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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世 第一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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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世 第一百章

巫澤蘭在圖書館西區待了整整一個晚上。

從深夜到黎明, 巫澤蘭沒有刻意去數自己翻了多少本書,也沒有在意時間過了多久。

窗外的‘陽光’依舊均勻地灑落,分不清是白晝還是黑夜。

早在克萊斯特校長說這裏存儲著艾奎提亞‘遺忘的書’時, 巫澤蘭就大概能夠猜到這裏會有什麽了。

艾奎提亞的名聲,實在是差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

巫澤蘭本以為自己是做好了準備才走進這裏的,可見到人性中最醜陋的那一面被赤裸裸地攤開在陽光下,依舊會感到...

憤怒。

他到底還是低估了‘歷史’這兩個字的重量, 目之所及的一切,觸目驚心。

人類的歷史從不缺輝煌,那些被精心編纂、傳頌後世的篇章, 不過是浮在水面上的泡沫。

而沈在水面之下的,是綿延不絕的殘忍和陰私, 是代代相傳的仇恨與壓迫,是無數無辜者的骸骨。

極盡所有惡毒的詞語去咒罵,也絕不為過。

所幸,在看了那麽多東西之後,巫澤蘭終於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你看了一晚上?”

聲音從書架盡頭傳來,帶著幾分慵懶和調侃。

克萊斯特站在那裏,穿著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打著暗紅色的領帶,袖口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他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連鬢角都精心打理過。

“嗯。”

巫澤蘭站起身, 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自然而隨意。

“校長大人這是要去約會?”

克萊斯特聞言楞了一下,臉‘噌——’得一下就紅了。

他擡手捧住自己的臉,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露出一副被戳中心事, 既羞澀又得意的表情。

“哎呀——”他拖長了語調,聲音裏帶著一種與身份完全不符的撒嬌意味,“有這麽明顯嘛~”

巫澤蘭:......

雖然已經在賈爾斯學長的‘警告’下知曉了克萊斯特正在追求一位女士,但直面嬌羞的校長還是太過虧賊了。

巫澤蘭無視已經沈浸在不可言說的甜蜜中的克萊斯特,直接開口打斷。

“所以,克萊斯特校長來找我做什麽?”

顯然約會對他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可他還是先來了一趟圖書館西區,便一定會有非來不可的理由。

克萊斯特終於收起了那過於燦爛的笑容,放下捧著臉的手,恢覆了平日那個沈穩睿智的校長模樣,“我以為你會有問題想要問我呢。”

青年註視了他片刻,通透的眼眸中看不出太多情緒。

“雖然的確有很多艾奎 提亞強大魔法師留下的研究手劄,但...女王陛下的用意絕沒有這麽簡單,是嗎?”

克萊斯特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像是非常滿意青年的敏銳一般。

“女王陛下的原話:與其拼命隱瞞,不如坦誠相待,畢竟...”

——

“朕可沒有做錯過任何事情。”

女王坐在王座之上,金發在【光明】下流淌著沈靜的光澤,熔金的眼眸平靜而坦然。

——

“...原來女王陛下心中,我還是個不怎麽成熟可靠的人。”

巫澤蘭終於明白了什麽,語氣裏滿是無奈。

真是繞了好大一個圈子。

“哈哈哈哈,這個形容可不好。”克萊斯特大笑起來,同時擺了擺手,“我給你換一個形容,在女王陛下眼中,我們所有人都是她應該關愛和照顧的孩子,誤入歧途可不好~”

巫澤蘭輕輕嘆了口氣,克萊斯特形容雖然很誇張,卻也道明了部分真相。

坐在王座之上,被萬人稱頌的晨曦女王,的確像在意自己的孩子一樣,在意著索拉諾薩帝國的每一個角落,和生活在這之上的人們。

她真真切切地,將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都當作了自己的責任。

“你可知曉伊瑟拉一族?”

克萊斯特沒有在女王的話題上深入下去,有些事情過猶不及,況且女王陛下也不需要那些虛無縹緲的感謝。

她的功績自會與世長存,她的過錯——如果有的話,歷史也自會給出評價,她無需任何人替她辯解或為她吹噓。

“昨晚才知道。”

巫澤蘭微微點頭。

這個曾經統治了艾奎提亞末期的異族,在圖書館西區的藏書中頻繁出現,有的記錄了他們的崛起、鼎盛和腐朽,有的展現了他們的信仰、儀式和瘋狂。

甚至還有當年參與圍剿的魔法師留下的筆記,字裏行間都帶著對伊瑟拉一族的刻骨仇恨。

巫澤蘭看了一晚上,終於將‘當年’拼湊出了一個相對完整的輪廓。

女王陛下在索拉諾薩建國初期不斷施行的殺戮,主要針對的正是伊瑟拉相關。

索拉諾薩是建立在血與火之上的,這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盡管帝國已經走過了最艱難的歲月,現在的生活已經足夠美好,可總有人因為那時的血腥而留下了恐懼的陰影。

當年的【晨曦】二字,在很多人心中總是與【殺戮】掛鉤。

人們提起【光明】,想起的也不是恩澤,而是畏懼。

甚至有人質疑——女王陛下會不會比伊瑟拉一族更加糟糕?

