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憐憫 第一百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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憐憫 第一百二十三章

是什麽時候, 開始察覺到女王陛下的衰退的呢?

其實根本不需要察覺。

因為那是所有存在命中註定的終點。

女王從未公開自己的具體年歲,但索拉諾薩建國已近百年,而早在艾奎提亞末期 , 芙艾薇就已經長成了令帝國寢食難安的心腹大患。

時光荏苒,昔日的她還年輕到總讓人低估她的強大,如今那些與她為敵的人化作泥土,墳墓之上的植物都枯榮了不知道多少次。

普通人不過百年光陰, 魔法師能在此基礎上延長數十年。

權能永生不滅,概念與世長存。

可就連神明都會隕落,更何況只是承載了權能碎片的人類呢?

所以在過去那麽多年之後, 芙艾薇的衰退是註定的。

她一如過去般強大,但生命力卻在不可逆轉地喪失。

沒能登臨神座, 便是另一個非常明顯的理由。

烏倫德納不相信女王對神座沒有絲毫的渴望,不去登臨神座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她做不到!

男人註視著芙艾薇女王,希望從那雙金色的眼眸中看到某種憤怒的、被戳中要害後失控的情緒。

然而女王卻只是輕笑了一聲。

她從欄桿上跳下,裙擺在落地的瞬間揚起又垂落。

在走到烏倫德納的對面坐下後,她端起了那杯溫熱的好茶。

不知道在場兩人身份的人,還以為這是一場老友的相聚呢。

“知道朕和艾奎提亞王族——不,伊瑟拉餘孽的區別是什麽嗎?”

芙艾薇的目光從杯沿上方望過來,金色的瞳孔映著暮色與茶光。

聽到‘餘孽’二字,烏倫德納泰然自若的神情陡然一僵, 被戳中要害後露出失控情緒的人,變成了他自己。

男人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很快又被壓制了下去。

他壓抑著難以掩飾的憤怒,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哦?有什麽區別?”

芙艾薇沒有錯過烏倫德納的表情,爽朗一笑。

“那就是朕很有自知之明。”

這話落在烏倫德納耳中, 燙得像剛剛滾燙的茶水。

但他很快將自己安撫下來,只是冷漠地繼續看著女人。

連神明都會畏懼隕落,何況是小小的人類。

身為神降者的芙艾薇擁有至高無上的權柄,足以掌控世界的偉力,她的自知之明不過是假裝豁達。

這才是因果報應。

烏倫德納深吸一口氣,語氣恢覆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從容。

“陛下如今離開赫拉米,不正是因為你留在那裏,什麽也改變不了嗎?”

【虛構】遺跡的出現給予了他們足夠的契機,女王強大的實力鎮壓著蠢蠢欲動的異邦之人。

可她連自己小兒子究竟在預備著什麽都看不見。

她終究只是一個人類,一個女人,科洛弗做了那麽多錯事,不依舊擁有她的庇佑嗎?

可與他想象中的反應不同,芙艾薇爽朗而肆意的哈哈大笑起來。

這笑聲將烏倫德納臉上的從容一點點震碎。

“什麽也改變不了,哈哈哈——是你認為朕改變不了,還是你希望朕改變不了?以往在魔法科技研究所見面的時候,朕不曾知曉烏先生還有講笑話的天賦。”

這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樣子,烏倫德納無論看多少遍,都憎恨得發狂。

明明原本只是伊瑟拉一族掌控中最低等的奴隸,是被當做一次性消耗品使用的工具,到最後竟能將伊瑟拉一族所有偉大的籌謀給破壞,將薩拉瑪什大人逼入絕境。

不...還不能輕舉妄動。

烏倫德納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憤怒壓回胸腔的最深處。

主人的未來,都系於此刻了。他不能因為一時的沖動而毀掉數十年的籌謀。

“你當然可以改變。”

烏倫德納將目光從芙艾薇身上移開,投向遠處那道血色光柱。

漸深的暮色中,光柱愈發刺目。

“只要你願意燃燒自己最後的那點光芒,藏在陰影裏的我們,便一個都跑不掉。”

他頓了頓,開始說著那些光是想象就覺得痛快的話。

“可那樣的話,你就真的完了,沒有【光明】權能的維系,要推翻索拉諾薩的政權輕而易舉,芙塞提?羅莎琳德?不過都是些鼠目寸光的家夥,最多守成,可偏偏【虛構】的遺跡吸引了那麽多魔法師,帶著各自的野心和不滿,誰又能同時壓制住這些對索拉諾薩充滿敵意的家夥?你......”

烏倫德納的語速越說越快,聲音越來越高,像是在做一場激昂的演講,可他的聲音在接觸到女王目光的瞬間,戛然而止。

在那雙金色的眼眸裏,他看見了憐憫。

不是嘲弄,不是憤怒,不是漠視,而是...憐憫。

偏偏,是憐憫!

