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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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十月中旬,省城的秋天終於真正地來了。銀杏道的葉子一夜之間全黃了,不是漸變的,而是一種爆發式的、鋪天蓋地的金黃,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桶金色的顏料,把所有葉子都染成了同一種顏色。陽光穿過樹冠灑下來,把整條路照得像一條流淌的金色河流,走在上面的人像踩著金色的波浪,每一步都像踩在光上。沈朝顏從建築系館出來,經過銀杏道的時候,被眼前的景色震撼了一下。她在這條路上走了一年多了,春夏秋冬都走過,但秋天的銀杏道最美,美得不像真的,美得像一幅被精心調過色的油畫,所有的色彩都飽和到了極致。

她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給顧惜緣,配了一行字:“銀杏黃了,來看。”顧惜緣秒回了一個“馬上到”。三分鐘後,她出現在銀杏道的另一端,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圍著那條淺粉色的羊絨圍巾,頭發披散在肩膀上,手裏拿著一本書,看起來像是從圖書館直接跑過來的。她站在銀杏道的盡頭,被滿樹的金黃包圍著,被午後的陽光籠罩著,像一幅畫。

“好美。”顧惜緣仰頭看著頭頂的金色樹冠,眼睛被陽光照得瞇了起來,嘴唇微微張著。

“嗯,好美。”沈朝顏說,但她看的不是銀杏,她看的是顧惜緣。

顧惜緣放下仰著的頭,看著沈朝顏,兩個人的目光在金色的陽光中相遇。顧惜緣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酒窩深深的,整個人比滿樹的銀杏葉還要耀眼。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飄落的銀杏葉,葉子不大,比她的手掌小一圈,金黃色的,形狀像一把小小的扇子。她把葉子舉到眼前,對著陽光看,葉脈在光線下變得透明,像一幅用極細的筆畫出來的地圖。

“沈朝顏,這片葉子送給你。”顧惜緣把那片銀杏葉遞到沈朝顏面前。

沈朝顏接過葉子,看了看,把它夾進了手裏那本建築理論的教材裏。那本書後來被她翻了很多遍,每一次翻到那一頁,都會看到那片已經被壓得平整而幹脆的銀杏葉,顏色從金黃變成了淺褐,葉脈依然清晰可見。

她們在銀杏道上走了很久,從東走到西,從西走到東,來回走了好幾遍。每一遍都像第一次走一樣新鮮,因為陽光在變化,角度在變化,樹上的葉子在變化,風在變化,她們的心情也在變化。顧惜緣的帆布鞋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沈朝顏的步子比她大一點,所以她走得很慢,故意放慢了速度,好讓兩個人能並肩而行。

走到那棵老槐樹下的時候,她們停下來。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幾片還掛在枝頭,在風中瑟瑟發抖。樹幹還是那麽粗,樹皮還是那麽粗糙,樹根還是那麽盤根錯節地裸露在地面上,像一只巨大的手,五指張開,緊緊地抓著大地。顧惜緣在樹根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沈朝顏也坐。沈朝顏坐下來,兩個人並肩靠在樹幹上,仰頭看著頭頂稀稀拉拉的樹葉和更高處的天空。

“沈朝顏,你還記得去年的這個時候嗎”顧惜緣問。

“記得。”

“去年的這個時候,我們還沒在一起。”

“嗯。”

“那時候我每天都在想你什麽時候才能跟我說那句話。”

沈朝顏偏過頭看著她,陽光透過稀疏的樹葉落在顧惜緣的臉上,形成斑駁的光影。沈朝顏忽然覺得自己很幸運,幸運得不像真的,幸運得讓她覺得是不是在做夢,是不是下一秒就會醒來,發現自己還坐在幼兒園的教室裏,面前放著一盆快要死掉的綠蘿,而顧惜緣還沒有出現。

但她沒有醒,因為這從來不是夢。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兩根棒棒糖,一根草莓味,一根蘋果味,用一根紅色的絲帶系在了一起。她把小花束遞給顧惜緣,說:“遲到的周年紀念禮物。”

顧惜緣接過小花束,看著那兩根系在一起的棒棒糖,手指在絲帶上輕輕摩挲著,像是在確認這是真的。她擡起頭看著沈朝顏,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因為她已經哭夠了。從現在開始她只想笑,笑給沈朝顏看,笑給銀杏道看,笑給老槐樹看,笑給所有曾經覺得她們不會走到一起的人看。

“沈朝顏,你什麽時候學會系蝴蝶結的”她問,聲音有點抖,但笑得很燦爛。

“暑假學的,在網上看的教程。”

“你學了多久”

“一個下午。”

“一個下午就學會了”

“嗯,不難。”

