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違心話 【想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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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違心話 【想見你。】
救護車的門大敞著, 擔架已經被推了上去。姜序躺在上面，手臂上的血浸透了纏了好幾層的紗布，急救人員正在給他接監護儀，電極片貼上他胸膛時他皺了一下眉, 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視線裏那抹一閃而過的身影。
失血過多, 他整個人在往下沈，尤其是手臂，上面好像壓著一塊鐵, 擡不起來。
林枳站在車門下面，看著宋時與走上去, 守在他身邊, 然後車門被關上。
救護車亮起頂燈，鳴著笛駛出超市的停車場，拐過街角, 很快消失不見。
尾椎骨還在一陣一陣地疼。脖子上那道淺淺的傷口被風吹過, 涼颼颼的。林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上面有已經幹涸的、暗紅色的血痕, 不是她的, 是姜序的。那一滴從他手臂上濺出來的血，落在她手背上，她一直沒有擦掉。
她把那只手插進口袋裏, 隨手在路邊攔了一輛車。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開燈，換鞋, 脫衣服。然後她去衛生間洗了個澡，把身上的血汙和心裏的不安統統洗掉。
閉上眼睛的時候，刀刃割開皮膚聲音又在腦海裏響起了。
她靠著墻壁蹲下來, 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慢慢地縮了起來。熱水淋在後背，沖過脖子上那道淺淺的傷口，但身體還是如同失溫般潮冷。浴室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她縮成一團的影子投在地磚上，孤零零的，像一座孤島。
“姜序，你現在是不是好疼……”她將手伸到頸側，感受著。
這個澡洗了近一個小時，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僵得幾乎伸不直。
打開手機，沒有任何的消息。她點開姜序的頭像，指尖蹭了蹭，然後抱住。
整整一晚上，她就用這種滑稽的姿勢睡過去了。
半夜，眼前閃爍的手機光將她晃醒。她睡的淺，幾乎是瞬間就醒了。
臥室裏黑漆漆的，窗簾沒拉嚴，月光從縫隙裏漏進來，照在地面上投下一層白霜一樣的光。
林枳借著光，看見一行字在眼前撤回。
【想見你。】
林枳後背抵著墻，脊背在顫抖，然後小聲地嗚咽著哭出了聲。
第二天她也沒有去醫院。
她給自己做了一頓早飯，煎了一個蛋，烤了兩片面包，賣相很糟糕。蛋焦焦的，甚至可以聞得到糊味，面包片吸收了水蒸汽，蔫蔫的。
坐在餐桌前吃完後，她不急著收拾，而是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電視裏在播一個什麽綜藝節目，笑聲一陣一陣地響，她臉上卻沒有什麽表情。
手機放在沙發上，她每隔幾分鐘就會看一眼。從手術開始到現在多久了，從麻醉退去到現在多久了，從他醒來到現在多久了。她在心裏默默計算著一切，但就是不拿起手機。
“滴”的一聲，她的心跟著一顫。
發消息了。
這十多分鐘裏，盡管她眼睛一直盯著電視，但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十分鐘後，她才拿過手機。
【起了嗎？脖子上的傷還疼不疼了，我讓人帶你來醫院檢查下好不好？】
