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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南安石亭綠 阿瀅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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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南安石亭綠 阿瀅的船

聞時果然愛吃冰糖番瓜, 阿瀅看他連湯都喝光,心裏的滿足無限膨脹,拍板決定:“以後把番瓜列入我們家的菜譜!”

落筆寫下的菜譜並不真實存在, 只是兩人都有絕對不吃的食物,以及相對偏愛的食物。

好比說黴莧菜梗、臭豆腐這一類,從菜譜上劃掉, 不代表阿瀅為愛舍棄, 她會自己弄來吃, 而菜譜意味著兩個人都吃。

還有一個例子是波棱菜。這玩意吸鹽又吸油, 十七炒過一回, 出餐時他特別忐忑,備菜時看著足有整整一大捧,炒著炒著竟然漸漸縮小,最後盛出的只能裝滿一小碟。

這個特性導致他用調味品的時候控制不好量, 口感和口味可想而知,難吃極了。

阿瀅夾上一筷子波棱菜,吃不出鹹淡, 因為已經鹹到發苦,而且波棱菜的褶皺上掛滿湯汁,嘴巴一抿就是一包油。

好消息倒也是有的,那就是波棱菜被十七洗得很幹凈,每根須須,每寸褶皺都幹幹凈凈沒有泥味。

阿瀅誇過十七之後,緩緩放下筷子,說:“以後我們家不吃波棱菜了。”

如今番瓜得到兩人一致認可,又是那種隨便做做也不會出錯的食材,可謂來之不易, 不能錯過,定要加入菜譜。

這間客棧的東家是開酒樓的,或許正是出於這個原因,客棧的吃食味道不錯,賣相也好。

泉州人口味清淡,這種淡不是寡淡,而是鮮甜,強調的是食材的原汁原味。尤其是各類海貨,只要是新鮮的,直接清蒸就非常美味了。

這座臨海之城匯聚著來自五湖四海的外鄉人,由此也衍發出不同的蘸料,給原本清淡的菜色添光增彩。

因是蘸料,而非烹飪時的佐料,各有偏好的人完全吃得到一起去。

愛清淡的就吃蒸、灼類菜品,喜歡甜口、鹹口、辣口的,就蘸取料汁。因此,阿瀅想用“包容”這個詞來形容泉州菜。

阿瀅有本小手劄,裏面記錄了在泉州見識到的新鮮玩意。

對於新奇又美味的蘸料,她學到調制方法後認真記進手劄裏。

起初聞時還以為她是怕日後要用時想不起來,問了才知,這些內容都是阿瀅回平洲之後分享給喬喬的。

“喬喬對泉州很好奇很感興趣的,但她不方便出來嘛,我就幫她吃、幫她看。等我們回去,我就拿著手劄,一頁一頁講給她聽。”

“還有還有,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泉州織染為天下之最’?綾、絹、絲這些也是泉州土產,到時候我們買上一些,帶回去給喬喬和趙婆婆。”

聞時深感震撼。

跨越千裏,情誼不變。

一想到娘子始終惦記著遠在故鄉的友人,聞時覺得自己老毛病又要犯了,他很羨慕喬喬。

不過轉念一想,娘子也把他捧在手心裏,最有說服力的就是他堅持不混用三條布巾,而娘子欣然接受。

甲乙丙三條布巾根據不同潔凈程度按需使用,比如說,從外面回來風塵仆仆則用甲布巾;一整天沒出門到晚間洗臉則用乙布巾,這是唯一一條可以混用的,也就是說次日晨起洗臉也是用它;最後一條的適用場景則是剛沐浴完需要擦幹水漬的時候。

以上僅限出門在外的情形,若是在芙蓉村的家裏,布巾更多。

聞時很快把自己哄好,接著給阿瀅腰間系上他親手縫的荷包。

今天阿瀅穿著軟翠對襟短衫,搭縐紗褶裙,配竊藍披帛,荷包是清清淡淡的顏色,懸在腰間不紮眼。

他們今日要去造船廠。

阿瀅捂著心口,喃喃:“怎麽有種近鄉情怯的感覺?近鄉情怯不太貼切,總之我就是心口怦怦。”

聞時去握她的手,可以摸到脈搏也很快,“擔心海船不如你所想?”

“不是。”禦賜的海船能差到哪裏去。

她想了想,看向他,“你可以想象一下,你穿了一身平時不太會穿的衣服,然後馬上要見到我了,心裏會不會忐忑?差不多就是這種心情吧。”

聞時點點頭,見她仍舊緊張,他故意逗她,“有什麽衣服是我平時不會穿的?我可以穿給你看。”

“欸。”

阿瀅的思緒被牽走。

他平時穿的很素凈,但也不是說不適合大紅大綠,婚服,甚至皇太孫的服飾夠華貴了吧,他穿起來也很好看。

唔,那就是……勾欄模樣!