你到底在高貴些什麽?!

胸口裏的憤怒再次劇烈地燃燒起來,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整個索拉諾薩只由芙艾薇一人維系,所謂的擁護不都是上位者宣揚自己的伎倆!

和艾奎提亞一樣,跪在地上的人,又有幾個是真心效忠的?

唯有強大,唯有殘忍,唯有掠奪!

“我倒要看看你這團將近熄滅的火,還能燃燒多久!”

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嘶啞而低沈,帶著近乎詛咒的惡意。

手中的茶杯,也發出了不堪重負的細響。

他並不怕死,人終有一死,他的死是有意義的,今日之後,薩拉瑪什將會再次立於世界。

所有的屈辱,所有的蟄伏,所有的等待,都將在今晚得到回報!

那些曾經踐踏過主人尊嚴的,那些曾經嘲笑過伊瑟拉一族的,那些曾經......

烏倫德納的妄想,也戛然而止。

“你難道真的以為,你們能覆活薩拉瑪什?”

女王輕笑一聲,金色的眼眸中,映著烏倫德納逐漸扭曲的臉。

“什麽?”

烏倫德納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聽見了女王最後說的那句話。

下一秒,他的頭顱落在窗臺之下。

烏倫德納死不瞑目地望著赫拉米所在的方向。

血色光柱如此璀璨,分明是他最後的希望。

然而暮色沈入地平線,將整片天空,和絕對不會有薩拉瑪什覆活的未來,交給了即將到來的黑夜。

——

“還是沒有聯系上嗎?”

倪永安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焦躁。

“是,大人。”

跪伏在地的黑衣人將頭埋得更低了。

“依斯蓮大人...始終沒有回應。”

“不堪一用的懦夫!”

倪永安猛地轉身,袖袍帶起一陣冷風。

他的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黑衣人們,又在觸及遠處那道血色光柱的瞬間,平靜了下來。

到底還是他對依斯蓮抱了過高的期望。

他以為依斯蓮擯棄了伊瑟拉一族宛若詛咒一般的體質缺陷,便是吾主最偉大的恩賜,以為依斯蓮必將帶領他們走向過去。

但他卻沒能繼承伊瑟拉一族最重要的果斷與決絕,不像族人那樣情感淡漠,有了牽掛便躊躇不前。

到頭來,他根本算不得伊瑟拉。

倪永安收回目光,轉身面對那片匍匐的黑暗。

成百上千的黑衣人跪在不遠處,他們的黑袍在暮色中與陰影融為一體,只有兜帽邊緣露出的蒼白下巴,證明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

“算了,不需要他了。”

低垂的頭顱們微微擡起,像是等待著信號的獵犬,豎起了耳朵。

倪永安擡起雙手,像是在擁抱著他們和全世界。

“今晚,吾主便會覆活,降臨世界,帶領我等重回巔峰。”

和剛剛的焦躁與冰冷截然不同,倪永安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虔誠,像是終於等到了神明回應的信徒,更像是在荒漠中跋涉了一生的朝聖者見到了屬於他的聖城。

上百名黑衣人終於擡起了頭。

兜帽下是一張張蒼白的面孔,有的年輕,有的蒼老,有的布滿疤痕,有的光滑如新生。

所有的面孔都寫著同一種表情,是不可遏制的狂熱渴望。

暗紅色的光芒映照在他們的雙眸。

“所以,盡情殺戮吧!”

倪永安的聲音驟然拔高,手臂揮向了那道直插雲霄的光柱,揮向了他們等待了近百年的時刻。

“將你們目之所及的一切!連同你們自己!盡數獻給吾主!!!”

血腥味的咆哮乍起,黑袍翻飛,兜帽後墜,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為了吾主!”

“為了吾主!”

“為了吾主!”

“掠奪吧——!!!”

——

“保護平民!”

哈羅德是城西城防軍小隊的隊長,今年四十歲出頭。

不久前,命令傳來,下令全員集結,疏散民眾。

那猩紅的光柱散發著令人畏懼的魔法波動,就算不是魔法師也能感知到可怕的壓迫。

這絕對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可怕的危機,哈羅德也命令小隊集結。

“隊長...不至於吧,這麽大的事,女王陛下肯定會保護好我們的。”

其中一位混不吝的被從睡夢中摟了起來,還很不滿。

哈羅德毫不客氣地拍了一下傑克的後腦勺。

“瘋了是吧!這是我們的職責!你指望女王時時刻刻都能保護好你嗎!”

傑克撇了撇嘴,下一秒便瞪大了雙眼,向哈羅德撲過去。

“小心!”

他擋下了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黑衣人的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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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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