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唯“序”論 【正文完】
關燈
小
中
大
第97章 唯“序”論 【正文完】
姜序三歲的時候和姜枕見過一面。
他因為流感到醫院掛水, 剛好遇到了出院的姜枕。兩人僅僅一面之交，卻都認出了彼此。
姜枕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要好好長大，保護媽媽。”
姜序從小就知道，秦司瀾不是他爸爸, 姜枕 才是。因為自打他記事起, 溫書言就告訴他, 他有一個混蛋爸爸叫姜枕，是個很厲害的軍醫。同時他也是個膽小鬼，因為一點小病就要把自己藏起來。
那天之後, 他就在好奇，他的爸爸是個什麽樣的人, 然後他就見到了。
“爸爸為什麽不自己去保護媽媽呢？”他的情緒穩定是天生的, 小小年紀就一副大人模樣。
姜枕好像並不意外他說出這樣的話，因為確實是他沒有保護好溫書言。
他不想在他離開後，溫書言一個人留在冰冷的軍隊裏, 失去自由, 成為某個人的母親，某個人的未亡人。
“嗯, 是爸爸不好。”他摸了摸他的腦袋, 沒有做過多解釋。
四歲那年，姜序第一次見到林枳。那個時候，她還沒有名字, 大家都叫她小不點。
是該叫她小不點。林枳是早產兒，出生的時候比尋常嬰兒小兩圈。咿咿呀呀的, 哭聲都斷斷續續。
“呀，我們小不點真可愛，以後給小序做媳婦好不好啊？”溫書言抱著逗弄道。
林枳剛生下來就不愛笑, 誰抱誰哄都不笑，但誰抱都不會抗拒。
“不要。”一旁僅有四歲的姜序，聽見溫書言這麽說，毫不猶豫地拒絕道。
聲音不大，奶聲奶氣的，帶著四歲小孩特有的軟糯鼻音。
他又往粉色繈褓裏看了一眼，白白軟軟的，就像一只剛出鍋的饅頭，巴掌大的小臉皺巴巴的。他癟著嘴想，一點也不好看。
就在這時，一直閉著眼的小林枳，睫毛倏地顫了顫，眼睛慢悠悠地睜開了。
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水汪汪的，幾乎占了半張臉的位置。剛睜開，還不太聚焦，胡亂轉了幾下。
然後，那雙眼睛正正地落在了姜序的臉上。
“嗝～”
那張原本扁著的小嘴，輕輕撥動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麽。下一秒，嘴角的弧度越擴越大，露出粉紅色的牙床。
她笑了。沖著姜序一個人的笑，眼睛彎成了兩彎月牙。
一串亮晶晶的口水，從她微張的小嘴裏淌了下來。順著嘴角，流過圓圓的臉蛋，一路滴到繈褓上，拉出一道細細的銀絲。
溫書言這才反應過來，用軟帕給她擦：“怎麽還流口水了，看來是很喜歡小序哥哥了。”她笑道。
像是肯定她的說法，小林枳還在笑，粉嫩的小手從包裹裏掙脫出來，在空中胡亂揮舞，要去夠他。
溫書言也想碰碰她的手，可小東西根本不領情，別過臉躲開她，眼睛一直黏在姜序身上，一刻也不肯移開。
可愛得要命。
這給溫書言羨慕壞了，一邊給了自家逆子一個眼神。姜序這才“不情不願”地上前。
好軟。小手抓上他食指的瞬間，他楞住了。
“咿呀咿呀——”
他不懂她為什麽會這麽開心，也不知道她想表達什麽，但還是禮貌地附和了一句“嗯。”
說完他就低下了腦袋，耳尖悄悄紅了。
五歲，他被接回了姜家大院。因為姜枕那年去世了，死於腫瘤癌。
不知道是不是有了個盼頭的緣故，他比醫生預估的那個時間點，又多活了幾年。
姜叢恨那個狠心的女人，原本，他應該連帶著姜序一起恨。可這娃娃，幾乎和姜枕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生得白，太陽一曬，鼻尖上就會泛上一層薄薄的粉。頭發又黑又密，風一吹就亂，然後他就會皺起眉。
明明才五歲，看人總是帶著一股認真的勁。那雙眼睛，瞳色極深，漆黑漆黑的。每每家屬院裏的阿姨們逗他，他就那樣不動聲色地看回去，不笑也不躲，看得阿姨們反倒先心虛了。
回到姜家的一個上午，他就成了全家人的掌中寶。姜叢更是開始口不離他那俊秀又聰明的乖孫。
姜序看著冷淡，卻不是真的冷淡。
院子裏有流浪貓，他會蹲在那一動不動看很久。然後跑回家，拿來自己的早餐奶，倒在花壇邊的石板上。院裏的流浪貓因此一年比一年多，姜叢直接為他設立了一個流浪站點，會有專門的人負責絕育、餵養。
姜序很認真地和他說了謝謝，那也是第一次，他叫姜叢“爺爺”。
他不愛說話，聲音卻好聽。難得開口的時候，奶音裏帶著一點男孩子的低沈，尾音像一道鉤子，勾得人心軟軟的。
長到六歲，也意味著他來到姜家已經整整一年。姜叢開始傳授他醫理知識，所有人都覺得他在胡鬧，竟然教一個六歲的孩子這些。
起初，姜叢也在猶豫動搖。可一周下來，姜序不僅沒有放棄的念頭，甚至那些遠超他這個年齡段該接觸的知識，他都像塊吸水海綿一樣，好好地記了下來。
這天賦，比他爸爸乃至比他，都要高強。
他天生就該學醫，留在這裏，留在他身邊。
在姜家的幾年，姜叢從不允許溫書言來探望姜序，但勉強同意一周兩次的通訊。
姜序十歲那年，秦淮夏出生了。對於這個同母異父的妹妹，他並沒有多少實感。但是溫書言喜歡的話，他應該也會喜歡。
同年，姜叢難得破例，允許他到外面參加夏令營。
那也是他回到姜家五年，第一次出遠門，離開大院。
這次的夏令營是溫書言幫他報名的，她想借這個機會看看他，也想讓他看看弟弟和妹妹。