他就像個沒事人一樣，開始關心起她來，不說自己的情況。
病房裏的姜序守著手機看了很久，在她最害怕的時刻，他沒能在她身邊。
林枳壓下心裏泛起的酸澀：【不疼，不用。】
那句“你怎麽樣了”，她打了又刪。
【撤回了什麽？昨天太累了，睡得早。】
姜序：【不小心按到了。好好休息，需要什麽和我說。】
林枳沒回了，她把手機翻過去扣住，屏幕朝下，仿佛這樣就能把那個世界整個關在門外。
然後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音量調大了一格，綜藝節目裏的笑聲更響了，滿屋子都是熱鬧的聲音。她蜷在沙發角落裏，膝蓋抱在胸前，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看著電視，但瞳孔裏映出的什麽都不是。
她把臉埋進膝蓋裏。
只要她在，姜序永遠會把自己排在第二位。有她在，就算他躺在病床上，想著的也是要照顧她。
他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好到，林枳開始思考，她真的可以問心無愧地全盤接收嗎？
她不知道，只是腦海裏溫書言的那句話越發清晰。
有什麽東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好難受。
不知不覺中，她又睡了過去。
手機在茶幾上震動起來，屏幕上閃爍著三個字：秦淮夏。
林枳瞇著眼看了幾秒才接起，剛接通，秦淮夏的聲音就從聽筒裏炸開來。
“我哥到底怎麽樣了？爸媽不讓我多問，他跟我說沒事，我要聽你跟我說實話。”她就知道，她不該答應家裏去那個什麽春令營，趕都趕不回來。
林枳擰眉只說了五個字：“我也不清楚。”
聲音平得像一張紙，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什麽？我哥受傷住院了，你說不清楚？”
“嗯。”
她靠坐在沙發扶手上，一只手拿著手機，另一只手握著水杯。
秦淮夏安靜了兩秒。
“林枳，我以前覺得你只是看上去冷，沒想到，你是根本沒有心。我哥對你的好都餵了狗嗎？”
“他受傷住院這麽大的事，你都沒有去看他，一句關心都沒有？”
一句句，擲地有聲地砸在林枳心頭。
有一條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裂紋，從胸口蔓延到喉嚨，又從喉嚨蔓延到四肢百骸。裂紋經過的每一寸地方都在疼，疼得她幾乎握不住手機。
“砰”的一聲，手中水杯應聲而落，在腳邊碎了一地。
水杯摔在地板上，碎成了七八片，玻璃碴子濺開來，有一片彈到了她的腳踝上。
“幹嘛？說你還不樂意，在這裏耍脾氣？”秦淮夏只聽見一聲尖銳噪音，語氣一點點煩躁起來，她沒想到她會這麽狠心，真的對姜序不管不顧。
她難道不知道，姜序有多喜歡她嗎？這種時候，他最想見的人——
“沒有，貓把水杯碰倒了。”
林枳低頭看著地上的碎片，腳踩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沒有動。
秦淮夏被她這副無所謂的態度氣到了，很快就掛斷了電話，不再給自己找氣受。
放下手機，林枳才意識到，原來她的手一直在抖。她還以為，是秦淮夏的嗓門太大，震的。
她蹲下來，開始撿地上的碎片。
撿到一半的時候，她在水裏看到了自己的臉，一張蒼白的臉。眼睛下面是青灰色的陰影，頭發散亂地垂下來。
走神間，一道細細的口子從指腹斜斜地切過去，血珠滲出來，和地上的水混在一起，變成淡粉色的水漬。她沒有感覺，因為所有的情緒全部混在一起，變成一種混沌的、無法分辨的麻木。
她怎麽會不知道，一雙完好的、可以保持穩定的手，對於一個醫生來說意味著什麽。
姜序用自己最珍貴的手替她擋了一刀，這不是她想要的。
可她想要什麽呢？
......
