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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事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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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事 第六十四章

削皮切塊後的土豆放在清水中泡去多餘澱粉, 隨後投入沸水中,再撒下一撮鹽,蓋上鍋蓋。

約莫一刻鐘後, 用叉子輕松便能穿透土豆塊。

將水瀝幹,木鏟用力按壓,再加入黃油塊和牛奶繼續加熱,直到土豆泥從松散變得綿密。

土豆泥準備好後, 諸琴洌月又從櫥櫃中取出陶罐,裏邊是每周固定熬好備用的湯凍——用牛骨、洋蔥和幾味香料制作而成。

小火慢慢加熱,深褐色的湯凍慢慢融化, 簡單地撒入黑胡椒與鹽便準備就緒,只待澆在土豆泥上。

再次燒水, 沸騰後淋入橄欖油與少許鹽,把洗凈掰成小朵的西蘭花投入,焯燙一兩分鐘,既能保留鮮亮的綠色,又能維持輕微的脆度。

平底鍋在竈臺上漸漸升溫,厚切培根被一條條碼入鍋中,油脂遇熱發出細密的滋滋聲,邊緣迅速泛起金黃的色澤。

用木鏟輕輕翻動,讓培根的每一面都均勻受熱,焦香的氣息迅速彌漫了整個廚房。

“嗚哇——終於做好了!餓死我了!!!”

依斯蓮覺得自己就是餓死鬼投胎, 為了能吃到洌月的手藝他什麽都能做!

接過諸琴洌月遞來的盤子,依斯蓮甚至都等不及坐下,抄起勺子狠狠挖一大勺土豆泥放入嘴中,再順便塞了一整塊培根進去。

意義不明的呻吟從依斯蓮的喉嚨深處發出,像極了貓兒的呼嚕。

焦脆厚實的油脂香氣在唇齒間炸開, 鹹香濃郁,綿軟的土豆泥混著肉汁的鹹鮮與黃油奶香在口腔滑開,綿密順滑。

兩種口感在舌尖交替,帶來難以言喻的滿足感。

人間至上的享受也莫過於此。

“好吃嗎?”

諸琴洌月端著自己的那份在對面坐下,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架勢,他明知故問。

依斯蓮嘴裏塞得滿滿當當,只能用力點頭,眼睛亮得像燈。

“那西蘭花呢?”

兩盞燈同時熄滅了。

依斯蓮委屈地把嘴裏的東西咽下,目光非常不情願地落在了盤子邊緣的那幾朵翠綠的西蘭花上。

真是令人不快的健康氣息。

“嗚——”

他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拖長的悲鳴。

諸琴洌月慢條斯理地切了一小塊培根放進嘴裏,咀嚼,咽下,然後擡眼看他。

目光平靜,溫和,但毫不退讓。

依斯蓮挑食的毛病是改不了的了,不過諸琴洌月也從不在這方面慣著他。

要是這次不把蔬菜全吃了,下次就不準備他的那份了。

而阿蓮也表示自己能屈能伸。

不就是西蘭花嗎?

長痛不如短痛,要抱著必死的信念吃下去!

諸琴洌月這下滿意了,“明天做紅酒燉牛肉,如何?”

依斯蓮的眼睛重新亮了起來,雖然多餘的蔬菜是躲不掉的,但那可是紅酒燉牛肉!

晚餐在饜足的沈默中結束,依斯蓮自告奮勇地攬下了洗碗的活,一邊往水池裏放水,一邊回頭看向正在收拾桌子的諸琴洌月。

“洌月,你戰鬥的進步真的超級快!是阿蘭教你的對吧。”

“是的,畢竟阿蘭很厲害嘛。”

諸琴洌月將用過的餐具收攏到一起拿了過來,隨口應道。

“也只有他才能把你教得如此‘心狠手辣’,動作幹凈利落一點冗餘都沒有,一看就是他的風格。”

“這不有句話說得好嗎?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心狠手辣有些時候也沒錯。”

這麽說自己雖然有些奇怪,但經歷了前面那麽多次的死亡之後,諸琴洌月前所未有地理解了這個世界的可怕。

生存下去,唯獨不需要的就是‘善良’。

諸琴洌月覺得這樣很可悲,卻也無可奈何。

他不會違背自己的良心,不會改變自己的善良,但也不能不去適應這個世界。

因為他有不得不活下去的理由。

依斯蓮顯而易見地楞住了。

“...阿蓮?”

“...啊,我沒事,只是有些...意外,因為洌月你不像是會說出這種話的人。”

諸琴洌月不太明白依斯蓮的意思。

“不像嗎?”

粉發青年似乎有些心慌地移開了視線,專註於洗碗的家務,然而他把同一個碗,洗了一遍又一遍。

諸琴洌月正準備繼續問問,依斯蓮卻轉移了話題。

“話說,你和阿蘭是被委托去做什麽了?”

——

如果不是遭遇意外、臨時決定或脫不開身,諸琴洌月通常都會對街坊鄰居和常客交代去向。

這習慣是繆蕓奶奶留下的。

她總說,酒館不僅是營生,更是人情往來的地方,突然關門總要讓老主顧們知道緣由,免得他們白跑一趟,也免得他們擔心。

所以,在詢問了鄰居之後,依斯蓮知道洌月是受光明神教委托去做一些事情。

光是聽到‘光明’兩個字,那種近乎本能的暴戾便從胸腔深處翻湧上來,幾乎要撕裂他維持多年的平靜。

那一瞬間,他無比希望自己能夠找到諸琴洌月,警告他,甚至威脅他,離光明神教遠一點。

但...他沒有立場這麽做,也不能這麽做。

光明......

