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

關燈
【十】

連江百川的名字都不願意提。

“哦,不是的,”牧陽用手指摩挲他的嘴唇,“這套房一直在我名下。”

大概是顧忌她手指有傷,他一點也不敢動,只是視線隨著她的手指移動,眼睫也跟著垂下來。

“他從前就沒來過這。不知道今天怎麽想的,忽然就來了。”

她驀地有些生氣。

一盆植物而已,她從來就沒有在乎過。要不是今天江百川上門來討,她甚至不記得家裏還有這個,當然,她也很少回來這裏,也對這個地方是她的新家不太有什麽實感。

更讓她感到憋悶的是,她當初和江百川的家裏是養了許多花花草草的。老實說,她對植物這種東西沒什麽感覺,可有可無,她不會在意。

不過,江百川喜歡。

這家夥對外營業裝的矜持清俊,其實這家夥私底下就跟個野人一樣,恨不得住在大自然裏。

創業初期,大家都忙得腳不沾地,他也沒提過這件事,兩人到處去各種森林公園吸氧也就罷了;前幾年事業終於比較穩定了,他就提出要在家裏養花。當時她剛跟團隊評估確認這事可行,第二天家裏就變成了他一個人的熱帶雨林。

他們生活的只是一棟普通的居民住宅,不是溫室。

江百川根本不會養花。

大量的植物在他們的房子裏枯萎。每天她都能聞到植物死去的氣息。

牧陽實在看不下去了。她找人聯系專業團隊來到他們的家,對花園重新整理,還聘請園藝師定期上門,約定合適的工作時間和薪水。為了保證隱私,所有上他們家工作的工人都要簽協議,這件事也必須委托工作室負責處理。

最後,江百川只要灑灑水就行了。

然而,她的行動好像被他當成了某種讚成的訊號。江百川竟然沈迷購置更多品種的鮮花綠植,甚至擺了一些據說有安神作用的植物在他們共同的臥室。

這讓牧陽非常不舒服。她不是不能接受和植物共處,但是江百川把這些花搬進臥室的時候,既沒有征求她的意見,也沒有提前通知。她一回家,臥室就被擺滿了鮮花,她從門口走到床頭,不得不經過它們,聞到它們身上那種糜爛的香氣。

她在鄉下長大,怎麽可能會討厭植物。她喜歡農田的味道,想念田裏的卷心菜,懷念春天金色的油菜花田。她記得當年比她人高出兩倍的玉米地,她記得她放一片樹葉飄過不同田地之間的水渠。

可是那股氣味讓她覺得惡心。

直到現在,她還在下意識地遠離綠植。

那盆綠植被她無意識地擺在客廳,那是離臥室最遠的地方。好像這樣她就能對它眼不見為凈了。

……還是很難過。

牧陽放下手,漸漸地抱住自己的膝蓋。

痛苦還在,還沒有徹底被擺脫。

她還是會為上一段感情難過。十年,她人生的三分之一都和這個人綁在一起。她了解他,所以她可以利用這一點,布局他,算計他,讓他不得不繼續他解約前未完成的事業。

公司的利益驅使她不斷超前,她必須盡可能挽回招牌藝人跳槽後造成的損失。如今所需承受的代價,不過是當年搭夥本身帶來的風險。

就和她一樣。

牧陽了解江百川的同時,江百川也足夠了解牧陽。

江百川的直覺很敏銳,有時候,他甚至能先她一步察覺她的想法。而且,他還在不甘地、不斷地試探他們的感情。

剛才那一場戛然而止的鬧劇就是。

她給他開門,他得寸進尺。他很懂得如何利用她的弱點,更知道如何利用自身的優勢。

理智飛速思考,可情感有自己的步調。

牧陽盯著自己的手。

她又被他帶跑了。

當面對峙的一瞬間,仿佛,她還處於愛他的錯覺當中。

“小心!”

提示聲晚了。

牧陽只覺得身體一陣反胃,大腦也跟著眩暈。她試圖起身,卻直接從沙發跌下,重重摔進毯子。雖然高度不高,但好像也足夠嚇人,因為她聽到有人跪在她身邊,驚恐地大聲喊她:“謙謙姐姐!你還清醒嗎?!”

仰頭看著天花板,不一會就發覺頂燈太亮。

牧陽疲憊地睜開眼睛,半晌才說:“……剛有點困意,就被你喊醒了。”

晏川撐在她身側。他盯著她的神情過於專註,繃緊的面龐似乎藏著某種過於誇張的驚恐。他反應了好一會,才意識到她真的沒事,慢半拍地松開手臂。

牧陽從地上撐起來,拍拍他的肩膀:“行了,正好去洗漱。起來,你也去洗,那個洗手間歸你。”

一天天的累得不行,牧陽匆匆洗漱完畢,剛走出浴室就看到晏川站在門口。

渾身清爽,浴袍也換了一身,離得近了還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香氣。公共浴室的沐浴露和她房間裏的那些並不一樣,不過也很好聞。

“你用的哪個?”牧陽好奇地問,“那些我買了沒拆全放置物架上了,好多還沒試過呢。”

“……紫色的,第三排其中的一個。”晏川站定了任由她聞,微抿嘴唇,好像有點害羞。

她反應過來:“紫色,難怪聞起來像葡萄。”

在她幾乎要埋在他肩窩的時候,晏川輕輕拉住了她的手臂:“今晚我睡哪裏?”