夏令營的大巴車晃晃悠悠開進山區的時候，姜序正捧著一本醫書靠在最後一排的窗邊。十歲的男孩已經褪去了幼兒時期的圓潤，下頜線隱隱有了棱角，眉眼長開了些，那種冷淡的氣質越發明顯。
車廂裏鬧成一鍋粥，一群小孩嘰嘰喳喳的，很快就有人把他的書撞到了地上。
他正要低頭撿起，一雙粉嫩的小手卻比他速度更快。
“小哥哥，給你。”
那個笑容太亮了，亮得姜序微微瞇了瞇眼。
他點點頭接過，小聲說了句“謝謝”。
小女孩開始坐在他旁邊的位置，只要有人靠近他，她就會齜牙扮鬼臉恐嚇。
她以為這樣會很可怕，其實大家只是被她可愛得忘記了動作。
意識到這頁停留的時間太久了，姜序垂下眼睛，把帽檐往下拉了拉，不再註意她。
夏令營的活動很多，徒步、手工、野外生存技能課。姜序每項都完成得又快又好，因為只有這樣，他才可以安靜地坐在終點，不受打擾地看書。
就這樣，他每天都能氣哭一群根本沒辦法完成任務的小孩。
在這樣一群人中，只有一個例外。只要看到他，永遠都是笑臉。
吃飯的時候她要端著餐盤坐到他對面，他擡頭看了一眼，她就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嘴角還沾著一粒米飯。
做手工的時候也非要和他一組，他分到的材料是藍色的，她的是粉色的，她就非要跟他換，說“我喜歡藍色”。他不換，她就撅著嘴坐在旁邊看。他不想讓她再看了，只能妥協。
她總是在看他，看得光明正大、理直氣壯。不管有人沒人，她就歪著腦袋，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他不看她，自顧自地做自己的事，但餘光裏全是一團粉嫩的身影。
偶爾他會掃她一眼，就會看見她飛快地別過臉去，然後，擡起手背，在嘴角快速擦一下。
夏令營的第三天晚上，姜序偶然間聽見帶隊的老師提到，山頂會有一場百年難得一遇的流星雨。
他故意把這個消息傳出去，引得一群小孩求著帶隊老師帶他們去看。
老師當然不同意。山裏的夜路不安全，山頂又沒有防護設施，出了事誰負責？
“都回房間睡覺，流星雨都是騙人的。”
姜序躺在上鋪，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呼吸聲，眼睛卻一直望著窗外那一小片被窗簾縫隙切出來的夜空。星星很亮，有一顆最大最閃的，似乎在對著他眨眼。
他做了一個決定。
山裏月光如水，靜得能聽見他自己的心跳。
後山的路比他想象的要難走。腳下全是石頭和樹根，他打開隨身帶的小手電，光束在黑暗裏晃來晃去。
他走了很久，久到小腿開始發酸。山裏的夜風裹著涼意從四面八方湧來，吹得他外套獵獵作響。
他回頭看了一眼，只能看見層層疊疊的樹影，黑黢黢的，來時的路已經完全隱沒在黑暗中。
山裏晝夜溫差大，夜裏像是入了秋。他穿的外套太薄了，冷風從領口的縫隙裏鉆進去，像無數根細小的針，密密地紮在皮膚上。
他縮了縮身體，把膝蓋抱在胸前，下巴抵在膝蓋上。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月亮被雲遮住了，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什麽都看不見.
可能，流星雨真的是假的。
但更殘酷的事實是，他迷路了。
運氣好的話，等到白天，帶隊老師就會發現他不見，然後出來找他。那時，他一定要好好道歉。
這麽想著，困意漸漸翻湧上來。
這時，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虛幻的仿佛來自於另一個世界。
好冷。他不會死在這裏吧。熟知醫理的小男孩，已經對死亡有了很深刻的理解。
聲音越來越近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眼前的路，好像亮了。
“小哥哥，你在哪裏呀？”
那聲音又脆又亮，穿透耳膜直抵腦海。
他猛地擡起頭。
是她。
她就站在光裏，明黃色的T恤上全是泥巴印子，鞋子也掉了一只。褲子膝蓋上破了一個洞，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才來到這裏。
可讓人驚嘆的是她身後拖曳著的長長的、發光的“甬道”，像被碾碎的星星，從她身後無線蔓延出去，彎彎曲曲，忽明忽暗，一直消失在山路的盡頭。
月光披在她身上，熒光粉沾滿了她的手指和衣角，連臉上和頭發上都沾上了，整個人物理意義上在發光。
“找到你啦。”
生平第一次，姜序不知道要說什麽。
今夜，他沒看到星星，卻看到了比星星更耀眼的存在。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林枳，你是笨蛋嗎？”
聽到自己的名字，林枳睜大了眼。月光嘩地一下照在她臟兮兮的小臉上，她的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條銀河。
是的，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是她。畢竟，每次他和溫書言視頻，看到最多的不是溫書言的臉，而是她的。
那一張張照片上，有她剛學會走路時搖搖晃晃的樣子，有第一天上幼兒園哭得鼻子通紅的樣子，還有在海邊追浪花追得裙子都濕了的樣子......
