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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黴莧菜梗 誰的心跳了又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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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黴莧菜梗 誰的心跳了又跳啊

門沒修好,依然漏風。偏涼的晚風把那一串重新掛上的幹果鈴鐺輕輕曳響,沙沙,沙沙。

一如十七此時此刻的心。

阿瀅堅稱她也喜歡他,這種事情他不好多行質疑,不如就難得糊塗,當作他們千真萬確兩情相悅吧。

只是,挑明心跡終究還是太過沖動,他忘了屋頂沒修好,他還得繼續睡在阿瀅屋裏。

十七閉上眼,學著阿瀅的模樣許願。

——希望今晚他不要做夢,就算做夢也不要說夢話,就算說夢話也不要被阿瀅聽見。

若說日子變得有何不同……至少十七可以光明正大對阿瀅好。捏捏肩膀擦擦頭發這種事情,他早就想幫她做了。

阿瀅的頭發又長又密,細細軟軟,每回洗過之後總要花費不少工夫烤幹。但烤出來的頭發很容易幹枯,阿瀅又不愛抹發油,便隨它去。

倘若沒梳好打結了,依阿瀅的性子,一剪刀哢嚓。平時把頭發綁成辮子,外人看不出裏面的門道,回家散開頭發,便可見長長短短。

“阿瀅,我幫你打理試試。”

十七剛上手時,阿瀅下意識縮了下脖子,這是躲避的姿態,十七看得清清楚楚,他完全楞住了,手懸停在半空。

瞧他這樣子又要多想了,阿瀅趕忙說:“我不習慣,沒反應過來,不針對任何人,真的!”

十七微微低下頭。

阿瀅頭皮一麻,捧著他的臉強行讓他擡起來看著她。

“老實跟你講吧,我小時候被烏鶇啄過脖子,可嚇人了。那會兒我好端端在林子裏揀菌子,誰也沒得罪,而且根本不是鳥類的育雛期,可烏鶇鳥偏偏盯著我啄……”

可倒黴了,一談起來阿瀅真是忍不住直嘆氣。她撩開長發給十七看後脖頸,“看見沒有,那兒有個小疤,就是烏鶇鳥啄的。”

這下好了,她英明神武的形象不保,誰讓烏鶇會飛呢,她在地上再厲害,也捉不到會飛的鳥啊。

不過,有比她更倒黴的。

阿瀅笑成一團,“烏鶇欺負人喜歡甩屎,我親眼看見有人被甩在頭頂,那人碰巧沒戴頭巾沒戴帽子,鳥糞就糊在他頭頂哈哈哈。”

十七被笑意感染,也跟著輕笑幾聲。他手掌落在阿瀅發頂,輕撫道:“鳥喙多硬啊,你被啄了一定很疼。”

“現在已經不疼了。”

阿瀅喃喃道,聲音也跟著低下去,因為她發現十七的表情好溫柔,滿眼都是她,而且她還從他眼中看出一絲……心疼?

可是真的已經不疼了。

“怎麽會不疼。”十七沒有撫她頸後的傷疤,只是靜靜註視著那裏。

被烏鶇冷不丁叨了一口,多年過去,身體依舊為她記著。

因為沒人護在阿瀅身後,沒人幫她看著盯著,便只能靠類似“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本能來警惕。

十七的心,跳了又跳,跳了又跳。

往後,他定要做那個守在她身後的人。

**

頭發要從枯草養成緞子般絲滑,耗時頗長,好在沒人著急。

倒是有一樁事情迫在眉睫。

——沒錢了。

租馬車、修繕屋頂……樁樁件件都要花錢,阿瀅攢錢的小匣子早就空了,離大海船越來越遠不說,糊口都快成問題。

好在小小扁舟沒在風雨中受損,阿瀅照樣撐船渡客,此為開源;不另外買菜,把家裏現有的臘肉、蝦子醬消耗完,再去外面撿菌子、捉魚,只要是天地饋贈的,來者不拒,統統笑納,此為節流。

春季是野菜生長的好時候,一入夏,野菜照樣有著大用處,不吃它的葉子,改吃根須。

蒲公英根、野紅花根都可以吃,涼拌、做湯都是極好的。

還有莧菜梗更是阿瀅的心頭好。

這日十七剛從江邊回來。

如今的他已經能一個人泅水,不用阿瀅陪在身邊,剛好天氣漸漸炎熱,泅水還消暑呢。

一進門就聞到怪異臭味,極具穿透力,都不用找,一下子就能分辨是什麽在散發味道。

只見阿瀅捧著一瓦罐,肉眼可見表面一層長著黴花,怕是腌制東西沒弄好,給放壞了。

“我來扔。”十七捂著鼻子過去。

阿瀅頭也沒回:“扔什麽?這莧菜梗好好的,我還要拿它做菜呢。你身上濕漉漉的,趕快去換幹衣吧,一會兒開飯。”

十七一聽,哪裏顧得上衣服滴水,語氣急切:“都發黴了,別吃了。”

