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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素炒筍幹 名花有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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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素炒筍幹 名花有主了

水勢浩蕩, 浪打船舷。迎面海風吹得人睜不開眼,白帆也因此獵獵作響,站在這兒就連說話都要扯著嗓子大聲些。

往常在郢江耒水段行船, 夾岸竹林接連後撤,速度有了實感。

如今在海上,失了參照物, 阿瀅舉目四望, 皆是深深淺淺的藍。天空與大海在極遠處融為一線, 好似沒有盡頭。

心情被拽得直往下墜。

好在, 聞時永遠在身邊陪她。

阿瀅抱著聞時的胳膊, 慢慢把頭靠上去,小聲嘟囔著:“剛出發時我還嫌海水不夠藍,近岸甚至是淺黃而渾濁的。駛離港口之後,海水發生層層變化, 淺青、天藍、墨藍,我竟沒有覺得多麽美麗,而是……深不可測?嗯, 就是深不可測。”

即便站在千料巨輪底下,也只是覺得自己渺小,如一葉扁舟。

可是現在……海洋是陌生的,與天空連成一片,在不斷放大,再放大……

“艤舟將濟,眩栗喪魄。”聞時說。

阿瀅重重點頭,“是,是,就是這種感覺。”

顯得她都不厲害了。

聞時轉過臉, 看著她說:“這是蘇東坡的感受。蘇東坡貶謫嶺南,和我們一樣渡海登臨,他去伏波將軍廟祭拜時,乘興寫下碑文。除去這句,後來的後來,蘇東坡回憶往昔,仍然寫下‘環視天水無際,淒然傷之’,足見他與你一樣,航行海上覺得呼天不應,喊地不靈,心裏很不踏實。”

阿瀅咦一聲,音調揚起來,“我竟然和大詞人有一樣的感受!”

“可能還是人們對海洋的探索太少了。”聞時說道。

阿瀅托著下巴,應和一聲。

還沒等她說出下一句,就見一道銀白色閃電劃過。

她哽了下,驚呼:“是魚!”

天氣晴好,哪裏來的閃電,那是飛魚猛地破水而出,借著這股沖力,在半空劃出極其淩厲的弧線。

聞時錯過了這道驚鴻一瞥,阿瀅正為之惋惜,但很快,又是一道閃電。她急急拍打聞時的胳膊,“看到沒,看到沒?就在那邊,你盯著看!”

兩人屏住呼吸,粼粼碎光直晃人眼睛,因此需要全神貫註。

這回是成片魚群,說不上魚名,只知道纖細如梭,時而聚成漩渦,時而分散成點點星光,沒有誰指導它們,這是與生俱來的默契,壯觀得讓人忘了言語。

外邊海風磅礴,內艙細碎低語。

人們或坐或躺,看樣子是海上常客,已經習慣顛簸與搖晃,如同回到嬰兒時期,臥在搖籃裏不知道怕,只會有一種奇異的安穩感。

阿瀅拉著聞時坐下,簡易的鋪位尚算幹凈,只是防不住一間屋子住十幾二十個人,他們幹凈,別人不一定幹凈。

聞起來……像是有一陣沒洗澡。

阿瀅跟聞時交換位置,讓他靠墻,或許能好些,“我去找綱首問問,有沒有單獨的小房間。”

這艘巨輪主要運貨,帶有獨立隔間的上等艙很少,早就被富商、士人訂走了。

“沒事,先住一晚看看。”聞時找出香囊,“要是聞著難受,你就嗅一嗅。”

阿瀅:“我是怕你難受,我怎麽樣都無所謂,但你別逞強,知道嗎?”

聞時自己嗅了嗅香囊,輕聲:“對不起,我太嬌氣了。”

總嗅香囊也不是辦法,阿瀅開動腦筋,要來開水泡茶葉給他。茶裏加了不少柑橘碎,清香解膩。

最早的時候茶葉本就是嚼來吃的,可以解毒、提神、清口。

聞時捧著茶盞,好受多了。

阿瀅想,既然還有剩的開水,索性把筍幹泡起來,中午湊合吃頓幹糧,晚上正經做頓飯。

閑著的時候就看看書,吹吹牛,船艙裏的人來自天南海北,見聞也多,侃天侃地,好不熱鬧。

下晌,阿瀅出去上茅房,走在過道上好端端的被人撞了一下。

那人阿瀅早就註意到了,女扮男裝,看著年紀和她差不多,獨自登船。

被撞了一下,阿瀅第一反應是摸摸錢袋,沒丟。

對方可能瞥見她的動作,沒好氣地駐足,低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阿瀅:?

