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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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實習怎麽樣,醫院有沒有準備中秋福利給你們。”

石巖嘆口氣,“哪有什麽福利啊又不是正式員工,今天有點累,我感覺不太適應醫院,剛開始實習就有這種感受,現在好像更強烈了。”

石衛民驚得大叫,“醫院冬天有暖氣夏天有空調,還不用風吹日曬,有什麽累的,現在年輕人就是矯情可不比我們那時候,就是怕吃苦。”

他一錘定音,分歧不斷的兩人從來沒有現在這麽團結,秦玉萍接著道:“哪有上班不累的,你方慶表哥還缺條腿都不耽誤他上班掙錢,你慢慢來,從學校進入社會總能適應。”

“現在的人就是過得太好了,在醫院上班要是還算苦,那我們以前那日子就別活了,你吃不了的苦總有人願意吃,現在的孩子主要是太享福。”石衛民喋喋不休,沒完沒了了。

他總能把個性的問題引申到社會共性上,最後神不知鬼不覺地聚焦到當下的年輕人,大多數時候各種看不慣,石巖也不知道年輕人哪裏惹他了。

“現在大經濟整體不行工作不好找,好不容易供你上大學出來,就是為了一個安穩工作,醫院可是鐵飯碗,沒事打打針發發藥就行,辛苦點也就熬個夜,你還能去哪找這麽好的工作,苦什麽苦,好好幹著。”

這些話聽了十幾年,在她踏進小學的校門起,父母一句“好好學習才有出路”就壓在頭頂,迫使她埋頭苦讀,一讀就讀到大學。

石衛民和秦玉萍是地地道道的農民,盡管後來轉讓田地,到城市做生意小賺了幾筆,頭腦裏圖穩拒變的觀念卻根深蒂固,他們堅持的信條只有一個字“穩”,學習是穩出路,醫院的工作是穩飯碗,相親是穩家庭。

就因為老家閑置的自建房實實在在,像一頭老黃牛,永遠守望著田地村頭。這點房產看得見摸得著,石衛民的眼眶撐出自建房的輪廓,他白天裏想,夜裏也想。兩個人索性不做生意了,有風險的買賣總有賠本的那一天。

一拍腦袋,回老家投資養殖場!

幾十年耳濡目染,這種求穩的血脈流進石巖的血液裏,即便如此,也免不了觀念上的分歧,兩代人中間隔一條寬闊大河,誰也邁不過去。

“還有幾個月就實習結束了吧,閑著沒事多找領導打聽打聽招聘情況,三甲醫院機會不多,能留下來是最好,父母也幫不上什麽忙,你多長點心眼……”

這通電話讓她耗幹了精神,終於敷衍過去。本來挺累的心,現在更累了。

如果別人的家是溫暖的港灣,她的家就是狂轟濫炸的海島,關鍵炮火還潛藏在平靜之下,偶然一個觸發點,就把她一顆完整的心轟得亂七八糟,可明明也沒說什麽難聽的話。

中秋節冷冷清清,飄香四溢的桂花酒遠去了,節假日和平常任何一天沒什麽不同,醫院裏不分日期,甚至沒有四季,哪裏都是陰沈沈的。

聽負責人提起,27床不太好,具體是怎麽個不好法,她就不清楚,夜班不比白班和病人接觸得多。

本打算換便衣去探望27床,那場警告會議過後,她有點退卻了。於是換上白大褂,得了負責人批準,借著做治療看看病人情況。

張晚松爺爺安詳坐著,身邊一個人也沒有。他面目和諧,和諧過了頭反倒有種說不上來的異常,起皺的襯衫沾著血漬和米油留下來的飯漬,懷表反而嶄新,在陳腐的氣息中透出新生之感。

看見石巖,他掀開沈重的眼皮,微微扭過頭,平靜的眼睛宛如死去的枯枝幹葉,靜靜等待大限將至後葉落歸根,再沒有一點掙紮的血色。

石巖心揪了一下,輕輕喚他。還好,爺爺可以正常對答。

“現在管得嚴,我出不去病房,你能幫我買一只燒雞……不,一個雞腿就夠,我只要一個雞腿。”他的眼睛亮起,很快又暗了。

放在過去她不僅要拒絕,還要嚴加看管,厲聲提醒。

而如今面對這雙包含滄桑的眼睛,她有些不忍心,如果一個雞腿能讓他暫時忘卻現實的痛苦,從麻木中蘇醒,又有什麽不好?