說起這個,每次敦倫到關鍵的時刻,阿瀅都會盯著他瞧。不止眼眶泛紅,顴骨下頜骨鎖骨和指關節都是粉粉的,每到那個時候腦子好像也轉得慢,她要是再故意逗一逗,十七很可能會哭出來。

“……娘子,你在想什麽?”聞時不解地看著她。

阿瀅捂著發燙的兩頰,飽含期待地回視,然後突然想起什麽,指著自己的縐紗褶裙說:“你可以穿這種材質的衣衫,可以嗎可以嗎?我只在屋裏看。”

聞時:“……”

光是假象一下,阿瀅就覺得妙極了。

她再次虔誠而期待地看著聞時,“是你自己說的,平時不穿的衣服可以特地穿給我看。”

聞時扶額,憋不出一個字。

好在,造船廠到了。

“娘子,我們先下馬車。”

阿瀅心心念念身穿紗衣的那一刻,扒著簾子不下去,“你先答應我。”

車夫望過來。

聞時漲紅了臉,忙低聲說:“答應你,答應你。”

阿瀅頓時撚出笑臉,活蹦亂跳地下了車。

造船廠大得沒邊,讓人看得完全失去言語。

官辦船廠歸轉運司管,領到船之後要想航行還得跑一趟市舶司,弄份憑證。

現在是驗收環節,他們先找到場務監官,拿出官牒文書,對方露出一個驚訝的表情,旋即拱手見禮。

“原來是雲岫縣君,下官有失遠迎,還請見諒。”

監官很客氣,寒暄幾句,阿瀅聽出他的言下之意是他們若是早點告知,一到泉州監官就可以派人迎接,安排食宿。

阿瀅咋舌,太客氣了。

“我們順便看看泉州的風土人情,不礙事。”

監官含笑道:“不知縣君下榻何處,可有不便?下官是土生土長的泉州人,別的不敢誇大,單說給縣君推薦好吃好玩的那肯定沒問題,包君滿意!”

說罷,又要請他倆吃飯。

阿瀅連忙說不必,“我們先看看船。”

監官請他們稍候,他去協調。

很快有人送上茶水與點心、果子。

阿瀅和聞時咬耳朵,“你說那人看在縣君的身份才這麽客氣?還請吃飯,監官是八品還是九品來著,看起來財大氣粗欸。”

聞時借著喝茶的動作,悄聲告訴她,“此處官辦船廠級別高,他可能是八品。此職雖低,卻是肥差。”

“怪不得~”

阿瀅品不出茶水好壞,只吃鮮果,聞時道:“嘗嘗這茶,是南安石亭綠,出自佛門,有股蘭花香。”

阿瀅瞅了瞅,看不出門道,只覺得色澤鮮綠。

一旁侍者適時介紹,此茶因季節變化產生三種不同的香氣,蘭花香、綠豆香、杏仁香。

阿瀅小口啜,果然馥郁清揚。

這時,監官攜著單子回來,見縣君對石亭綠茶讚不絕口,忙吩咐侍者:“下去備上一些,贈予縣君。”

監官手裏的單子很細致,船型、尺寸、吃水深度、主料是什麽木、桐油來自哪個產地……

看見這麽多字,阿瀅都有點暈眩了。

上船看看真貨她才重又精神振奮。

之前參觀過東宮官船,又坐了跑近海路線的海船,阿瀅心中有桿秤,知道該看什麽。

龍骨敲一敲,是否結實無暗裂;拼縫摸一摸,是否有翹邊參差;帆索抖開查一查,這玩意要是不結實直接在海上歇菜;最後去看水密隔艙。

小船用不到水密隔艙,唯有這種千料大船,船體分成多個獨立船艙,各艙不相通。一旦某個單艙破損漏水,其餘艙無礙,這樣大大減少沈船風險。

不過是驢子是馬還得牽出去溜溜。

監官親自陪同試航。

經過剛才的驗查,監官早就發現這位雲岫縣君不同凡響。

往常不是沒有宗室貴戚過來驗船,但人家看的只是外觀,具體細節要麽不看,要麽有懂行的陪同。

雲岫縣君則是本身就懂船。

這就好辦了,監官對工匠的技藝十分有信心,泉州官船廠的口碑更是遙遙領先,響徹海內外。

“縣君這邊請——”

監官帶著水手、船工,但給足阿瀅面子,請她親自上手開船。

坐船和駕船,手感不同,內心感受不同,真是哪哪都不同。阿瀅興高采烈,摸摸看看,有不懂的張嘴就問,從不忸怩。

現在不是一把竹篙就能搞定的,阿瀅耐著性子慢慢學。

首先是讓船動起來。帆、舵聯合,海船龐大,舵轉到位不是一眨眼的事,要等它反應過來。

“十七,好有意思!!”