那人急了,把阿瀅胳膊一扯,拉到僻靜處,“晚上你們別燉肉了,還嫌不夠惹眼吶?”

阿瀅一驚,“你怎麽知道我要燉肉?”

女子嘖了聲,“艙房攏共就那麽點大,你們倆要加錢換小房間,別人聽得見;你們倆晚上要吃筍幹燉肉,別人也聽得見。我聽你哼小曲兒,像是平洲人,看在同鄉的份上好心提點你,財不外露知道吧。”

“不過呢,也沒露大富,別太害怕。”女子一副過來人的口吻,“就算有人想搞點小偷小摸,也要等入夜,你夜裏警醒點,和你男人輪流放哨。萬一有事,大喊一聲,把大家都吵醒,歹人肯定會忌憚。”

明州至泉州,順風的情況下七日即可到達。

夜裏不行船,通常來說,日暮收港,黎明開航。船不會停在深海,而是日落前駛入就近港口,或野埠、漁村。

港口有巡檢,野埠可沒有,甚至還可能碰上海盜。

這是阿瀅之前打聽來的,所以決定夜裏絕不下船,沒想到船上本身就有危險!

“多謝姑娘。”阿瀅很有江湖氣地抱拳道謝。

姑娘卻驀地瞪大眼睛,仿佛在說:我女扮男裝很明顯嗎?

阿瀅老實地點頭,“很明顯。”

“……”姑娘碎碎念:“可能我看著就是窮鬼,沒人盯我。交個朋友吧,我叫小蒙,你是?”

對方沒說姓氏,阿瀅就也不提,只說讓她喚阿瀅。

小蒙朝茅房方向努努嘴,“不是要撒尿,快去吧,我先回了。”

阿瀅懂的,兩人須得一前一後回去,不然很容易被有心之人看出她們私下交談過。

這麽一來,茅房都上得不痛快,阿瀅總覺得身邊若有似無被盯梢。

不過,無論發生什麽意外,都是給日後自己出行增加經驗。

阿瀅腳步輕快地回到艙房,一進門就開始哭窮,喚了聲相公。

聞時知道,只有有求於他的時候才會喚相公,因此微微挑眉看過來。

“小隔間好貴啊,竟然要五貫錢,整整五貫啊!”她比劃著五根手指,“被剩下的隔間果然哪哪都看得不舒服,恨不得比茅房還小。要不然還是別換房了,不然抵達泉州我們都沒錢吃飯了。”

聞時還未及說話,一旁哄孩子的婦人開口附和:“你們小年輕家底不豐,省著點花,我聽說上層艙房顛簸更厲害呢。”

既然有人接話,阿瀅趕緊改變策略,從哭窮轉為與眾人打成一片,人多勢眾,料想歹人不敢輕易動手。

她挪過去,一邊逗小孩一邊與婦人攀談。

聞時若有所思,借著自己身處眾人的視野死角,把銀兩收進夾層衣袋,貼身存放。

那廂,婦人大吐苦水,去往泉州其實是回娘家。頭一回帶孩子出遠門,孩子年紀小,暈船不舒服,又哼哼睡不著。

阿瀅便說自己跟大夫學過幾招,要不要讓她試試。

其實就是用力掐虎口,可以止吐。

“此處是合谷穴,掐到皮膚泛紅,覺得痛就行。”

考慮到小孩子怕痛,阿瀅又道:“切片生姜,綁在手腕上,對,就是這裏,此為內關穴,效果是一樣的。”

另外還有兩人也是頭一回坐大船,聽了這話紛紛按壓手腕或虎口,竟真有奇效,雖不至於馬上神清氣爽,但也好受很多。

“多謝姑娘,真乃神醫啊!”