可這些人又怎麽明白伊瑟拉一族的可怕。

巫澤蘭昨晚看到的那些令人發指的文件記錄,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個答案。

伊瑟拉像蟑螂一樣,在短短半個世紀的時間裏不斷繁殖,不斷壯大,幾乎到了殺滅不絕的程度。

女王拼盡全力才幾乎根除了伊瑟拉的殘餘勢力,讓這個名字徹底消失,只停留在某些註定消逝的記憶裏。

但...也只是幾乎。

巫澤蘭的眸光微沈。

無論是發生在因底拿的超階位獻祭魔法事件,還是時蘭峽谷大橋的襲擊事件,以及在那後來的帝國魔法科技研究所事件,都證明了伊瑟拉的餘孽從未消失。

他們只是變得更隱蔽,更狡猾,更懂得如何將自己偽裝成無害的樣子。

像薩姆·烏那樣,用一個偽造的身份在帝國核心機構潛伏數年,誰也沒有察覺。

女王陛下讓他親自去看這些來自過去的記錄,想來也是為了警告他遠離這些可能找上門的家夥吧。

伊瑟拉信仰著【掠奪】,可如今的伊瑟拉一族並未出現【掠奪】的神降者,為長遠計把主意打在自己身上也不是不可能。

不過...

女王陛下真正擔心的可能不是自己,還有洌月吧...

尋常魔法師是無法發現洌月神降者的身份,但巫澤蘭卻不確定女王陛下是否能夠察覺。

雖然不喜歡這種被‘算計’的感覺,但不可否認的是,女王陛下的擔憂是正確的。

阿蓮...

想起這個名字,巫澤蘭的內心不由得一緊。

再加上昨天離開前與克萊斯特校長的交談,得知了繆蕓奶奶的部分過去,久違的慌亂幾乎都要溢滿而出了。

毫無疑問,依斯蓮和過去的伊瑟拉一族必定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他抱有對女王,對【光明】的仇恨。

那麽...他到底知曉伊瑟拉曾犯下的罪孽嗎?

巫澤蘭垂下眼眸,將那些紛亂的思緒壓回心底。

好友的過去遠比他想象得要覆雜,就這麽放任不管,一定會發生非常糟糕的事情。

“伊瑟拉一族犯下的罪孽罄竹難書,【掠奪】的權能更是導向罪孽的罪魁禍首。”克萊斯特的聲音低沈而鄭重,“巫澤蘭,身為【神降者】的你,一定明白我在說什麽。”

這一瞬間,巫澤蘭仿佛看見了曾經那位白發蒼蒼、沈穩睿智的老校長。

女王陛下能否成神尚且是個未知數,而終有壽命限制的人類,註定要面對盡頭的結局。

“目前為止,我們這些老東西還能保護帝國平穩地走向未來。”克萊斯特頓了頓,“可未來呢?未來終究是你們的。”

巫澤蘭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真的能夠成為被寄予厚望的存在嗎?

【神降者】的身份不假,但他背負的詛咒...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芙塞提殿下一定能做好。”

他說。

“......”

克萊斯特怔楞了一下,隨即釋懷地嘆了口氣。

“你說得對,也是我太心急了。”

他怎麽可能不心急,可女王陛下又不允許他告訴任何人。

“還有什麽想問的嗎?巫同學,我要準備去約會了哦~”

克萊斯特收起了片刻的沈重,語氣重新輕快了起來。

“...女王陛下,沒有成神的打算嗎?”

巫澤蘭真正想問出口的不是這句話,他到底還是隱晦了些。

克萊斯特沒想到巫澤蘭竟然敏銳到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

女王不允許他說出實情,不過有些話也沒必要說得那麽清楚。

這可不能算作他陽奉陰違~

“成神是有條件的。”克萊斯特斟酌著措辭,“身為神降者的你應該再清楚不過了,而且,除了完成成神試煉,還有別的條件。”

但,就算拋開這些客觀因素,他想,女王陛下也是不會願意成神的。

距離上古魔法時代已經過去不知多少個滄海桑田了,【神明】接二連三的隕落,不可能沒有原因。

那些曾經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存在,如今只剩下零星的痕跡散落在歷史的塵埃裏,有的甚至連名字都沒有留下,說明這個世界終究還是屬於人類的。

始終壓制在人類之上的【神明】存在,絕不可能是好事。

哪怕這位【神明】,曾經是索拉諾薩的帝王。

“我明白了。”巫澤蘭回應著,比方才鄭重了許多,隨後又有些猶豫,“如果我去問女王的成神試煉是什麽,她會生氣嗎?”

青年罕見的直率逗笑了克萊斯特,精致帥氣的男人哈哈大笑。

“你當然可以試試!她說不定會回答你呢?哈哈哈哈哈——”

有這麽好笑嗎...巫澤蘭無奈扶額,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樣的長輩。

等克萊斯特終於笑夠,已經過去好幾分鐘了。

“走啦,你校長我要去約會了,今天是個好日子,可不能耽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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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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