姜序住院的幾天，她都在家裏，門都沒出，靠外賣續命。但其實並不太餓，只是偶爾想起來，該吃飯了。
蘇錦意也打電話問了她情況，幾乎每個人都默認，她會清楚。
在她說完“不知道”後，他們會流露出失望的態度。
他們好像並不知道，姜序是因為她受的傷。
是夜，她被一陣心悸攫醒。這幾天，她已經習慣了時不時被噩夢驚醒，病癥也比以前發作得頻繁。但她沒找謝遲，靠自己硬撐了下來。
醒來後的臥室很暗。窗簾她好幾天沒拉開過了，外面的光透不進來，只有床頭櫃上那個小夜燈還亮著。燈光昏黃而微弱，剛好能照出房間裏輪廓的邊界。
下一秒，她從床上驚起，看向角落。
角落的沙發上憑空出現了一人，瘦了些。那個小沙發平時是她看書用的，灰色布面，不大。此刻他靠在裏面，什麽都沒有做，只是坐在那裏，在黑暗中，看著她。
他不知道來了多久了。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兩個小時，也許更久。
林枳張了張嘴，剛醒，嗓子有些幹啞，幾乎不像自己的聲音。
“……你怎麽在這？”
姜序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身上，又看向床頭櫃上沒吃完的水果撈。
“晚飯就吃的這個？”
林枳本想說“要你管”，但念在他是病人的份上，還是溫和了點：“想吃。”
一道微光從窗簾的縫隙中漏進來，落在他的手臂上。穿著衣服，看不出什麽。
“你的手——”
“好了。”
“騙人。”
“沒騙你。”
他的聲音始終很輕，在安靜的臥室裏，每一個字都像落地的針。
“你一直沒去醫院。”姜序的聲音從沙發那邊傳過來。
那句“睡得早”，是他這麽多天裏，收到的最後的信息。
林枳擡起頭，對上他的視線：“你還沒有回答我。”
姜序無奈垂眼，“走到門口的時候，自己就進來了。”
這一看，他視線剛好對上了林枳頸側的傷口，那裏，貼著一個小小的創口貼。
起身，他朝她走過去，林枳的心跳開始不自覺加快。
“你幹嘛？我裏面沒穿衣服——”她卷起被子捂住身前，一副男女授受不親的模樣。
坐在床邊，姜序的眉頭皺了一下。
“就用這個處理傷口？”
要不是這幾天一直被院長嚴加看管，做完手術的第一天，他就回來了。
說完，他伸手要撕下，卻被林枳一手打掉，“我沒事，不需要你看。”
她的傷口，和姜序手臂上那道比起來，像玩笑一樣。
“乖，我看看。”姜序堅持著。
林枳拗不過，那張創口貼還是被撕下了，露出了裏面薄薄的一層痂。
“疼嗎？”燈光下，姜序眉宇間的心疼幾乎要化為實質，溫柔地罩在她身上。
林枳不自在地扭頭，“不疼。”
“那你呢？”她很快也問。
“我也不疼。”
她推開他，“你在她面前也會說假話嗎？”
“誰？”
林枳沒再說話，低下頭，目光盯著指尖看。
姜序以為她是在害怕。那一天發生的一切，都好像還在眼前。
如果他當時不在，他簡直不敢去想後果。
“林枳，看著我。”他伸手將她的頭扶正，“都過去了，那個人也不會再出來傷害你了。”
林枳喉間哽了哽，語速很慢，“姜序，他沒傷害我，他傷害的人是你。”
胳膊被砍了一刀的人不是她。
“為什麽你不說自己的情況，怕我內疚？我害的你差點做不了醫生，差點毀了你一生。你為什麽不埋怨我責怪我，還要在這裏一直安慰我？”
她情緒漸漸失控，指甲無意識地嵌進掌心，將幾天前被碎片劃破的地方又撓開了。
姜序用力掰開她的手指，反握在手裏，不讓她再傷害自己。
“我不是好好的在這？醫生說，傷口恢覆得很好，所以我才能回來。”
“不信，你可以檢查。”
“誰要檢查？”林枳頓時反駁回去，“我又不是醫生，誰是醫生就讓誰檢查。”
聽到這裏，姜序算是聽出了不對。他大概明白了。
“我和宋醫生只是碰巧在超市遇到，僅此而已。”
他很慶幸那天路過超市的時候，會想著進去買點東西。但如果可以更早遇到她，是不是會更好？而不是在聽見她的聲音之後。
“我不需要知道這些，你和誰在一起和我沒有關系。”
“好，沒關系。”他順著小貓的毛摸，這是他養貓這麽多年的心得。
“姜序。”林枳突然叫住他，“如果當時替我擋下那一刀，代價是你的手再也不能拿手術刀了怎麽辦？”
面對這個問題，他楞了一下。並不是在猶豫這個問題的答案，而是不解，她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
他認真地看著她：“林枳，我並不是一定要做醫生。”
“你說謊。”
“你聽我說。”