阿瀅連連擺手,“哪裏稱得上神醫,雕蟲小技罷了,再多的我可不會。”

到了晚飯時間,阿瀅沒有燉肉,只做了素炒筍幹,配合著魚松,將就吃一頓。

為防止引人註目,魚松還是她偷偷摸摸夾到饅頭裏的。

趁人不註意,阿瀅悄摸摸跟聞時咬耳朵:“感覺我們才像真正的賊。”

聞時夾了一筷子筍絲,誇她素炒也不輸肉菜。

阿瀅彎彎眼睛笑起來,“我有撒一些松子仁,你多吃點。”

經過泡發的筍幹比春筍多了嚼勁與幹香,比冬筍則少了澀感。松仁的加入堪稱點睛之筆,油潤潤的,很是下飯。

有人循著香味問起筍幹,阿瀅大方地從盤裏撥給對方,“這半邊我們還沒動過,你嘗嘗。我們老家別的不多,就是筍多竹子多,新鮮的筍當季吃,吃不完就做成筍幹,這樣一年四季都有的吃。”

那人也客氣,給阿瀅嘗鹽豆子。

這一夜,風平浪靜。

後面幾日大家夥熱絡起來,聚在一起講鬼故事,配合著幽深的大海,嚇得小孩嗷嗷哭。

最終抵達泉州時,無驚無險,阿瀅一度懷疑是不是小蒙逗她玩。

尤其下船的時候小蒙如魚入海,根本找不到身影。

阿瀅攥著拳頭,氣鼓鼓:“她最好別是開玩笑的,這幾天晚上我都睡不好。”

聽了這話,聞時低頭翻檢包袱。

免得被小蒙虛晃一槍,憑信反倒被她摸了去。

“憑信還在。”他心下一松,銀錢沒了還能再賺,若是憑信丟失,豈不白跑一趟。

至於內艙到底有沒有歹人,既無事發生,就當作沒有吧。

“不行!怎麽能當做無事發生?”阿瀅斬釘截鐵:“我們要吸取教訓,未雨綢繆。我們自己的船上,不僅要立規矩,誰搗亂誰生事統統給我下海餵魚,還要雇打手——”

“打手”,聽起來好像她才是惹是生非的人。

阿瀅急急改口:“鏢師?壯丁?反正肯定要雇一批這樣的人,震懾心有不軌的壞蛋。”

聞時讚同,只是現在當務之急是找間邸店,痛痛快快睡一天,養足精神再考慮其它。娘子眼下有明顯烏青,他瞅著心疼。

哪知阿瀅不肯,拉著他的手晃來晃去,“我還沒逛一逛泉州呢,哪裏睡得著。”

說話間,碼頭出現一批深目高鼻、頭發卷曲的外邦人,剛從海船下來。

聽起來,外邦人還會講本朝官話,只是有點蹩腳,有點別扭。阿瀅忍不住笑了下,結果被其中一名外邦人聽見,回眸看她。

阿瀅呆住。

這也不算講壞話吧,竟被抓個正著。

眼看著對方撇下同伴,朝她走過來,阿瀅額角冒出冷汗,扯了下聞時的袖子說:“他不會是過來揍我的吧?我對天發誓絕沒有嘲笑他,就是,就是善意的笑啊……”

聞時也不確定,身體比腦子反應快,斜跨一步,擋在阿瀅面前。

外邦人停在幾步之外,笑著說了什麽,嘰裏呱啦的,阿瀅沒聽懂。

“嗯?怎麽走了?十七,你聽懂了嗎?”

阿瀅扒著聞時的胳膊,從側面探出腦袋,眼睛眨啊眨,既好奇,又擔心對方找她算賬。

聞時低頭看阿瀅,牽出一絲笑,“那人說,可惜名花有主。”

“欸?是在搭訕?”

聞時騰出手,揉揉阿瀅的腦袋,嘆道:“還好我先一步俘獲娘子芳心。”

阿瀅朗笑,“你領先很多步,別人拍馬都追不上。”

聞時摟住她,“我這麽厲害。”

“對啊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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