“我不是笨蛋，我來接你回去。”她笑得沒心沒肺，不知疼也不知怕。
一開始，姜序以為她對誰都這樣。後來才發現，她只對他笑。更多時候她都是一個人待著，玩地上的蟻，抓樹上的蟲。臉上沒什麽表情，嗆起人來兇得很。
姜序把身上的外套脫下披在了她身上。他低頭的時候，林枳就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你是來看星星的，對嗎？”
他點頭，替她把外套拉鏈拉起。
“你知道嗎？”林枳踮起腳尖在他頭上拍了拍，“你不用看星星，因為你的眼睛比星星還要好看。”
緊接著，左眼上落下一抹濕漉漉的觸感。他動作猛地頓住，眼睛都忘了眨。
“我喜歡你，你要是也只喜歡我就好了。”她說的沒心沒肺，說完就忘了。只有他，一個人記著這話，記了很多很多年。
姜序已經不記得他是怎麽回去的了，只記得眼前出現一只臟兮兮的小手，手心朝上，五指張開，大大方方地伸到他面前。
看著那只沾著泥巴和草汁的小手，他竟然鬼使神差地牽了上去。
那一路的光，真的照了好久，並且在記憶的長河中越來越亮。
第二天，也是夏令營的最後一天，他們沒事人一樣地起來。帳篷外是各自的家長，但林枳媽媽沒來，來的是溫書言。她把他們一起接回了家。
家裏很熱鬧，算上還在繈褓裏的秦淮夏，一共有四個孩子。秦弋要比姜序小三歲，在不知道他媽媽的事以前，他們幾個是最好的玩伴。
長大了一些後，林枳不再愛笑了。不變的是，那雙直勾勾朝他望來的眼睛。
幾人中，她總能在第一眼時，就看見他。這時，秦弋就會站在兩人中間，拿出個新奇玩意，強行轉移她的註意力。
他和林枳是交流最少的，又或者說，他基本不太和人交流。但這並不影響，林枳還是習慣性地往他身邊靠。
“秦弋在喊你。”他身體往旁邊挪了挪，試圖坐得離她遠一點。
林枳捧著臉近距離看他，“嗯，我知道。”動作上完全沒有要挪動的意思。
見他不搭理，林枳就故意坐空。比起跌跤，更快的是姜序接住她的動作。
才18歲，他的個子就已經竄到了一米八。林枳只到他的胸口，接她，就和接住一只洋娃娃一樣簡單。
“下去。”
“不要。”林枳八爪魚一樣纏在他身上。她很喜歡他身上的味道，從那個時候起，就已經有若隱若無的消毒水味道了。
姜序雖然嘴上這麽說著，但只要林枳不願意的事，他不會強迫她去做。
等秦弋看到的時候，就會氣勢洶洶地跑過來，強行把兩人分開。然後讓林枳也抱抱他，說：他也洗的很香。
中途有幾年，姜序被姜叢扔去了國外，幾乎和國內處於斷聯狀態。
再次回來的時候，幾人的關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在他和秦弋之間，林枳選擇了秦弋。
她不再眼睛長在他身上，也不再叫他“哥哥”。她的笑變成了給秦弋一個人的。
他覺得這樣也好。
修完姜叢給他安排的所有課程後，他回到了溫書言的身邊，履行“保護她”的承諾。
姜叢沒阻攔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問著“確定嗎？”每問一遍，那手杖都會重重打在他身上。
直到手杖斷了。
“爺爺您要保重身體，我會回來看您的。”
“你走，我才不要白眼狼回來看我。”
姜序走了，在外面養了一周的傷，才回到秦家。
在他出國之前，秦弋還會叫溫書言“媽”，可這次他回來後，兩人交流明顯少了。
秦弋不知有沒有後悔，知道他親生母親的真相。不知能不能接受，他只是個靠作弊才出生的孩子。而他，多叫溫書言一聲“媽媽”，他就會想起那個在療養院裏，到死都在胡言亂語的女人。多看姜序一眼，就會覺得自己的存在很可悲。
周末，溫書言帶他去林家做客。
林枳變化很大，個頭這兩年拔得格外快。長身而立，面容清絕。鼻頭上一顆小痣會說話一樣，表達著她的情緒。
“我吃飽了，你們慢用。”說完她放下筷子起身，從他身邊走過時卷起一股馨香。
留下的幾個大人繼續他們的話題，溫書言想起什麽似的說道：“到底是大了，要知道小枳小時候最黏我們家這臭小子了。從夏令營接回她的時候，坐在車上抓著小序的手都不肯松。”
蘇錦意笑笑沒接話，眼神不露聲色地往林枳房門上瞥了一眼。
飯後，姜序自覺承擔起了洗碗的任務。
溫書言這一聊就停不下來，不管多大都還像個孩子。蘇錦意不是個話多的人，面對外人時笑臉也不多。但一面對溫書言，什麽話都能接住。
林慕塵看出姜序的局促，提出讓他去書房坐坐。
姜序點頭，安靜走開。
只是，他不知道林枳家裏這幾年重新裝修過，換過格局。原本書房的位置，現在變成了她的房間。
又好巧不巧，她的房間沒上鎖。
剛走進來，他就意識到了不對勁，道歉的話就在嘴邊，但下一秒看清眼前的場景，卻怎麽也說不出來了。
屋裏沒開燈，只有床頭一盞小夜燈亮著，橘色的光暈軟軟地鋪了半張床。
林枳半靠在床頭，頭發散著，幾縷貼在臉頰邊。裙擺被撩至大腿上，裙子下的是手。
門外，傳來林慕塵的聲音：“小序，忘記和你說了，書房換位置了，在左手邊那間。”
當姜序想要收回視線的時候，該看的不該看的，都看到了。
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他以最快的速度反鎖上了房門，然後：“我知道了林叔。剛好，我和小枳妹妹敘敘舊。”
鎖扣哢嗒一聲響起，腳步聲停在了門口。
做完這一切，他背過身，閉上了眼，脊背是僵的。
他看不見了，但聲音關不掉。
那些聲音像水一樣，無孔不入地滲進來。被子的窸窣聲，床墊微微的吱呀聲，和她的呼吸聲。
他咬緊後槽牙，萬萬想不到，在這種時候她竟然還不停。
林枳起初是有點驚訝，但很快就坦然接受了。畢竟不請自來的人不是她。
她開始看他，看他挺拔的身量，緊繃的背脊，身側緊握成拳的雙手......
“姜......序。”她的聲音終於響起來，啞得不像話，像含了一把沙子，尾音莫名其妙地往上揚了一下，透出愉悅。
“別叫我。”別在這種時候......他的睫毛顫了顫，生生忍下了心裏那怪異的感覺。
然後下一秒，他聽見了她的笑聲。
極輕的、帶著喘息的笑。和小時候的很像，又有著細微的差別。
耳邊響起抽紙的聲音，細細簌簌的。緊接著是腳步聲，落在地上很輕。
“為什麽不看我？”背上貼上一只手，幾乎貼上的瞬間，就被姜序扼住了。
“拿開。”
“不要。”
他深吸一口氣，“我再說一——”
林枳：“不要。”
姜序按著那只手緩慢轉過身，眉頭皺著。
林枳的臉很紅，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在橘色的光線下像碎鉆一樣亮。她眼神濕漉漉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葡萄，亮晶晶地映著他的臉。
他該說什麽？她還小不應該......還是，至少要避開人做這些？
可當看著她臉上柔軟的笑意，這些他都說不出口。
“這是人正常的生理現象，你不用有什麽負擔。我也——不會告訴任何人。”他是醫生，想明白後就很快冷靜了下來。
“我應該有什麽負擔？”林枳歪著頭，努力地在思考。
離得太近了，周圍空氣裏全是她的味道。有屬於少女的發甜的氣息，還有一種更隱秘的、潮濕的暖意。
“不過真是不公平，你都把我看光了。”
“我沒有。”姜序連忙辯解道，“我、我什麽都沒看到。”
“是嗎？”林枳湊近了看他，“那為什麽你的臉這麽紅？”
聞言，他的下頜線繃緊，喉結滾了一下，聲音啞得幾乎只剩氣音：“你看錯了。”
“你在撒謊。”
一句話打破了他的自欺欺人，“那你要怎麽做？”
“我要——”她又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他的手背，“你還回來。”
她的手指是涼的，又輕又薄。那觸感在他的手背上炸開，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深潭，漣漪一圈一圈地蕩出去，蕩到手臂，蕩到肩膀，最後剖開他的心臟。
“姜序。”
她又喊他的名字。
“你也有感覺吧。”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讓我也看看你的，我們就算扯平了。”
姜序徹底閉上了眼睛，任由她牽著自己那幾根手指，往那個方向拉。
......
