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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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大三的秋天來得很安靜。沈朝顏記得那天她剛從建築系館出來,手裏抱著一沓畫好的剖面圖,風吹過來,圖紙的一角被掀起來,她伸手去壓,餘光裏掃到銀杏道上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她楞了一下,因為她記得上周這棵樹還是綠的,怎麽突然就變成了金色。時間就是這樣,在你最不經意的時候悄悄溜走,等你發現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很久。

大三的課程比大二更重了。建築系的課程表上多了建築結構、建築材料和建築構造,每一門都需要大量的計算和繪圖。沈朝顏每天在專業教室裏待到很晚,畫那些覆雜的結構圖和構造詳圖,鉛筆灰沾滿了手指,橡皮屑落了滿地。但她不再像大一那樣熬夜到淩晨了,因為她答應過顧惜緣,要早點回去,要照顧好自己。

顧惜緣的課程也進入了專業核心階段,古代文論、西方文論、文學批評方法論,每一門都需要大量的閱讀和理論思考。她開始在一些文學刊物上發表短篇小說,第一篇發表在省城的一家文學雜志上,題目叫《棒棒糖》,寫的是一個女孩每年六一兒童節都會收到一封信,信裏沒有字,只有一根棒棒糖。故事的結尾,女孩終於找到了寄信的人,是她在幼兒園時最好的朋友,那個朋友搬家後再也沒有見過面,但每年六一都會寄一根棒糖過來,寄了二十年,從未間斷。編輯給這篇小說寫了很長一段編者按,說這是一個關於等待和堅守的故事,溫暖而動人。沈朝顏讀到這篇小說的時候,一個人在圖書館裏坐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紙頁上,把那些字照得發亮。她讀得很慢,每一個字都看得很仔細。她把那本雜志帶回了宿舍,放在枕頭下面。

十月中旬的一個晚上,沈朝顏在建築系館加班畫圖。項目到了關鍵階段,明天要交圖,整個組都在加班。沈朝顏坐在工位上,眼睛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她畫得很專註,專註到沒有註意到手機屏幕亮了好幾次。直到快十點,她終於畫完了最後一張圖,伸了個懶腰,拿起手機,看到顧惜緣發來了一連串的消息。她打了一行字:“剛忙完,馬上回來。”然後收拾東西,關掉電腦,走出了辦公室。

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她爬上六樓,用鑰匙打開門,屋裏亮著燈,顧惜緣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一本書,但她的眼睛不在書上,而在門口。看到沈朝顏進來,她放下書,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幫她把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說是怕她勒得慌。

“對不起,回來晚了。”沈朝顏說。

“不用對不起,我知道你在加班。”顧惜緣拉著她走到餐桌前,桌上擺著兩盤菜,番茄炒蛋和清炒時蔬,還有一碗米飯,都用保鮮膜封著。顧惜緣揭開保鮮膜,把菜放進微波爐裏熱了一下,端出來,放在沈朝顏面前。“吃吧。”

沈朝顏拿起筷子,夾了一口番茄炒蛋放進嘴裏。蛋很嫩,番茄很軟,甜味和酸味平衡得恰到好處。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多下。顧惜緣坐在她對面,雙手撐著下巴,看著她吃,眼神裏有一種滿足的光。

“好吃嗎”顧惜緣問。

“好吃。”

“那你以後還加班這麽晚嗎”

沈朝顏看著她,看著她微微皺起的眉頭和微微抿起的嘴唇,那裏面有不高興,有擔心,有心疼。她把筷子放下,伸出手,握住了顧惜緣放在桌上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著。

“盡量不。”沈朝顏說。

“不是盡量,是一定。”

“好,一定。”

十一月,省城下了第一場雪。這場雪比往年來得早,一夜之間整個城市變成了白色。沈朝顏早上醒來,拉開窗簾,看到窗外的世界被雪覆蓋了,車頂上、樹梢上、樓頂上、路面上,全是白色,厚厚的一層。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顧惜緣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下雪了啊”。

“嗯,很大。”

“我們去堆雪人吧。”

“今天周五,要上班。”

“請假。”

“請不了,今天有個重要的會。”

顧惜緣沒有說話,但她把臉埋進了沈朝顏的頸窩裏。沈朝顏偏過頭,嘴唇在她的發頂輕輕碰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周末去,周末我帶你去公園堆一個大大的雪人”。顧惜緣點了點頭,從她肩膀上擡起頭,笑了。