再一看,阿瀅把切好的豆腐投入瓦罐。

米白色透著豆香的新鮮豆腐,就這樣與黴花、臭味攪在一塊,十七頓時覺得腦子嗡嗡的,踉踉蹌蹌,不知是被眼前一幕震驚到了,還是被這不尋常的味道熏的。

他穩了穩心神,對阿瀅說:“入夏以後時不時有陣雨,蓑衣賣得很好,蒲扇、鬥笠也是。雖然不是每天都能賣出蓑衣,但只要賣一件就能賺一百二十文。”

這段時間不僅阿瀅開源節流,十七也兢兢業業賣貨。不僅編織物,他意外發現給人寫碑文也能掙錢。

一打聽,更是不得了,識文斷字的人在村裏很吃香,撰寫文章、替人寫壽序都能收到潤筆費。只是他沒有功名在身,也未曾投在某某名師門下做學問,名氣不響,便沒人雇他擔任塾師,不然收入還能更上一層樓。

十七掰開了揉碎了同阿瀅講,家裏不缺錢,他也就沒去結交門路掙潤筆費,要是他想,一天掙一貫錢不是問題。

“有許多掙錢的法子,阿瀅,我們沒必要吃發黴的野菜。”

他倆賺得的銀錢加起來,別說芙蓉村了,就算是拿到雲岫縣也很夠看。

何以至此啊!

十七痛心,十七扼腕。

以及,他很想把臭瓦罐端出去再說話。

“它確實發黴了,但吃的就是這個味啊。”阿瀅見他實在難受,就把瓦罐蓋起來,放回櫃子裏,“今天不吃,豆腐放進去還要給它時間起酵。”

阿瀅轉而指向黃酒壇子,“酒也是要起酵的,你知道吧?”

這個十七自然知道,揉面做包子饅頭時,酵面加到面團裏,面團會變得更加松軟,也是一個道理。

莫非……莧菜梗也需要這個過程從而變得更加美味?

阿瀅說對啊,“我們這的人都這麽吃,我們家附近沒有人家,不然你早就聞到別人家裏起酵的味道了。”

這麽濃郁嗎?十七不敢想。

見他仍然面露難色,阿瀅也跟著為難。

她眼波盈動,嘆道:“我從小吃到大,除了莧菜梗、豆腐,還有千張也可以這麽吃,是有人說臭,但也有很多人覺得香。”

頓了頓,阿瀅把自己的切身體會告訴十七:“極致的臭裏面藏著極致的鮮,吃著更是特別下飯,你信我。”

十七唇線抿直。

不是因為家貧而吃黴物,十七可以放下心來。

只是,他難以融入這樣的風俗。

聞著不太舒服,吃起來真的會覺得鮮香嗎?十七持懷疑態度。

可是阿瀅都這麽說了,總不會故意誆他。再者說,聽阿瀅話裏話外的意思她還挺喜歡吃這些,他要不要為此試上一試呢?

同甘共苦。

十七腦海中突然跳出這麽一個詞,同甘共苦,他和阿瀅都在屍體前走了一遭、共度一夜,屈屈幾筷子臭物又算什麽呢。

殊不知,他想東想西努力說服自己的時候,臉色幾經變幻,把阿瀅看傻了。

“我不會逼你吃的!”阿瀅舉起手指對天發誓,“就算我要吃,我也會給你做別的菜,你不會沒菜吃的,好不好?”

她認真極了,生怕一個不答應十七就要撅過去,“世間萬物那麽多好吃好喝,我不會非要逮著黴莧菜梗吃,你接受不了我就不在家吃,或者幹脆不吃。”

十七怔怔的。

這一瞬間任何起酵的臭味都蕩然無存,他眼前只剩下燦麗的晚霞,以及被晚霞染得溫暖無比的阿瀅的眼眸。

“為了我嗎?”他喃喃著,聲音極低,像是擔心撞破難得的夢境。

“是啊,為了你。”阿瀅用力點頭。

剛想說今晚菜色已經準備好,為了犒勞十七賣貨辛苦,特地烹一道之前沒吃過的黃酒糟雞,就聽見他說他願意試試。

阿瀅楞了下,旋即反應過來十七說的是願意試試黴莧菜梗。

“十七你也太好了吧!!”

阿瀅高高興興地抱住十七,簡直想抱著他轉圈圈。

“起酵只需要一夜,明天就可以吃。”她道,“不是夾出來直接吃,是要蒸一下的,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十七被突如其來的懷抱撞得暈頭轉向,不知身在何處,不知今夕何夕。

聽見“蒸一下”,十七有極其不好的預感。以他淺薄的經驗來說,蒸臘肉的時候滿屋肉香,蒸魚的時候滿屋魚香,那麽蒸臭物的時候……

“沒關系,我可以。”

十七咽了口唾沫,像是給自己鼓勁,又低喃一遍,“沒關系,我可以。”

耳畔是阿瀅清甜的笑聲。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馬上就要上刑場,十七啊,為了我,你真要嘗一嘗嗎?”

十七說當然。

她為了他可以不吃,那他為了他當然可以吃。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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