光明。

這兩個字,在依斯蓮腦海裏反覆碾過,像生銹的齒輪卡進舊傷,每一次轉動都帶出早已腐爛的血肉。

“阿蓮知道時蘭峽谷大橋嗎?”

諸琴洌月的聲音將他從那片晦暗中拉了回來。

“就是郡城到我們這兒的直道工程中的一段,大橋貫通的重要部件擬浮珠失竊了,光明神教...委托我們去幫忙。”

這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了。

然而諸琴洌月註視著依斯蓮,沒有錯過在‘光明神教’四個字落下的瞬間,好友臉上那一閃而過的扭曲。

那變化太快,快得像是錯覺。

但從那粉色眼眸中流露出的情感裏,諸琴洌月看到了太多令他心驚的東西。

他從未忘記自己在預知中看見的那場戰鬥。

阿蘭與阿蓮,刀刃相向。

“...啊,我知道的。”

依斯蓮的腦袋又垂下去了一點。

粉色的長發從肩側滑落,像一道簾幕,擋住了他的眼眸。

諸琴洌月再看不清那其中的陰霾,只能看見他垂落的睫毛,和在臉頰上投下的淺淡陰影。

“那麽最後呢?那什麽擬浮珠,找回來了嗎?”

青年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沒什麽兩樣,只是帶著點刻意的輕松。

他不知道擬浮珠是做什麽用的,他甚至不在乎什麽時蘭峽谷大橋。

順著問下去,也不過是為了緩和這莫名緊繃起來的氣氛——就像用一塊薄木板蓋住深不見底的裂隙,假裝它不存在。

“找回來了。”

諸琴洌月沒有貿然靠近。

“那東西關乎因底拿的未來,是民生大事,大橋貫通以後,這裏的人能過得更好。”

“...是。”

依斯蓮頓了頓。

“這是件好事。”

——

這一次回到因底拿,依斯蓮走的是另一條路。

繞過小鎮東邊的老橡樹,沿著那條小時候和夥伴們追逐打鬧的土路慢慢走回來。

路還是那條路,但土坯路早已變成了更好的石板路。

而在路邊,他看見了一簇簇低矮的灌木,枝頭掛著拳頭大的果實。

那果實表皮泛著淡藍色的光澤,在午後的陽光下微微透明,隱約還能看見內部果肉的紋理,像是包裹著一片凝固的冬日天空。

依斯蓮認了出來,那是他小時候極喜歡的,一種名叫冬水晶的水果。

在那個時候,冬水晶是一種極其名貴的水果,一年到頭能吃到一個都算家庭富足,而且光有錢還不夠,還得看運氣。

看有沒有商人願意從郡城走那條崎嶇的老路,把這種嬌貴的水果運到因底拿來。

繆蕓奶奶從不嫌那些東西貴。

依斯蓮記得很清楚,每年冬天最冷的那幾天,奶奶總會想方設法弄來各種平時吃不到的美味,托路過的商隊,或是去郡城辦事的鄰裏街坊。

實在沒有辦法,便自己走整整兩天的路,從郡城背回來。

“冬水晶對生長環境的要求很高。”

奶奶的聲音隔著歲月傳來,溫和而清晰。

“氣候倒是只要適宜就好,它不怕冷,而是無法紮根。”

小小的依斯蓮捧著只剩半個的冬水晶,饞得口水都要滴下來了,卻又不舍得吃。

“因底拿不行嗎?”他問。

奶奶搖了搖頭。

“因底拿的土質太差了。”

她伸手摸了摸依斯蓮的頭頂。

到底是臨近戈壁,能種出主食就已經很不錯了,那個時候因底拿大多居民都是靠打獵為生。

依斯蓮一直記得奶奶說的話。

所以那時,當他看見一整片冬水晶灌木,看見枝頭累累的果實,楞在了原地。

“這是...冬水晶?已經成熟的?”

正在地裏采收的男人直起腰來,用手背擦了擦汗,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他瞇起眼睛辨認了一會兒,隨即綻開一個熱情的笑容。

“誒!這不依斯蓮小哥嘛!好久不見吶!”

“弗蘭克叔叔!”

依斯蓮這才發現原來是熟人,立刻活潑了起來。

弗蘭克拿著一個飽滿誘人的冬水晶走了過來,不由分說地塞進依斯蓮手裏。

那果實沈甸甸的,表皮冰冷,隔著掌心都能感覺到裏面充盈的汁水。

“嘗嘗!雖然已經不是頭一批了,但也甜得很!”

依斯蓮用袖口擦了擦冬水晶的表面,咬了一大口,雙眼都亮了起來,邊吃邊問。

“好甜!現在能種冬水晶了嗎?”

“對啊!多虧了教堂的人幫忙!聽他們說這是女王陛下的政策呢,哎呀我也搞不太懂,反正就是來了好些魔法師,在咱們這土裏折騰了小半年,說什麽改良土質,調整水質,然後冬水晶就能長了!”

弗蘭克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就頭一批賣出去的果子,已經趕上他過去一年的收入了。

他沈浸在豐收的喜悅中,全然沒有註意到依斯蓮的神情。

青年停下了咀嚼的動作,非常努力,才沒有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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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唉,小蓮

愛你們!

除夕快樂!!!哇又是新的一年,不知不覺寫了這麽久的小說了,太不容易了!

祝大家新的一年天天開心,事事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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