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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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輪到石巖想不通了,“照你們的說法,你的不幸是我一手造成的,別人的不幸也是我一手造成的,每個人都平等地恨我,見不得我好,別人頂多罵我下黑手教訓我一頓,畢竟擡頭三尺有神明,腳下有法律,就算要拿我出氣,多多少少有些顧忌,把自己拎清了不該沾的不沾,只有你不一樣,你是真的下死手。”

她意猶未盡地繼續說下去,“只是因為陳青嵐嗎?”

“為了她,你簡直頭腦發昏,連理智都不要了,”石巖看他抿著嘴不說一句話,話鋒一轉,意味深長地說:“只是因為陳青嵐嗎?為一個死人斷自己的後路?你有那麽愛她嗎?”她慢悠悠地轉著下巴。

她掏出一張拍立得,被追進山林那天在草叢裏撿到的。

照片裏的人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那幾乎是一家全家福,呂鵬程父母眉開眼笑地坐兩邊,醒目的最中間,主人公當然是春風得意的呂鵬程,以及和他牽手的年齡相仿的陌生女人。

石巖看看照片,看看眼前的流浪漢,由衷發出一聲感慨:“簡直判若兩人吶!我沒猜錯的話,陳青嵐還在的時候,這照片就已經有了吧……”

她想不通,“你口口聲聲為陳青嵐討公道,可一轉頭就和別的女人談婚論嫁,你父母看來很滿意吧,我從來沒見過那張挑剔到幾乎苛刻的臉上露出這種笑容,冒昧問一句,你什麽時候步入婚姻殿堂啊?喜事將近?”

呂鵬程低低地橫著眼,額頭的青筋迸發出來,低吼道:“一張照片你就編出這麽多故事,這是構陷,這是汙蔑。”他臉上的肉止不住地顫抖,幾乎要抖下來。

“我沒想到,一個人突然之間就面目全非了,陳青嵐無意落水是你故意為之,就像昨晚你對我那樣,我們唯一的差別就在於我命大,逃過一劫,可她是個可憐人,不知道眼前的心上人竟是個人渣!”

“你不要胡說八道!”呂鵬程幾乎站不穩,踉踉蹌蹌地指著石巖。

“造謠是要負法律責任的!我是有錯,錯就錯在沒看好青嵐,讓她想不開往草枚橋那個鬼地方去,讓她一不小心丟了命……你憑什麽說是我害死她!就憑你一張嘴?拿出證據來,你有什麽證據!”

原來萬事萬物是講究證據的啊,石巖嘲諷地笑道:“現在我要追你的罪,你問我要證據,當初你們過河拆橋,定白鴿協會的罪定我的罪的時候怎麽沒人提證據,憑你們嘴巴多,憑你們聲音大,你們就占理?你說不是你害的陳青嵐,你又有什麽證據證明不是你做的?”

她玩味地打量著呂鵬程,此刻他的臉色難看得要命,全然沒了血色,往常那種穩重的、不疾不徐的氣節全看不見了,那是一張怎樣可怕的臉,白得令人發指,心裏所有的陰暗和不堪再也蓋不住,全部化在臉上。

“你給我閉嘴!你就是想把自己擇幹凈!”他忽然咯咯地笑了,“可惜你永遠也擇不幹凈!”

他話音剛落,一個人從他身後走出來,接著第二個人,第三個人,越來越多的人站在呂鵬程身後,密不透風,所有人的眼睛都透出詭異的神采,都是石巖曾在協會例會上見過的。

曾經他們風雨無阻地參加協會例會,為了什麽呢,圖一個失蹤親人的道聽途說的口信,這種虛無縹緲的口信也不是常有的,一年半載只碰到幾次,而他們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蹦著喊著家人有救了!

他們已經想念到瘋魔的地步,不找到親人誓不罷休,飯吃不下,覺睡不好,半夜夢魘好幾次,醒來總是淚流滿面,腦子裏全是失蹤親人的臉,於是去求神拜佛。一個教高中政治的老師為了失蹤的妻子,各路佛祖菩薩耶穌全拜了一個遍,每踏進一間寺廟,手上叮叮咣咣的串珠就要多一條,直到求來的串珠和香囊房間裏再也堆不下,他開始吃素,為了避免殺生,營養不良進了八次醫院。

像這樣的大有人在,各方渠道訴諸無門,協會就變成他們最後一個希望,只要能換回在乎的人,就算給他們一把生銹的鐵刀,任何人都有充足的理由相信,他們眼睛都不會眨一下,直接拿刀往自己大動脈上割,來以命換命。

那時她單純地認為,這就是頂天的愛了。

世界上怎麽可能有人甘願為另一個人去死啊,這是一場註定虧本的買賣,幾十年的命不要了,學識、地位、財富、人脈、前程……所有苦心經營的一切都不要了,甚至連自己存在的意義都不重要了,徹徹底底變成一個虧血本的賭徒。