“夠了——”他忽地推開她，但已經來不及了。
林枳看了看掌心，表情有些詫異：“好多。”
“不要再說了......”姜序別過腦袋，臉頰連帶著脖頸紅成一片。
他真是瘋了，才會同意她這樣。
“現在扯平了，我可以走了嗎？”
林枳點點頭，做出了個請便的動作。
姜序幾乎可以說是落荒而逃。
林枳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自己的掌心。嘴角的笑容消失，眼神也冷了下來。
“序哥哥，這就當是你擅自離開三年的一點小小懲罰吧。”
那之後，姜序就開始躲著她了。溫書言也發現了，但是男孩子大了，不想和女生玩，她也不是不能理解。
那一年，姜序以為心底那種壓不下的情緒叫厭惡。直到那天他才知道，他在本該最厭惡她的那一年，喜歡上了她。
不，比那更早。
對他來說，生命力的那束光一旦出現，就很難熄滅了。
23歲那年，他聽人說，林枳和秦弋在一起了。
上一秒，他還在和秦弋通電話。在電話裏，他聽見了她的聲音。
或許是太久沒聽過了，他突然很想去找她。
這麽想著，他也去了。
那道門縫就像是特地為了他而留，門縫裏，細碎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那個聲音曾經像針一樣紮進他的心裏，紮進他此後無數個輾轉反側的夜晚。
他應該走的，偷看這種事實在很不體面。
但他的腳釘在了原地，一步都動不了。
秦弋的臥室一進去就是一張兩米寬的大床，所有的一切都直觀地擺在眼前。被子亂成一團，堆在床尾，床單皺得像被揉過再展開的紙。空氣裏有一種發酵過的甜膩氣味，混著汗水和體溫，從門縫裏湧出來，撲在他臉上。
林枳躺在床上，散落的長發鋪在裸露的肩膀上。她的臉微仰著，脖頸細長，鎖骨分明，下頜拉出一條優美的弧線。由於皮膚太白了，導致秦弋留下的痕跡也很明顯。
他不受控制地看著她，思考著，此刻心底湧上來的窒息感是什麽。
她發現了他。那雙眼睛穿過門縫，直直地撞進了他的瞳孔裏，和以往的每一次並沒有區別。
現在，她的身體是其他人的，眼睛是他的。
林枳看著他，嘴唇微微張開，沒有發出聲音。但他莫名知道，那兩個字是什麽。
他關上了門，連帶著那道視線一起關了起來。
等待的命運，在此刻悄無聲息地轉動起來。
......
兩場手術都很成功。
醫院的保密工作做得不錯，消息都被封鎖在了內部，沒有傳出去。
那天之後，姜序就請了年假，大家心知肚明是為了什麽。
比起那場可怕的醫鬧事件，當時在場的知情者更好奇的卻是姜序和林枳的戀情。
這整件事裏透出一絲不合理，但似乎又理應如此。
如果姜序真的要喜歡一個人，那個人只會是林枳——給人這樣一種沒頭沒尾的感覺。
這幾天時間裏，姜序除了將她本人從裏到外照顧得白裏透紅以外，就連三小只的毛發和龜殼看起來都油量不少。
第三天，他們決定出門。
外面陽光很好，把整條街染成一種暖金色。行道樹的影子在地上畫出一片片隨風晃動的光斑，林枳每一步都踩在影子上。踩不到的地方，姜序會托著她的腰，把她抱過去。
“姜序。”
“嗯。”
“你是不是很喜歡很喜歡我？”
“不是。”
見他不按套路出牌，林枳在他手掌心狠狠掐了一下，然後聽見他說——
“我是很喜歡很喜歡很喜歡......很喜歡你。”
林枳：“多少個喜歡？”
姜序：“數不清。”
林枳“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那你呢？”姜序看著她，“你有多少個喜歡？”
林枳轉著眼珠想了想道：“不告訴你。”
大概，也不比他的少吧。她曾以為，當一個東西不能完全屬於她的時候，只要找到足夠多的替代品，就會變得和正品一樣了。
那個時候，她就再也不會害怕失去了。
走著走著，前面的路開始變得擁擠，人群朝著一個方向湧去。
戶外的大屏幕上投著幾張宣發海報，林枳瞇眼識別了一會，這才想起，那是一個很火的戶外真人秀綜藝。
賣點則是“高顏值嘉賓團”，每一期都會請一堆長相出眾的男藝人。
難怪這一路都有尖叫聲飄過。
林枳多看了一眼，其中一位男嘉賓長相很有特色，少有的狼系，渾身上下散發著侵略感。
“喜歡？”姜序清楚地將她這一眼收入眼底。
他的表情沒什麽變化，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微微滾動了一下。
“你想我喜歡？”林枳清楚看到他的瞳孔縮了一下，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在他肩窩裏蹭了蹭，找到了最舒適的一處。然後用一種緩慢而又懶洋洋的方式，把自己的體溫和氣味留在他的襯衫上。
“太小瞧我了。”她的聲音悶在他的肩窩裏，帶著一種吃飽了之後才會有的慵懶和饜足，“我可是堅定的唯“序”主義。”
【正文完】
-----------------------
作者有話說：哇哇哇寶子們情人節快樂，小情侶更是快樂加倍
想了想，還是這裏作為正文完結比較合適。只只和姜醫生的姻緣線從出生就定下啦，老粗老堅固了。這一本雖然也有很多缺陷和不足，導致留下來的人不多，但是我很喜歡這個故事，覺得不管是書裏的大家還是書外的我們都超棒！
