他說：“見什麽人？”
“下午有個人過來找你，問你住哪個房間，我以為是你的朋友去喊你，結果你不理，安全起見，我們沒讓他進來。”
石巖攔住即將要走的夥計，急匆匆地問道：“他長什麽樣？有沒有說自己叫什麽？現在在哪？”
夥計茫然地搖了搖頭。
石巖跑出農家樂到大門外的公路上，山裏特別黑，要是沒有路旁的幾盞燈，她什麽都看不見，更別說大槐樹底下的那個人影。
那應該是個人影，很高，挺立在樹底下。
石巖揉了揉眼睛，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看見的一切，她情不自禁地問自己，“這是回溯空間嗎？”
黑暗中傳出熟悉而低沈的嗓音，疑惑道：“什麽？”
石巖驚訝地發現他頭上有幾縷不太顯眼的白頭發，這就意味著他會變老，最終會和普通人一樣要走向死亡。
兩人相視無言，石巖攢了一肚子的話這個時候卻突然熄了火，她連半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想好好地看看賀雨行的臉，摸摸他的手，胳膊，脖子，頭發。
賀雨行彎下腰，任憑她逗小狗一樣上摸摸下摸摸。
兩人相視無言，誰都沒說自己那些日子是怎麽熬過來的，過去都已經過去了，現在熬出頭了，不是嗎？
回去路上，賀雨行背著石巖在路燈下慢悠悠地走。
石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你現在和普通人一樣生老病死，會不會不適應啊？”
賀雨行輕輕笑道：“等我老了，眼花了，骨頭松了，所有的身體零件老化了，一切都在慢慢模糊，我在想我還剩下什麽？”
石巖擁緊他的脖子，“剩什麽？”
“我唯一清晰且慶幸的，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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