她一定不會這樣做。

這無疑是明目張膽地把自己的意義讓渡給除自己外的、未知的東西上,尤其還是最最最不靠譜的人身上,太糊塗了,也太危險,因為你根本不知道那個人究竟值不值得你犧牲這麽多。

人錯了,是頂天的血虧。

可要是人對了,那就是頂天的愛。

因此她不會這麽做,但她無比熾熱地愛著這樣明目張膽的人。

當初在協會,正是無數份這樣的明目張膽擺在她面前,一束束光打下來,讓她覺得世界都熱烈了。然而現在……

仿佛積攢多年的死灰從火爐最底下翻騰上來,頃刻間天翻地覆,熱烈的火苗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永遠死氣沈沈的白煙。

站著的那群人,他們臉上再也看不見那種虔誠,穿的厚衣服從頭裹到腳,好多人只露出兩只眼睛虛看著她,那是敵意的目光,視她為眼中釘肉中刺,就好像她是他們不幸的根源,她消失了,不幸和厄運就會消失。

然而,時至今日,石巖還是想不通自己到底怎麽招惹他們了,何以到如此地步。

她叫住張可晴的親爹,他目光鑿鑿。

“我們只見過一面還是兩面,你來湊什麽熱鬧?”她印象裏,這個人和她八竿子打不著關系。

“因為你擾亂了我家庭的安寧!”戴眼鏡的男人字句鏗鏘地回答她。

陳志豪父母插進來,“對!我大兒子當著你的面失蹤,就因為我們沒給你塞錢,你管都不管一眼,好不容易懷了二胎,又被你搞沒了,我們整個家庭都被你毀了!”

越來越多的人七嘴八舌地站出來,理由五花八門。

“現在你看見了,”呂鵬程被人群簇擁著,他像一個指揮家,將各種聲音收入囊中,他慢慢勾起嘴角,平靜地向石巖展示她多麽多麽該死,“這就是你的罪,你理所當然死在昨天。”

突然,一個響亮的聲音力排眾議:“誰沒有罪?”

賀雨行大步邁進人群裏,他堅定地望向石巖,如果說過去他錯失了太多並肩作戰的機會,那這一次,無論面對什麽,他一定一定站在石巖面前。

很多人忌憚他那玄而又玄的術法,紛紛化作鳥獸四散開,無形中給他避出一條路來,呂鵬程對著他暗罵兩句,心裏早有打算,趁其不備把石巖撈過去當人質,他就不信賀雨行不乖乖聽話,還不是叫幹什麽幹什麽。

他眼珠一轉,朝石巖猛撲去。

受他一次暗算,石巖還能受他第二次暗算?

對呂鵬程這個人,她就差把謹慎刻在腦門上了,吃飽了喝足了,她動作異常靈敏,一個閃避讓呂鵬程撲了個空,栽進草叢裏,人群中有人撈起灰頭土臉的呂鵬程,見主心骨大受挫,惱羞成怒道:“大家別怕,警車在來的路上了,我就不信我們這麽多人還堵不住他們四條腿!”

“不不不,是八條腿!”方茵茵別著微型鏡頭,闖入視線,她身後跟著步履平穩的竺七,竺七一頭黑短發,肩上飄著細微的雪。

人群中一人指著來者,喊道:“是白鴿協會那幾個人!”

“艹,還記得老娘呢。”方茵茵以一敵十,一張快嘴不帶臟字地罵一個遍,她罵得酣暢淋漓,硬是憑一己之力挑起群眾激憤,於是所有的火力都追著她們二人去了,喊打喊殺地越跑越遠。

徒留一個光桿司令。

石巖薅住呂鵬程的領口,她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問道:“陳青嵐的死到底怎麽回事!”她連聲音都是抖的。

他全身的肉抖得像個篩子,一張嘴還在死挺:“想汙蔑我,你得有人證物證,有本事你讓青嵐起死回生,讓她親口告訴你!”

他低低地笑著說:“可惜人死不能覆生。”

“你……你……”石巖氣得一把撒開他的衣領。

呂鵬程的笑聲停止,萬物都仿佛沈寂了,雪花無聲地從天上落下來,像棉絮一樣,和陳青嵐下葬那天的大雪像極了。

沈默讓每一分每一秒都陷入冗長的對峙中。

“如果陳青嵐還活著呢?”賀雨行不疾不徐,聲音比雪花還輕,這輕描淡寫的話就像一支沾滿毒血的利箭,讓呂鵬程頭皮發麻,哪怕心中激起無數波瀾,他依然強顏歡笑,殊不知,他維持體面的那一丁點笑容早已經枯竭,只剩下幹癟可怖的嘴角。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王鏘吹了個高調的口哨,一個漂移後穩穩當當把車停在呂鵬程面前,前後夾擊,不給他一點逃跑的餘地和機會。

“人我帶來了,你們好好掰扯。”他挑眉,拉開後座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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