周末她們去了小區旁邊的公園。雪已經停了,但地上的雪還很厚,沒有人踩過,像一塊巨大的白色畫布。顧惜緣蹲下來,用手把雪攏成一堆,開始滾雪球。她的手凍得通紅,但她不在乎,一邊滾一邊笑。沈朝顏蹲下來幫她,兩個人的手在雪地裏忙碌著,偶爾碰到一起。她們滾了兩個雪球,一大一小,大的做身體,小的做頭,疊在一起,用樹枝固定好。顧惜緣從口袋裏掏出兩顆巧克力豆,按在雪人的臉上做眼睛,又找了一根小樹枝做鼻子,一截紅繩子彎成弧形做嘴巴。她看了看自己的圍巾,沒有解下來,因為上次那條圍巾濕了之後洗了很久才幹。沈朝顏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圍在雪人的脖子上。

“你的圍巾會濕的。”顧惜緣說。

“濕了可以洗,雪人沒有圍巾會冷。”

顧惜緣看著她,笑了。她拿出手機,拉著沈朝顏蹲在雪人旁邊,舉起手機拍了一張合影。照片裏兩個人都戴著帽子和圍巾,只露出兩只眼睛,但那雙眼睛都在笑。顧惜緣把照片設成了手機壁紙,又把原圖發給了沈朝顏。沈朝顏保存了照片,放進了“六一”相冊裏。

十二月,顧惜緣的公司辦年會,她帶沈朝顏去了。年會在一家酒店的宴會廳,很多人,很熱鬧,有節目,有抽獎,有酒喝。顧惜緣穿了一條紅色的裙子,沈朝顏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裝。顧惜緣的同事過來敬酒,有人問沈朝顏是誰,顧惜緣說“這是我最好的朋友”。那四個字她說得很自然。同事笑了笑,說“你們關系真好”,然後喝了一杯酒,走了。

顧惜緣喝了不少酒,臉紅了,話也多了。她拉著沈朝顏的手,在人群中穿梭,笑得很大聲。沈朝顏跟在她後面,握著她的手,怕她摔倒,怕她撞到人。散場的時候,顧惜緣已經站不穩了,靠在沈朝顏身上,含混不清地說著話。沈朝顏從口袋裏掏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剝開糖紙遞給她。顧惜緣接過棒棒糖放進嘴裏,含了一會兒,然後拿出來,塞進沈朝顏嘴裏。

出租車上,顧惜緣靠著沈朝顏的肩膀,閉著眼睛。沈朝顏偏過頭看著她,看著她因為喝酒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她伸出手,把顧惜緣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顧惜緣沒有醒,呼吸依然均勻而平穩。

十二月三十一號,一年的最後一天。沈朝顏和顧惜緣在陽臺上看煙花。城市的夜空被點亮了,紅色的、綠色的、金色的光在黑暗中綻放又熄滅。顧惜緣靠著沈朝顏的肩膀,手裏拿著半杯紅酒,臉上映著煙花的顏色。

“沈朝顏,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這是我們一起過的第幾個新年了”

“第二十一個。”

顧惜緣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她把酒杯放在小桌子上,從口袋裏掏出兩根棒棒糖,一根草莓味,一根水蜜桃味,用一根紅色的絲帶系在了一起。她把小花束遞給沈朝顏,沈朝顏接過來,解開蝴蝶結,把絲帶疊好放進口袋裏,然後剝開水蜜桃味的棒棒糖,放進嘴裏,舔了一口,然後遞給顧惜緣。顧惜緣接過去也舔了一口,然後遞回來。

煙花放完了,城市安靜下來。顧惜緣靠在沈朝顏的肩膀上,閉著眼睛。沈朝顏偏過頭看著她,在心裏默默地說了一句話。那句話沒有聲音,只有嘴唇的形狀。她希望顧惜緣能聽到,因為她相信有些事情不需要聲音也能傳遞。

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不大,細細碎碎的。沈朝顏看著那些雪花從黑暗的天空中飄落下來,落在欄桿上,落在花盆裏,落在雪人歪歪扭扭的頭上。她沒有叫醒顧惜緣,就那樣安靜地坐著,讓她靠著自己的肩膀,讓雪花落在她們身上,讓時間在她們身邊流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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