“我不聽。”林枳捂住耳朵打斷他，“如果你不在意，為什麽沒有告訴他們，你是因為我才受的傷？你也知道，一旦說了，他們也會替你感到不值，覺得是我害了你。”
不對，這才不是她想說的。她明明想說，她的手就算受傷了也不會影響她碼字，但他的不行。他的手是用來救人的，是偉大的。
話一旦說出口，就沒有回頭路，她聽見自己繼續說道：“如果你沒有參與，就算我出了什麽事，用我的安危換那個小男孩的，也很劃算——”
“啪”的一聲，林枳的表情僵在臉上，聲音也隨之停止了。
從小到大，這還是姜序第一次打她。
姜序掀開被子將她整個人壓在腿上，大手起落間，一個巴掌打在了她的屁股上。
隔著薄薄的一層褲子，力度足夠清晰地讓她感覺到他的怒意。
林枳懵了一下，比起疼痛，更多的是羞恥。
“你再說一遍。”他說。
咬牙，林枳沒有退縮，她擡頭直視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我說，如果砍傷的是我的——”
沒來得及說完，第二下又落了下來。
“姜序！”眼眶紅了一圈，她趴在他身上，懸殊的體型差和力量差，讓她連掙脫的機會都沒有。
終於，她的眼淚掉了下來。一滴，兩滴，無聲地砸在他腿上。
“你混蛋......”
她哭了很久，服軟的話還是沒說。
姜序就維持著那個姿勢，只是沒有再打了，而是撫摸著那塊發熱的地方，安慰著，聲音輕得像是在說一個秘密。
“只只，這世上沒有什麽比你還重要，包括我。”
“你在小男孩那裏是英雄，在我這裏，也是。”
“所以不要再說那樣的話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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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血過多, 他整個人在往下沈，尤其是手臂，上面好像壓著一塊鐵, 擡不起來。
林枳站在車門下面，看著宋時與走上去, 守在他身邊, 然後車門被關上。
救護車亮起頂燈，鳴著笛駛出超市的停車場，拐過街角, 很快消失不見。
尾椎骨還在一陣一陣地疼。脖子上那道淺淺的傷口被風吹過, 涼颼颼的。林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上面有已經幹涸的、暗紅色的血痕, 不是她的, 是姜序的。那一滴從他手臂上濺出來的血，落在她手背上，她一直沒有擦掉。
她把那只手插進口袋裏, 隨手在路邊攔了一輛車。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開燈，換鞋, 脫衣服。然後她去衛生間洗了個澡，把身上的血汙和心裏的不安統統洗掉。
閉上眼睛的時候，刀刃割開皮膚聲音又在腦海裏響起了。
她靠著墻壁蹲下來, 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慢慢地縮了起來。熱水淋在後背，沖過脖子上那道淺淺的傷口，但身體還是如同失溫般潮冷。浴室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她縮成一團的影子投在地磚上，孤零零的，像一座孤島。
“姜序，你現在是不是好疼……”她將手伸到頸側，感受著。
這個澡洗了近一個小時，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僵得幾乎伸不直。
打開手機，沒有任何的消息。她點開姜序的頭像，指尖蹭了蹭，然後抱住。
整整一晚上，她就用這種滑稽的姿勢睡過去了。
半夜，眼前閃爍的手機光將她晃醒。她睡的淺，幾乎是瞬間就醒了。
臥室裏黑漆漆的，窗簾沒拉嚴，月光從縫隙裏漏進來，照在地面上投下一層白霜一樣的光。
林枳借著光，看見一行字在眼前撤回。
【想見你。】
林枳後背抵著墻，脊背在顫抖，然後小聲地嗚咽著哭出了聲。
第二天她也沒有去醫院。
她給自己做了一頓早飯，煎了一個蛋，烤了兩片面包，賣相很糟糕。蛋焦焦的，甚至可以聞得到糊味，面包片吸收了水蒸汽，蔫蔫的。
坐在餐桌前吃完後，她不急著收拾，而是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電視裏在播一個什麽綜藝節目，笑聲一陣一陣地響，她臉上卻沒有什麽表情。