之後應該就是寫一些沒羞沒躁的小番外啦，私心裏還想再寫寫他們的未完待續，但也不會太多啦，要開始籌備下一本書了。看到有人在喜歡這個故事，我真的超幸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姜序三歲的時候和姜枕見過一面。
他因為流感到醫院掛水, 剛好遇到了出院的姜枕。兩人僅僅一面之交，卻都認出了彼此。
姜枕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要好好長大，保護媽媽。”
姜序從小就知道，秦司瀾不是他爸爸, 姜枕 才是。因為自打他記事起, 溫書言就告訴他, 他有一個混蛋爸爸叫姜枕，是個很厲害的軍醫。同時他也是個膽小鬼，因為一點小病就要把自己藏起來。
那天之後, 他就在好奇，他的爸爸是個什麽樣的人, 然後他就見到了。
“爸爸為什麽不自己去保護媽媽呢？”他的情緒穩定是天生的, 小小年紀就一副大人模樣。
姜枕好像並不意外他說出這樣的話，因為確實是他沒有保護好溫書言。
他不想在他離開後，溫書言一個人留在冰冷的軍隊裏, 失去自由, 成為某個人的母親，某個人的未亡人。
“嗯, 是爸爸不好。”他摸了摸他的腦袋, 沒有做過多解釋。
四歲那年，姜序第一次見到林枳。那個時候，她還沒有名字, 大家都叫她小不點。
是該叫她小不點。林枳是早產兒，出生的時候比尋常嬰兒小兩圈。咿咿呀呀的, 哭聲都斷斷續續。
“呀，我們小不點真可愛，以後給小序做媳婦好不好啊？”溫書言抱著逗弄道。
林枳剛生下來就不愛笑, 誰抱誰哄都不笑，但誰抱都不會抗拒。
“不要。”一旁僅有四歲的姜序，聽見溫書言這麽說，毫不猶豫地拒絕道。
聲音不大，奶聲奶氣的，帶著四歲小孩特有的軟糯鼻音。
他又往粉色繈褓裏看了一眼，白白軟軟的，就像一只剛出鍋的饅頭，巴掌大的小臉皺巴巴的。他癟著嘴想，一點也不好看。
就在這時，一直閉著眼的小林枳，睫毛倏地顫了顫，眼睛慢悠悠地睜開了。
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水汪汪的，幾乎占了半張臉的位置。剛睜開，還不太聚焦，胡亂轉了幾下。
然後，那雙眼睛正正地落在了姜序的臉上。
“嗝～”
那張原本扁著的小嘴，輕輕撥動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麽。下一秒，嘴角的弧度越擴越大，露出粉紅色的牙床。
她笑了。沖著姜序一個人的笑，眼睛彎成了兩彎月牙。
一串亮晶晶的口水，從她微張的小嘴裏淌了下來。順著嘴角，流過圓圓的臉蛋，一路滴到繈褓上，拉出一道細細的銀絲。
溫書言這才反應過來，用軟帕給她擦：“怎麽還流口水了，看來是很喜歡小序哥哥了。”她笑道。
像是肯定她的說法，小林枳還在笑，粉嫩的小手從包裹裏掙脫出來，在空中胡亂揮舞，要去夠他。
溫書言也想碰碰她的手，可小東西根本不領情，別過臉躲開她，眼睛一直黏在姜序身上，一刻也不肯移開。
可愛得要命。
這給溫書言羨慕壞了，一邊給了自家逆子一個眼神。姜序這才“不情不願”地上前。
好軟。小手抓上他食指的瞬間，他楞住了。
“咿呀咿呀——”
他不懂她為什麽會這麽開心，也不知道她想表達什麽，但還是禮貌地附和了一句“嗯。”
說完他就低下了腦袋，耳尖悄悄紅了。
五歲，他被接回了姜家大院。因為姜枕那年去世了，死於腫瘤癌。
不知道是不是有了個盼頭的緣故，他比醫生預估的那個時間點，又多活了幾年。
姜叢恨那個狠心的女人，原本，他應該連帶著姜序一起恨。可這娃娃，幾乎和姜枕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生得白，太陽一曬，鼻尖上就會泛上一層薄薄的粉。頭發又黑又密，風一吹就亂，然後他就會皺起眉。
明明才五歲，看人總是帶著一股認真的勁。那雙眼睛，瞳色極深，漆黑漆黑的。每每家屬院裏的阿姨們逗他，他就那樣不動聲色地看回去，不笑也不躲，看得阿姨們反倒先心虛了。
回到姜家的一個上午，他就成了全家人的掌中寶。姜叢更是開始口不離他那俊秀又聰明的乖孫。
姜序看著冷淡，卻不是真的冷淡。
院子裏有流浪貓，他會蹲在那一動不動看很久。然後跑回家，拿來自己的早餐奶，倒在花壇邊的石板上。院裏的流浪貓因此一年比一年多，姜叢直接為他設立了一個流浪站點，會有專門的人負責絕育、餵養。
姜序很認真地和他說了謝謝，那也是第一次，他叫姜叢“爺爺”。
他不愛說話，聲音卻好聽。難得開口的時候，奶音裏帶著一點男孩子的低沈，尾音像一道鉤子，勾得人心軟軟的。
長到六歲，也意味著他來到姜家已經整整一年。姜叢開始傳授他醫理知識，所有人都覺得他在胡鬧，竟然教一個六歲的孩子這些。
起初，姜叢也在猶豫動搖。可一周下來，姜序不僅沒有放棄的念頭，甚至那些遠超他這個年齡段該接觸的知識，他都像塊吸水海綿一樣，好好地記了下來。
這天賦，比他爸爸乃至比他，都要高強。
他天生就該學醫，留在這裏，留在他身邊。
在姜家的幾年，姜叢從不允許溫書言來探望姜序，但勉強同意一周兩次的通訊。
姜序十歲那年，秦淮夏出生了。對於這個同母異父的妹妹，他並沒有多少實感。但是溫書言喜歡的話，他應該也會喜歡。
同年，姜叢難得破例，允許他到外面參加夏令營。
那也是他回到姜家五年，第一次出遠門，離開大院。
這次的夏令營是溫書言幫他報名的，她想借這個機會看看他，也想讓他看看弟弟和妹妹。