阿瀅神采奕奕,聞時卻有點暈眩,連忙離開船舷,站到中央地帶,這才好受些。

他打起精神,向船工請教如何拉帆、收帆,到時候他可不想拖娘子的後腿。

船工胡子拉碴,聲音也粗,但總是笑著的,沒什麽惡意。聽見聞時要學帆,船工朗笑:“行啊,你家娘子掌舵,你管帆。這帆是力氣活,還得男子來。”

聞時沈默一瞬。

很想告訴船工,娘子力氣不容小覷。

在船上呆了半天,把船開出去三五裏,也不知這算不算首航,總之要學的真是太多了,阿瀅臉頰紅撲撲,激動又興奮。

監官建議:“縣君若想早日上手,不妨雇傭一位老船長,讓老船長帶一帶,從頭到尾走一遍流程,以縣君的聰慧,定會豁然開朗。”

隨後,監管又告訴阿瀅,如若近海游玩,全船除去他們二人至少需要十六人,各司其職;遠洋貿易的話人數就止不住了,光是最基礎搬貨補船的水手都得二十人,再雇專門的舵工、帆手、竈頭……還有牙人、醫工、護衛不可或缺。

遠洋還得考慮換班,就算按每崗最少人數計,也得備足替換的人。

阿瀅聽下來,一臉菜色。

出海,果然不是一蹴而就的。

算下來,處處都要人,人人都要錢。

她不由看向聞時,好在聞時事先了解過行情。

他說:“本地海商這麽多,可不是人人都擁有這麽大的船。我們同他們合本做生意,我們出船,占主股;海商出經驗,合本入股。”

監官一聽,撫掌稱好,“公子說的不錯,出船的人完全可以把船折為銀錢算股,縣君占主股,話語權還是在縣君手裏。”

另外還好心提醒:“所有合夥須得尋牙人作證,簽字畫押,此乃行規。”

阿瀅讚同,“有牙人作證,各自安心。”

一番話聽下來心裏不慌了。

阿瀅朝監官拱手道:“多謝監造今日陪同我們過來。”

船回港,最後檢查艙內不漏水,這便成了。只是阿瀅手頭還沒湊好隊伍,動不了船,只能暫時把船寄存在此。

說話間一名侍者捧著朱漆寶盒上前,奉於阿瀅。

監官笑呵呵的,“縣君驗船辛苦,若有照料不周之處,還請縣君海涵。南安石亭綠,贈予縣君潤潤喉,不成敬意。”

阿瀅眉心跳了跳,觀那漆盒精致,還擔心是給她裝了什麽金銀寶鈔,還好只是茶葉。

“船造得齊整,是我該謝你嘞,反倒叫你破費,這多不好意思。”

這是客套話,阿瀅邊說邊覺得自己入了淤泥。

監官則大大不同,講起這些話來如魚得水:“縣君言重了,監管督造乃下官職責所在,能為縣君分憂,奉上禦賜寶船,是下官的榮幸。這些茶葉實乃土產,值不了幾個錢,縣君千萬不要客氣。”

阿瀅收下,又說一番漂亮話,方才離去。

一上馬車她就忍不住感慨:“我和他們同流合汙了,我再也不能義正言辭鄙夷雲岫縣令了。”

面色沈凝,看來是不得了的大事。

聞時失笑,“沒有那麽嚴重,船寄存在船廠,我們之後還會過去,少不了與監官打交道。”

說著,打開漆盒,茶葉不多,算不上賄賂。

阿瀅:“那我還可以出淤泥而不染麽?”

聞時:“當然。”

阿瀅煩躁地搓搓頭發,往他懷裏一拱,聞時牢牢接住她,索性就讓她趴在腿上休息。

“我最討厭這種人情往來了,好煩好煩。”

“那以後我幫你應付,娘子別忘了,我是你的副手。”

聽了這話,阿瀅在溫暖的懷抱裏擠了擠,露出腦袋,“可是你也不喜歡這種事啊,還是不要勉強了。”

她的十七是個安靜的人,書卷氣濃郁,若往長袖善舞的路子走,那就沾染銅臭味了,她可舍不得。

午後暖陽斜照,阿瀅擡手遮眼,聽見他的聲音落在耳畔:“幫你做事,不算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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