手機放在沙發上，她每隔幾分鐘就會看一眼。從手術開始到現在多久了，從麻醉退去到現在多久了，從他醒來到現在多久了。她在心裏默默計算著一切，但就是不拿起手機。
“滴”的一聲，她的心跟著一顫。
發消息了。
這十多分鐘裏，盡管她眼睛一直盯著電視，但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十分鐘後，她才拿過手機。
【起了嗎？脖子上的傷還疼不疼了，我讓人帶你來醫院檢查下好不好？】
他就像個沒事人一樣，開始關心起她來，不說自己的情況。
病房裏的姜序守著手機看了很久，在她最害怕的時刻，他沒能在她身邊。
林枳壓下心裏泛起的酸澀：【不疼，不用。】
那句“你怎麽樣了”，她打了又刪。
【撤回了什麽？昨天太累了，睡得早。】
姜序：【不小心按到了。好好休息，需要什麽和我說。】
林枳沒回了，她把手機翻過去扣住，屏幕朝下，仿佛這樣就能把那個世界整個關在門外。
然後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音量調大了一格，綜藝節目裏的笑聲更響了，滿屋子都是熱鬧的聲音。她蜷在沙發角落裏，膝蓋抱在胸前，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看著電視，但瞳孔裏映出的什麽都不是。
她把臉埋進膝蓋裏。
只要她在，姜序永遠會把自己排在第二位。有她在，就算他躺在病床上，想著的也是要照顧她。
他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好到，林枳開始思考，她真的可以問心無愧地全盤接收嗎？
她不知道，只是腦海裏溫書言的那句話越發清晰。
有什麽東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好難受。
不知不覺中，她又睡了過去。
手機在茶幾上震動起來，屏幕上閃爍著三個字：秦淮夏。
林枳瞇著眼看了幾秒才接起，剛接通，秦淮夏的聲音就從聽筒裏炸開來。
“我哥到底怎麽樣了？爸媽不讓我多問，他跟我說沒事，我要聽你跟我說實話。”她就知道，她不該答應家裏去那個什麽春令營，趕都趕不回來。
林枳擰眉只說了五個字：“我也不清楚。”
聲音平得像一張紙，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什麽？我哥受傷住院了，你說不清楚？”
“嗯。”
她靠坐在沙發扶手上，一只手拿著手機，另一只手握著水杯。
秦淮夏安靜了兩秒。
“林枳，我以前覺得你只是看上去冷，沒想到，你是根本沒有心。我哥對你的好都餵了狗嗎？”
“他受傷住院這麽大的事，你都沒有去看他，一句關心都沒有？”
一句句，擲地有聲地砸在林枳心頭。
有一條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裂紋，從胸口蔓延到喉嚨，又從喉嚨蔓延到四肢百骸。裂紋經過的每一寸地方都在疼，疼得她幾乎握不住手機。
“砰”的一聲，手中水杯應聲而落，在腳邊碎了一地。
水杯摔在地板上，碎成了七八片，玻璃碴子濺開來，有一片彈到了她的腳踝上。
“幹嘛？說你還不樂意，在這裏耍脾氣？”秦淮夏只聽見一聲尖銳噪音，語氣一點點煩躁起來，她沒想到她會這麽狠心，真的對姜序不管不顧。
她難道不知道，姜序有多喜歡她嗎？這種時候，他最想見的人——
“沒有，貓把水杯碰倒了。”
林枳低頭看著地上的碎片，腳踩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沒有動。
秦淮夏被她這副無所謂的態度氣到了，很快就掛斷了電話，不再給自己找氣受。
放下手機，林枳才意識到，原來她的手一直在抖。她還以為，是秦淮夏的嗓門太大，震的。
她蹲下來，開始撿地上的碎片。
撿到一半的時候，她在水裏看到了自己的臉，一張蒼白的臉。眼睛下面是青灰色的陰影，頭發散亂地垂下來。
走神間，一道細細的口子從指腹斜斜地切過去，血珠滲出來，和地上的水混在一起，變成淡粉色的水漬。她沒有感覺，因為所有的情緒全部混在一起，變成一種混沌的、無法分辨的麻木。
她怎麽會不知道，一雙完好的、可以保持穩定的手，對於一個醫生來說意味著什麽。
姜序用自己最珍貴的手替她擋了一刀，這不是她想要的。
可她想要什麽呢？
......