夏令營的大巴車晃晃悠悠開進山區的時候，姜序正捧著一本醫書靠在最後一排的窗邊。十歲的男孩已經褪去了幼兒時期的圓潤，下頜線隱隱有了棱角，眉眼長開了些，那種冷淡的氣質越發明顯。
車廂裏鬧成一鍋粥，一群小孩嘰嘰喳喳的，很快就有人把他的書撞到了地上。
他正要低頭撿起，一雙粉嫩的小手卻比他速度更快。
“小哥哥，給你。”
那個笑容太亮了，亮得姜序微微瞇了瞇眼。
他點點頭接過，小聲說了句“謝謝”。
小女孩開始坐在他旁邊的位置，只要有人靠近他，她就會齜牙扮鬼臉恐嚇。
她以為這樣會很可怕，其實大家只是被她可愛得忘記了動作。
意識到這頁停留的時間太久了，姜序垂下眼睛，把帽檐往下拉了拉，不再註意她。
夏令營的活動很多，徒步、手工、野外生存技能課。姜序每項都完成得又快又好，因為只有這樣，他才可以安靜地坐在終點，不受打擾地看書。
就這樣，他每天都能氣哭一群根本沒辦法完成任務的小孩。
在這樣一群人中，只有一個例外。只要看到他，永遠都是笑臉。
吃飯的時候她要端著餐盤坐到他對面，他擡頭看了一眼，她就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嘴角還沾著一粒米飯。
做手工的時候也非要和他一組，他分到的材料是藍色的，她的是粉色的，她就非要跟他換，說“我喜歡藍色”。他不換，她就撅著嘴坐在旁邊看。他不想讓她再看了，只能妥協。
她總是在看他，看得光明正大、理直氣壯。不管有人沒人，她就歪著腦袋，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他不看她，自顧自地做自己的事，但餘光裏全是一團粉嫩的身影。
偶爾他會掃她一眼，就會看見她飛快地別過臉去，然後，擡起手背，在嘴角快速擦一下。
夏令營的第三天晚上，姜序偶然間聽見帶隊的老師提到，山頂會有一場百年難得一遇的流星雨。
他故意把這個消息傳出去，引得一群小孩求著帶隊老師帶他們去看。
老師當然不同意。山裏的夜路不安全，山頂又沒有防護設施，出了事誰負責？
“都回房間睡覺，流星雨都是騙人的。”
姜序躺在上鋪，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呼吸聲，眼睛卻一直望著窗外那一小片被窗簾縫隙切出來的夜空。星星很亮，有一顆最大最閃的，似乎在對著他眨眼。
他做了一個決定。
山裏月光如水，靜得能聽見他自己的心跳。
後山的路比他想象的要難走。腳下全是石頭和樹根，他打開隨身帶的小手電，光束在黑暗裏晃來晃去。
他走了很久，久到小腿開始發酸。山裏的夜風裹著涼意從四面八方湧來，吹得他外套獵獵作響。
他回頭看了一眼，只能看見層層疊疊的樹影，黑黢黢的，來時的路已經完全隱沒在黑暗中。
山裏晝夜溫差大，夜裏像是入了秋。他穿的外套太薄了，冷風從領口的縫隙裏鉆進去，像無數根細小的針，密密地紮在皮膚上。
他縮了縮身體，把膝蓋抱在胸前，下巴抵在膝蓋上。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月亮被雲遮住了，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什麽都看不見.
可能，流星雨真的是假的。
但更殘酷的事實是，他迷路了。
運氣好的話，等到白天，帶隊老師就會發現他不見，然後出來找他。那時，他一定要好好道歉。
這麽想著，困意漸漸翻湧上來。
這時，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虛幻的仿佛來自於另一個世界。
好冷。他不會死在這裏吧。熟知醫理的小男孩，已經對死亡有了很深刻的理解。
聲音越來越近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眼前的路，好像亮了。
“小哥哥，你在哪裏呀？”
那聲音又脆又亮，穿透耳膜直抵腦海。
他猛地擡起頭。
是她。
她就站在光裏，明黃色的T恤上全是泥巴印子，鞋子也掉了一只。褲子膝蓋上破了一個洞，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才來到這裏。
可讓人驚嘆的是她身後拖曳著的長長的、發光的“甬道”，像被碾碎的星星，從她身後無線蔓延出去，彎彎曲曲，忽明忽暗，一直消失在山路的盡頭。
月光披在她身上，熒光粉沾滿了她的手指和衣角，連臉上和頭發上都沾上了，整個人物理意義上在發光。
“找到你啦。”
生平第一次，姜序不知道要說什麽。
今夜，他沒看到星星，卻看到了比星星更耀眼的存在。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林枳，你是笨蛋嗎？”
聽到自己的名字，林枳睜大了眼。月光嘩地一下照在她臟兮兮的小臉上，她的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條銀河。
是的，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是她。畢竟，每次他和溫書言視頻，看到最多的不是溫書言的臉，而是她的。
那一張張照片上，有她剛學會走路時搖搖晃晃的樣子，有第一天上幼兒園哭得鼻子通紅的樣子，還有在海邊追浪花追得裙子都濕了的樣子......