牧陽頭也沒擡:“客房。”

晏川像是哽住了,他的僵硬明明白白透過肢體語言傳遞給她。

牧陽忍不住笑:“難道你還想同床共枕嗎?我們只是剛確認關系不到……一個月的情侶,沒有同居,沒有結婚,現在沒必要睡在一起。”

“……嗯。”晏川表示理解。

她松開手,把他推出房間。

但實際上,牧陽上床之後,竟然一反常態地沒怎麽睡著。太奇怪了,她幾乎每天都累到倒頭就睡,最近的工作強度也沒有減小。

難道是那一縷葡萄汁液凝成的香氣,偷走了她恒久常存的困意?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一瞬間她就被自己逗笑了。牧陽翻個身,清去腦子裏的雜念,再次閉上眼睛。

然而,剛閉上眼,江百川的臉忽然闖入她的腦海。

她開始自動模擬他會在觀察室裏說些什麽了。一想到他可能會說的那些話,她就心情沈重。

這下是真睡不著了。牧陽疲憊地披衣起身,還不如剛才就沈浸在春夢裏算了,是她沒有把握機會。

客廳的燈還黑著。牧陽輕手輕腳地走過來,擔心吵醒睡在隔壁的晏川,她沒有開燈,而是用手機的手電光照明。她打算去廚房給自己倒一杯熱牛奶。

她一向沾枕就睡,更是可以在任何時間任何地方打盹。這項技能在影視行業工作堪稱保命神技,她很慶幸,但這也導致她沒有準備褪黑素的習慣。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醫藥箱裏是有褪黑素的,不過……剛剛和其他過期藥品一起被晏川處理了。

光線掃過客廳的地面,忽然照到沙發上鼓起的一大團陰影。

牧陽不動聲色,擡高手機燈光照明的位置,赫然發現一個熟悉的人影蜷縮在沙發上,裹著一個客房裏拿來的毯子。

……是晏川。

不到兩秒,牧陽放松下來,移開手電。她不理解為什麽晏川好端端地不在客房睡,竟然跑過來睡在沙發上。家裏這條沙發寬度並不適合睡覺,晏川一個人高馬大的帥小夥只能側躺,根本擺不出放松的姿勢。

她靠近兩步,沒有刻意隱瞞聲音,但是晏川根本沒動。他要麽是睡熟了,要麽純裝睡。

牧陽遲疑片刻,擡手按在他胳膊上,低聲問:“為什麽不去客房睡?”

沒有回應。她只能聽到他的呼吸聲。

他的呼吸綿長,似乎並沒有睡得不好的意思。

“真的睡著了?”

然而她剛準備放開手,就聽到他不清醒的呢喃。

“謙謙……姐姐……”

牧陽一下子收回手。

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退回了臥室,既沒有去廚房,也沒有把晏川叫走。

真是奇怪。他只是喊了一聲,她就像害怕什麽變故似的,下意識逃跑了。

第二天牧陽是被鬧鐘吵醒的。

她打開床頭燈,檢查一遍手機備忘錄裏的購物清單,直接將它發給了姬慧,讓她買好東西開車過來。接著她關了床頭燈,放下手機繼續補眠。

這一覺她一直睡到了近中午,打開遮光窗簾的時候,天光亮得室內一片光明。家裏有隱約的人聲,似乎顧忌她沒醒,活動聲並不大。

牧陽洗漱完畢,穿戴整齊地走出臥室。

“早啊牧姐!你醒了!”姬慧正站在餐桌邊忙活,看到她就朝她打招呼。

牧陽低頭看,客廳的茶幾上擺滿了采購來的物件,全都碼開,只等這個家的主人宣布它們的歸處。

她沒管這些東西,走到姬慧身邊:“什麽時候來的?小川呢?”

姬慧忙著拆外賣盒。她把保鮮膜一圈一圈地撕下來,邊撕邊說:“十點半就到了,不過有幾個東西沒買到,校對單我打下來放在茶幾上了。他在廚房呢。”

“好,”牧陽答了一聲,探頭朝廚房看去,“小川?”

“來了!”廚房的門打開,一股誘人的香氣撲面而來。晏川戴著隔熱手套的手端著一托盤的點心走了出來,身上還系著圍裙。

牧陽楞神了好一會,最後看到一托盤的點心降落在餐桌上,和那些外賣擺在一起。

巧克力麥芬蛋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