姜序住院的幾天，她都在家裏，門都沒出，靠外賣續命。但其實並不太餓，只是偶爾想起來，該吃飯了。
蘇錦意也打電話問了她情況，幾乎每個人都默認，她會清楚。
在她說完“不知道”後，他們會流露出失望的態度。
他們好像並不知道，姜序是因為她受的傷。
是夜，她被一陣心悸攫醒。這幾天，她已經習慣了時不時被噩夢驚醒，病癥也比以前發作得頻繁。但她沒找謝遲，靠自己硬撐了下來。
醒來後的臥室很暗。窗簾她好幾天沒拉開過了，外面的光透不進來，只有床頭櫃上那個小夜燈還亮著。燈光昏黃而微弱，剛好能照出房間裏輪廓的邊界。
下一秒，她從床上驚起，看向角落。
角落的沙發上憑空出現了一人，瘦了些。那個小沙發平時是她看書用的，灰色布面，不大。此刻他靠在裏面，什麽都沒有做，只是坐在那裏，在黑暗中，看著她。
他不知道來了多久了。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兩個小時，也許更久。
林枳張了張嘴，剛醒，嗓子有些幹啞，幾乎不像自己的聲音。
“……你怎麽在這？”
姜序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身上，又看向床頭櫃上沒吃完的水果撈。
“晚飯就吃的這個？”
林枳本想說“要你管”，但念在他是病人的份上，還是溫和了點：“想吃。”
一道微光從窗簾的縫隙中漏進來，落在他的手臂上。穿著衣服，看不出什麽。
“你的手——”
“好了。”
“騙人。”
“沒騙你。”
他的聲音始終很輕，在安靜的臥室裏，每一個字都像落地的針。
“你一直沒去醫院。”姜序的聲音從沙發那邊傳過來。
那句“睡得早”，是他這麽多天裏，收到的最後的信息。
林枳擡起頭，對上他的視線：“你還沒有回答我。”
姜序無奈垂眼，“走到門口的時候，自己就進來了。”
這一看，他視線剛好對上了林枳頸側的傷口，那裏，貼著一個小小的創口貼。
起身，他朝她走過去，林枳的心跳開始不自覺加快。
“你幹嘛？我裏面沒穿衣服——”她卷起被子捂住身前，一副男女授受不親的模樣。
坐在床邊，姜序的眉頭皺了一下。
“就用這個處理傷口？”
要不是這幾天一直被院長嚴加看管，做完手術的第一天，他就回來了。
說完，他伸手要撕下，卻被林枳一手打掉，“我沒事，不需要你看。”
她的傷口，和姜序手臂上那道比起來，像玩笑一樣。
“乖，我看看。”姜序堅持著。
林枳拗不過，那張創口貼還是被撕下了，露出了裏面薄薄的一層痂。
“疼嗎？”燈光下，姜序眉宇間的心疼幾乎要化為實質，溫柔地罩在她身上。
林枳不自在地扭頭，“不疼。”
“那你呢？”她很快也問。
“我也不疼。”
她推開他，“你在她面前也會說假話嗎？”
“誰？”
林枳沒再說話，低下頭，目光盯著指尖看。
姜序以為她是在害怕。那一天發生的一切，都好像還在眼前。
如果他當時不在，他簡直不敢去想後果。
“林枳，看著我。”他伸手將她的頭扶正，“都過去了，那個人也不會再出來傷害你了。”
林枳喉間哽了哽，語速很慢，“姜序，他沒傷害我，他傷害的人是你。”
胳膊被砍了一刀的人不是她。