“我不是笨蛋，我來接你回去。”她笑得沒心沒肺，不知疼也不知怕。
一開始，姜序以為她對誰都這樣。後來才發現，她只對他笑。更多時候她都是一個人待著，玩地上的蟻，抓樹上的蟲。臉上沒什麽表情，嗆起人來兇得很。
姜序把身上的外套脫下披在了她身上。他低頭的時候，林枳就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你是來看星星的，對嗎？”
他點頭，替她把外套拉鏈拉起。
“你知道嗎？”林枳踮起腳尖在他頭上拍了拍，“你不用看星星，因為你的眼睛比星星還要好看。”
緊接著，左眼上落下一抹濕漉漉的觸感。他動作猛地頓住，眼睛都忘了眨。
“我喜歡你，你要是也只喜歡我就好了。”她說的沒心沒肺，說完就忘了。只有他，一個人記著這話，記了很多很多年。
姜序已經不記得他是怎麽回去的了，只記得眼前出現一只臟兮兮的小手，手心朝上，五指張開，大大方方地伸到他面前。
看著那只沾著泥巴和草汁的小手，他竟然鬼使神差地牽了上去。
那一路的光，真的照了好久，並且在記憶的長河中越來越亮。
第二天，也是夏令營的最後一天，他們沒事人一樣地起來。帳篷外是各自的家長，但林枳媽媽沒來，來的是溫書言。她把他們一起接回了家。
家裏很熱鬧，算上還在繈褓裏的秦淮夏，一共有四個孩子。秦弋要比姜序小三歲，在不知道他媽媽的事以前，他們幾個是最好的玩伴。
長大了一些後，林枳不再愛笑了。不變的是，那雙直勾勾朝他望來的眼睛。
幾人中，她總能在第一眼時，就看見他。這時，秦弋就會站在兩人中間，拿出個新奇玩意，強行轉移她的註意力。
他和林枳是交流最少的，又或者說，他基本不太和人交流。但這並不影響，林枳還是習慣性地往他身邊靠。
“秦弋在喊你。”他身體往旁邊挪了挪，試圖坐得離她遠一點。
林枳捧著臉近距離看他，“嗯，我知道。”動作上完全沒有要挪動的意思。
見他不搭理，林枳就故意坐空。比起跌跤，更快的是姜序接住她的動作。
才18歲，他的個子就已經竄到了一米八。林枳只到他的胸口，接她，就和接住一只洋娃娃一樣簡單。
“下去。”
“不要。”林枳八爪魚一樣纏在他身上。她很喜歡他身上的味道，從那個時候起，就已經有若隱若無的消毒水味道了。
姜序雖然嘴上這麽說著，但只要林枳不願意的事，他不會強迫她去做。
等秦弋看到的時候，就會氣勢洶洶地跑過來，強行把兩人分開。然後讓林枳也抱抱他，說：他也洗的很香。
中途有幾年，姜序被姜叢扔去了國外，幾乎和國內處於斷聯狀態。
再次回來的時候，幾人的關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在他和秦弋之間，林枳選擇了秦弋。
她不再眼睛長在他身上，也不再叫他“哥哥”。她的笑變成了給秦弋一個人的。
他覺得這樣也好。
修完姜叢給他安排的所有課程後，他回到了溫書言的身邊，履行“保護她”的承諾。
姜叢沒阻攔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問著“確定嗎？”每問一遍，那手杖都會重重打在他身上。
直到手杖斷了。
“爺爺您要保重身體，我會回來看您的。”
“你走，我才不要白眼狼回來看我。”
姜序走了，在外面養了一周的傷，才回到秦家。
在他出國之前，秦弋還會叫溫書言“媽”，可這次他回來後，兩人交流明顯少了。
秦弋不知有沒有後悔，知道他親生母親的真相。不知能不能接受，他只是個靠作弊才出生的孩子。而他，多叫溫書言一聲“媽媽”，他就會想起那個在療養院裏，到死都在胡言亂語的女人。多看姜序一眼，就會覺得自己的存在很可悲。
周末，溫書言帶他去林家做客。
林枳變化很大，個頭這兩年拔得格外快。長身而立，面容清絕。鼻頭上一顆小痣會說話一樣，表達著她的情緒。
“我吃飽了，你們慢用。”說完她放下筷子起身，從他身邊走過時卷起一股馨香。
留下的幾個大人繼續他們的話題，溫書言想起什麽似的說道：“到底是大了，要知道小枳小時候最黏我們家這臭小子了。從夏令營接回她的時候，坐在車上抓著小序的手都不肯松。”
蘇錦意笑笑沒接話，眼神不露聲色地往林枳房門上瞥了一眼。
飯後，姜序自覺承擔起了洗碗的任務。
溫書言這一聊就停不下來，不管多大都還像個孩子。蘇錦意不是個話多的人，面對外人時笑臉也不多。但一面對溫書言，什麽話都能接住。
林慕塵看出姜序的局促，提出讓他去書房坐坐。
姜序點頭，安靜走開。
只是，他不知道林枳家裏這幾年重新裝修過，換過格局。原本書房的位置，現在變成了她的房間。
又好巧不巧，她的房間沒上鎖。
剛走進來，他就意識到了不對勁，道歉的話就在嘴邊，但下一秒看清眼前的場景，卻怎麽也說不出來了。
屋裏沒開燈，只有床頭一盞小夜燈亮著，橘色的光暈軟軟地鋪了半張床。
林枳半靠在床頭，頭發散著，幾縷貼在臉頰邊。裙擺被撩至大腿上，裙子下的是手。
門外，傳來林慕塵的聲音：“小序，忘記和你說了，書房換位置了，在左手邊那間。”
當姜序想要收回視線的時候，該看的不該看的，都看到了。
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他以最快的速度反鎖上了房門，然後：“我知道了林叔。剛好，我和小枳妹妹敘敘舊。”
鎖扣哢嗒一聲響起，腳步聲停在了門口。
做完這一切，他背過身，閉上了眼，脊背是僵的。
他看不見了，但聲音關不掉。
那些聲音像水一樣，無孔不入地滲進來。被子的窸窣聲，床墊微微的吱呀聲，和她的呼吸聲。
他咬緊後槽牙，萬萬想不到，在這種時候她竟然還不停。
林枳起初是有點驚訝，但很快就坦然接受了。畢竟不請自來的人不是她。
她開始看他，看他挺拔的身量，緊繃的背脊，身側緊握成拳的雙手......
“姜......序。”她的聲音終於響起來，啞得不像話，像含了一把沙子，尾音莫名其妙地往上揚了一下，透出愉悅。
“別叫我。”別在這種時候......他的睫毛顫了顫，生生忍下了心裏那怪異的感覺。
然後下一秒，他聽見了她的笑聲。
極輕的、帶著喘息的笑。和小時候的很像，又有著細微的差別。
耳邊響起抽紙的聲音，細細簌簌的。緊接著是腳步聲，落在地上很輕。
“為什麽不看我？”背上貼上一只手，幾乎貼上的瞬間，就被姜序扼住了。
“拿開。”
“不要。”
他深吸一口氣，“我再說一——”
林枳：“不要。”
姜序按著那只手緩慢轉過身，眉頭皺著。
林枳的臉很紅，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在橘色的光線下像碎鉆一樣亮。她眼神濕漉漉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葡萄，亮晶晶地映著他的臉。
他該說什麽？她還小不應該......還是，至少要避開人做這些？
可當看著她臉上柔軟的笑意，這些他都說不出口。
“這是人正常的生理現象，你不用有什麽負擔。我也——不會告訴任何人。”他是醫生，想明白後就很快冷靜了下來。
“我應該有什麽負擔？”林枳歪著頭，努力地在思考。
離得太近了，周圍空氣裏全是她的味道。有屬於少女的發甜的氣息，還有一種更隱秘的、潮濕的暖意。
“不過真是不公平，你都把我看光了。”
“我沒有。”姜序連忙辯解道，“我、我什麽都沒看到。”
“是嗎？”林枳湊近了看他，“那為什麽你的臉這麽紅？”
聞言，他的下頜線繃緊，喉結滾了一下，聲音啞得幾乎只剩氣音：“你看錯了。”
“你在撒謊。”
一句話打破了他的自欺欺人，“那你要怎麽做？”
“我要——”她又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他的手背，“你還回來。”
她的手指是涼的，又輕又薄。那觸感在他的手背上炸開，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深潭，漣漪一圈一圈地蕩出去，蕩到手臂，蕩到肩膀，最後剖開他的心臟。
“姜序。”
她又喊他的名字。
“你也有感覺吧。”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讓我也看看你的，我們就算扯平了。”
姜序徹底閉上了眼睛，任由她牽著自己那幾根手指，往那個方向拉。
......