顧惜緣看著那個蝴蝶結,絲帶系得很工整,兩邊的環一樣大,尾端一樣長,像一只展翅欲飛的蝴蝶。她把蝴蝶結解開,把絲帶疊好放進口袋裏,然後剝開草莓味的棒棒糖,放進嘴裏,舔了一口,然後遞給沈朝顏。沈朝顏接過去也舔了一口,然後遞回來。你一口我一口,和每一次一樣。

糖紙被沈朝顏疊好放進了口袋裏,和其他所有的糖紙擠在一起。那張絲帶也被她放進了口袋裏,和糖紙並排躺著。沈朝顏靠在樹幹上,顧惜緣靠著她的肩膀,秋天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她們身上,把她們照得溫暖而明亮。

“沈朝顏,我們以後每年都來這棵樹下吃棒棒糖好不好”顧惜緣的聲音輕輕的,像怕驚動樹上最後幾片葉子。

“好。”

“每年,不管刮風下雨,不管在不在一個城市,都要來。”

“好。”

“你除了好還會說別的嗎”

沈朝顏想了想,說了一句話。她說:“顧惜緣,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不是因為你對別人有多好,而是因為你對我好。從六歲到現在,你對我好的每一件事我都記得,記得比建築史還清楚,因為建築史可能會忘,但你的事情,我一件都不會忘。”

顧惜緣楞住了,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她的眼睛上,把她的瞳孔照成了透明的琥珀色,裏面映著沈朝顏的臉。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像要說什麽,但什麽都沒說出來。她沒有說話,而是伸出手,握住了沈朝顏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貼著掌心,兩個人的手在秋日的陽光下被照得溫暖而明亮。

那天晚上沈朝顏回到宿舍,翻開那本建築理論的教材,看到夾在裏面的那片銀杏葉。葉子已經被壓平了,水分被紙張吸走了一部分,顏色從金黃變成了淺褐,但形狀還是完整的,葉脈還是清晰的。她合上書,把書放在書桌上,在扉頁上寫了一行小字:這片葉子是顧惜緣送的,時間是大學二年級的秋天。

她看著那行字,覺得這個描述還不夠準確,於是在後面加了一句:也是她第一次說“每年都來”的時候。“每年”是一個很重的詞,重得像一座山,像一條河,像所有需要用一生去丈量的東西。她合上書,放回書架上。

第二天早上,沈朝顏去看了那棵老槐樹。樹幹的最下面,離地面大概一米高的地方,多了兩個字。那兩個字刻得很深,深到露出了下面白色的木質,在深褐色的樹皮上顯得格外醒目。那兩個字是“惜顏”。惜,顧惜緣的惜。顏,沈朝顏的顏。兩個字被一個心形框住了,那個心形刻得不太對稱,左邊比右邊大一點,上面比下面尖一點,看起來有點歪,但正是這種歪,讓它顯得真實而生動。

沈朝顏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撫摸那兩個字的筆畫。顧惜緣的“惜”有十一畫,每一畫的深度都不太一樣,有的深有的淺,有的直有的彎,但每一畫都刻得很認真。沈朝顏的“顏”有十五畫,比“惜”多了四畫,筆畫更覆雜,但刻得同樣認真,每一個點、每一個撇、每一個捺都清晰可辨。

沈朝顏站在那棵樹前,站了很久。秋風吹過來,把老槐樹上最後幾片葉子吹落了幾片,落在她的頭發上、肩膀上、手背上。她沒有去拂那些葉子,而是讓它們留在那裏。她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拍了一張那兩個字,發給了顧惜緣,配了一行字:“我看到了。”

顧惜緣秒回了一個笑臉,然後是文字:“刻得不好看,手抖了。”

“很好看。”

“真的嗎”

“真的。比所有我看過的建築都好看。”

對面沈默了幾秒,然後發來了一條語音。沈朝顏點開,顧惜緣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帶著一種溫柔的、低沈的、像大提琴一樣的聲音,那種聲音不是她平時的嗓音,而是一種更私密的、只會在最親近的人面前才會露出的聲音。

“沈朝顏,那兩個字會一直在那裏,就像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一樣。”

沈朝顏聽完這條語音,把手機握在掌心裏。她按住了語音鍵,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很穩。她說:“我知道。所以我不怕。”

那棵老槐樹站在銀杏道的西端,沈默地看著這一切。它見過太多的人和事,但它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兩個人,從六歲就認識了,從幼兒園就牽著手了,從棒棒糖開始,從紙條開始,從一個歪歪扭扭的心形開始,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現在,走到了它的面前,把彼此的名字刻進了它的身體裏。它不知道這兩個人以後會怎樣,但它知道那兩個字會一直在那裏,在它的身體裏,在它一圈一圈增長的年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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