“為什麽你不說自己的情況，怕我內疚？我害的你差點做不了醫生，差點毀了你一生。你為什麽不埋怨我責怪我，還要在這裏一直安慰我？”
她情緒漸漸失控，指甲無意識地嵌進掌心，將幾天前被碎片劃破的地方又撓開了。
姜序用力掰開她的手指，反握在手裏，不讓她再傷害自己。
“我不是好好的在這？醫生說，傷口恢覆得很好，所以我才能回來。”
“不信，你可以檢查。”
“誰要檢查？”林枳頓時反駁回去，“我又不是醫生，誰是醫生就讓誰檢查。”
聽到這裏，姜序算是聽出了不對。他大概明白了。
“我和宋醫生只是碰巧在超市遇到，僅此而已。”
他很慶幸那天路過超市的時候，會想著進去買點東西。但如果可以更早遇到她，是不是會更好？而不是在聽見她的聲音之後。
“我不需要知道這些，你和誰在一起和我沒有關系。”
“好，沒關系。”他順著小貓的毛摸，這是他養貓這麽多年的心得。
“姜序。”林枳突然叫住他，“如果當時替我擋下那一刀，代價是你的手再也不能拿手術刀了怎麽辦？”
面對這個問題，他楞了一下。並不是在猶豫這個問題的答案，而是不解，她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
他認真地看著她：“林枳，我並不是一定要做醫生。”
“你說謊。”
“你聽我說。”
“我不聽。”林枳捂住耳朵打斷他，“如果你不在意，為什麽沒有告訴他們，你是因為我才受的傷？你也知道，一旦說了，他們也會替你感到不值，覺得是我害了你。”
不對，這才不是她想說的。她明明想說，她的手就算受傷了也不會影響她碼字，但他的不行。他的手是用來救人的，是偉大的。
話一旦說出口，就沒有回頭路，她聽見自己繼續說道：“如果你沒有參與，就算我出了什麽事，用我的安危換那個小男孩的，也很劃算——”
“啪”的一聲，林枳的表情僵在臉上，聲音也隨之停止了。
從小到大，這還是姜序第一次打她。
姜序掀開被子將她整個人壓在腿上，大手起落間，一個巴掌打在了她的屁股上。
隔著薄薄的一層褲子，力度足夠清晰地讓她感覺到他的怒意。
林枳懵了一下，比起疼痛，更多的是羞恥。
“你再說一遍。”他說。
咬牙，林枳沒有退縮，她擡頭直視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我說，如果砍傷的是我的——”
沒來得及說完，第二下又落了下來。
“姜序！”眼眶紅了一圈，她趴在他身上，懸殊的體型差和力量差，讓她連掙脫的機會都沒有。
終於，她的眼淚掉了下來。一滴，兩滴，無聲地砸在他腿上。
“你混蛋......”
她哭了很久，服軟的話還是沒說。
姜序就維持著那個姿勢，只是沒有再打了，而是撫摸著那塊發熱的地方，安慰著，聲音輕得像是在說一個秘密。
“只只，這世上沒有什麽比你還重要，包括我。”
“你在小男孩那裏是英雄，在我這裏，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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