“我給不了你雞腿,”她不敢看張晚松爺爺的眼睛,“不過我知道哪裏的燒雞最好吃,爺爺出院了可以去嘗嘗。病房走廊盡頭是個陽臺,推開窗戶正對一家醬雞店,我聽好多人說很好吃。”

自從出了那檔子事,科室裏的醫生和護士對27床嚴加看管,以至於到了監視的地步,監視出於職責和義務,強制性保護病人以及規避風險,真正的人文主義關懷卻淡了。

大多數時候醫院消磨人的意志,看著毫無生氣的病人,石巖也會覺得世界無望,這裏關押著太多有病的身體,而對生病的心靈一再放松,甚至不聞不問。

回家路上落葉鋪滿地,溫差也越來越大,冷颼颼的,風卷起碎石子往身上拍,石巖縮緊脖子。

醫院雜事惹得心靜不下來,她越想騰空腦子,千絲萬縷的事情往腦子裏鉆,“尼格霍德”的消息讓她內心慢慢平靜。

尼格霍德:【你很久沒問我要資訊了】

石巖:【工作上發生了一些事情,你的意思是有新發現?】

尼格霍德:【沒有】

石巖:【那你找我幹什麽?】

尼格霍德:【。。。】

然後就沒有下文了,莫名其妙地出現了一下,又莫名其妙地消失。石巖刷新手機,再也沒消息了。世界陷入一片寂靜。

寂靜的世界忽然多出一些不屬於她的聲音,踢踏的腳步聲靠近了,賀雨行的聲音飄來,他端著可樂雞翅,漫不經心道:“我做毀了,倒掉可惜。”

“放桌子上吧。”石巖心力交瘁,沙發上癱坐著。

“發生什麽了?”見她狀態不對,賀雨行並肩坐下,手在圍裙上搓了搓。

“沒事,”輕飄飄的一句話敷衍別人過得去,然而抵擋不了賀雨行的追問,所有的糊弄在他凜冽的審視下不堪一擊,她補充一句,“上班太累而已。”

“你上班跑來跑去,一喊就到,兩只腳比風火輪還快,哪一天不累?可你哪天像現在這樣過?”他視線專註而熱烈,隱隱因為被糊弄而兩頰微紅,“這個理由太假了。”

很假嗎?

她每次這樣回答,別人就不問了,她本以為這個萬金油回覆能用一輩子。

賀雨行等石巖交底,只等來一片沈默,“我又不是值得提防的敵人,有什麽不可以說的,我正好無聊,難得有閑工夫,你講來聽聽。”

賀雨行坐得端正,儼然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石巖看不出他是解悶當玩笑聽,還是真心要弄清楚她的不開心。她不開心又是為什麽呢,她也說不上來,只是有雙無形的手扼住心臟,從而壓迫著全身,哪裏都悶。

“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就是覺得我好像犯錯了,又好像沒錯,有肯定我的,也有否定,而恰恰哪一種說法的邏輯都講得通,我也分不清對錯了。”

一旦傾訴開了頭,表達欲就會源源不斷,石巖意識到這一點時已經來不及收了,“我以前在產房輪轉,目睹了很多嬰兒的誕生,鮮活的生命就捧在我手心,那些小東西是人啊,你知道嗎,他們居然還在咿咿呀呀地哼叫,等待家屬來認領的那幾個小時甚至一整夜,我們抱著哄著,特別親,與生俱來的那種親密。”

陡然一轉,她語氣生硬。

“後來一個寶寶病理性黃疸,很嚴重幾乎病危,和家屬交接後提出要轉新生兒ICU,那個家屬陰森森地瞪我,甚至還要動手,我到現在都忘不了那個眼神,還有他說的話‘就是你們接生不到位害的,要不然為什麽抱我的寶寶哄一整晚對他那麽好,你們心虛,心裏有鬼!’,後來寶寶病逝,科室打起官司。”

“那時候起,產房所有的寶寶哭泣,監控下沒人敢去抱著哄,即便幾個拍拍就能止住哭聲,可沒人會冒這個險,哭聲不斷持續,一分鐘,十分鐘,三十分鐘,直到家屬來認領。”

今天的情形和產房很像。

所有人都深知,多餘的善良是定時炸彈,指不定什麽時候就爆,必須保持疏離和冷漠,必須視而不見,必須跳脫出陷阱之外,這才是明智的處世之道。

有些時候,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手。在產房,她偷偷哄過哭鬧不止的寶寶,在消化內科,她偷偷把可晴領到營養餐廳。

清醒總和安全作伴,莽撞才與危險為伍。而她立在兩條分叉口,搖擺不定,不知道哪條道路才是對的。也許不聽勸的人就不該做這一行。

“我的信條是為自己活,你覺得對,那就是對,你喜歡這樣做,那就這樣做。如果別人不理解,那就離開不理解的人,離開不理解的環境,到認可中去。”賀雨行眼神柔和起來,他的話像潺潺流水拂過石巖的心海,帶起一絲漣漪。

“我的內心告訴我要離開,可是工作不易,除了這個我還能幹什麽呢。”父母說鐵飯碗要好好把握機會,雖然心裏別扭,她也只是口頭反抗幾句,其實父母一輩的求穩思想早已滲透她的血液,她恨這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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