“夠了——”他忽地推開她，但已經來不及了。
林枳看了看掌心，表情有些詫異：“好多。”
“不要再說了......”姜序別過腦袋，臉頰連帶著脖頸紅成一片。
他真是瘋了，才會同意她這樣。
“現在扯平了，我可以走了嗎？”
林枳點點頭，做出了個請便的動作。
姜序幾乎可以說是落荒而逃。
林枳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自己的掌心。嘴角的笑容消失，眼神也冷了下來。
“序哥哥，這就當是你擅自離開三年的一點小小懲罰吧。”
那之後，姜序就開始躲著她了。溫書言也發現了，但是男孩子大了，不想和女生玩，她也不是不能理解。
那一年，姜序以為心底那種壓不下的情緒叫厭惡。直到那天他才知道，他在本該最厭惡她的那一年，喜歡上了她。
不，比那更早。
對他來說，生命力的那束光一旦出現，就很難熄滅了。
23歲那年，他聽人說，林枳和秦弋在一起了。
上一秒，他還在和秦弋通電話。在電話裏，他聽見了她的聲音。
或許是太久沒聽過了，他突然很想去找她。
這麽想著，他也去了。
那道門縫就像是特地為了他而留，門縫裏，細碎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那個聲音曾經像針一樣紮進他的心裏，紮進他此後無數個輾轉反側的夜晚。
他應該走的，偷看這種事實在很不體面。
但他的腳釘在了原地，一步都動不了。
秦弋的臥室一進去就是一張兩米寬的大床，所有的一切都直觀地擺在眼前。被子亂成一團，堆在床尾，床單皺得像被揉過再展開的紙。空氣裏有一種發酵過的甜膩氣味，混著汗水和體溫，從門縫裏湧出來，撲在他臉上。
林枳躺在床上，散落的長發鋪在裸露的肩膀上。她的臉微仰著，脖頸細長，鎖骨分明，下頜拉出一條優美的弧線。由於皮膚太白了，導致秦弋留下的痕跡也很明顯。
他不受控制地看著她，思考著，此刻心底湧上來的窒息感是什麽。
她發現了他。那雙眼睛穿過門縫，直直地撞進了他的瞳孔裏，和以往的每一次並沒有區別。
現在，她的身體是其他人的，眼睛是他的。
林枳看著他，嘴唇微微張開，沒有發出聲音。但他莫名知道，那兩個字是什麽。
他關上了門，連帶著那道視線一起關了起來。
等待的命運，在此刻悄無聲息地轉動起來。
......
兩場手術都很成功。
醫院的保密工作做得不錯，消息都被封鎖在了內部，沒有傳出去。
那天之後，姜序就請了年假，大家心知肚明是為了什麽。
比起那場可怕的醫鬧事件，當時在場的知情者更好奇的卻是姜序和林枳的戀情。
這整件事裏透出一絲不合理，但似乎又理應如此。
如果姜序真的要喜歡一個人，那個人只會是林枳——給人這樣一種沒頭沒尾的感覺。
這幾天時間裏，姜序除了將她本人從裏到外照顧得白裏透紅以外，就連三小只的毛發和龜殼看起來都油量不少。
第三天，他們決定出門。
外面陽光很好，把整條街染成一種暖金色。行道樹的影子在地上畫出一片片隨風晃動的光斑，林枳每一步都踩在影子上。踩不到的地方，姜序會托著她的腰，把她抱過去。
“姜序。”
“嗯。”
“你是不是很喜歡很喜歡我？”
“不是。”
見他不按套路出牌，林枳在他手掌心狠狠掐了一下，然後聽見他說——
“我是很喜歡很喜歡很喜歡......很喜歡你。”
林枳：“多少個喜歡？”
姜序：“數不清。”
林枳“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那你呢？”姜序看著她，“你有多少個喜歡？”
林枳轉著眼珠想了想道：“不告訴你。”
大概，也不比他的少吧。她曾以為，當一個東西不能完全屬於她的時候，只要找到足夠多的替代品，就會變得和正品一樣了。
那個時候，她就再也不會害怕失去了。
走著走著，前面的路開始變得擁擠，人群朝著一個方向湧去。
戶外的大屏幕上投著幾張宣發海報，林枳瞇眼識別了一會，這才想起，那是一個很火的戶外真人秀綜藝。
賣點則是“高顏值嘉賓團”，每一期都會請一堆長相出眾的男藝人。
難怪這一路都有尖叫聲飄過。
林枳多看了一眼，其中一位男嘉賓長相很有特色，少有的狼系，渾身上下散發著侵略感。
“喜歡？”姜序清楚地將她這一眼收入眼底。
他的表情沒什麽變化，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微微滾動了一下。
“你想我喜歡？”林枳清楚看到他的瞳孔縮了一下，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在他肩窩裏蹭了蹭，找到了最舒適的一處。然後用一種緩慢而又懶洋洋的方式，把自己的體溫和氣味留在他的襯衫上。
“太小瞧我了。”她的聲音悶在他的肩窩裏，帶著一種吃飽了之後才會有的慵懶和饜足，“我可是堅定的唯“序”主義。”
【正文完】
-----------------------
作者有話說：哇哇哇寶子們情人節快樂，小情侶更是快樂加倍
想了想，還是這裏作為正文完結比較合適。只只和姜醫生的姻緣線從出生就定下啦，老粗老堅固了。這一本雖然也有很多缺陷和不足，導致留下來的人不多，但是我很喜歡這個故事，覺得不管是書裏的大家還是書外的我們都超棒！
之後應該就是寫一些沒羞沒躁的小番外啦，私心裏還想再寫寫他們的未完待續，但也不會太多啦，要開始籌備下一本書了。看到有人在喜歡這個故事，我真的超幸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