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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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軍訓在九月十號正式開始,為期兩周。省大的軍訓以嚴格著稱,每天早上六點集合,晚上九點才結束,中間除了吃飯和短暫的休息時間,全部在操場上站軍姿、踢正步、練隊列。沈朝顏暑假自己練了一個多月的體能,到了軍訓的時候果然派上了用場,站軍姿的時候她能一動不動地站半個小時,旁邊的同學換了好幾個姿勢,她還是像一棵釘在地上的樹。

顧惜緣的連隊在操場的另一邊,沈朝顏每次休息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往那個方向看。隔得太遠,她看不清顧惜緣的臉,只能看到一片迷彩服中有一個紮著低馬尾的身影,那個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顯眼,不是因為高或者矮,而是因為她的姿態,站得筆直,頭微微昂著,像一棵向日葵,永遠朝著太陽的方向。

軍訓第五天的時候出了一件事。那天下午練正步,太陽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操場上的塑膠跑道被曬出了刺鼻的氣味。沈朝顏正在踢正步,忽然聽到隊列裏有人喊了一聲“有人暈倒了”,緊接著就是一陣騷動。她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看到的是顧惜緣連隊的方向,心臟猛地一縮,幾乎是本能地沖出了自己的隊列。

教官在身後喊了一聲,她沒有回頭,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快點,再快點。她跑過半個操場,穿過圍觀的人群,在草地上看到了顧惜緣。顧惜緣坐在地上,臉色白得像紙,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旁邊有一個女生正在給她扇風,還有一個女生在給她餵水。

“顧惜緣。”沈朝顏蹲下來,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不燙,但涼得不太正常。她抓住顧惜緣的手腕,摸了一下脈搏,跳得很快,但還算有力。中暑,不是什麽大問題,但她看著顧惜緣蒼白的面孔,心裏的那根弦還是繃到了最緊。

顧惜緣睜開眼睛,看到沈朝顏的臉,楞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容虛弱但真實。“你怎麽跑過來了你不是應該在那邊訓練嗎”

“你暈倒了。”沈朝顏說,聲音有點啞。

“我沒事,就是有點頭暈,站久了。”顧惜緣想站起來,但腿一軟又坐了回去。沈朝顏伸手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架住她的胳膊,把她半摟半抱地從草地上扶起來。顧惜緣靠在沈朝顏身上,鼻尖抵著她的肩膀,聞到了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幹凈而清冽,像冬天的第一場雪。

校醫過來了,簡單檢查了一下,說是輕度中暑,建議回宿舍休息,多喝水,不要在太陽底下待太久。沈朝顏跟教官請了假,扶著顧惜緣往宿舍走。從操場到紫荊公寓大概要走十五分鐘,一路上顧惜緣大部分重量都靠在沈朝顏身上,沈朝顏沒有說一句話,只是穩穩地架著她,一步一步走得極慢極穩。

回到八號樓的三零二寢室,顧惜緣的室友們都不在。沈朝顏把她扶到床上坐下,去衛生間擰了一條濕毛巾出來敷在她額頭上,又從她的櫃子裏翻出一瓶藿香正氣水,看了看說明書,擰開蓋子遞過去。顧惜緣看著那瓶黑乎乎的藥水,苦著臉說:“這個好難喝。”

“喝。”

顧惜緣接過藿香正氣水,捏著鼻子一口氣灌了下去,然後被那股又苦又沖的味道嗆得直咳嗽,眼淚都嗆出來了。沈朝顏遞給她一杯溫水,她接過去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然後仰面倒在床上,用濕毛巾蓋住自己的眼睛。

“沈朝顏。”她的聲音從毛巾下面傳出來,悶悶的。

“嗯。”

“你剛才是不是違規跑出隊列了”

“嗯。”

“教官會不會罰你”

“會。”

顧惜緣拿開毛巾,露出一雙紅紅的眼睛,不知道是因為藿香正氣水還是因為別的什麽。“那你趕緊回去訓練吧,別因為我被罰了。”

“已經罰了。”沈朝顏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剛才跑出去的時候教官就喊了,晚上加練。”

顧惜緣的眼睛更紅了,嘴唇抖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麽,但最終什麽都沒說出來。她伸出手,抓住了沈朝顏的手指,握得很緊。沈朝顏低頭看著那幾根攥著自己手指的指節,感受到了從指尖傳來的溫熱和微微的顫抖。她反手握住了顧惜緣的手,用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幾下,然後松開。

“好好休息。”她站起來,把毛巾重新擰了一遍敷回顧惜緣額頭上,然後轉身走了。

晚上軍訓結束後,沈朝顏一個人在操場上加練。教官罰她跑五公裏,她跑得很認真,每一圈都卡著標準的配速,不快不慢,像一臺精密的跑步機器。跑到第三圈的時候,她看到操場邊的欄桿外面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穿著睡衣,披著一件外套,手裏提著一個袋子。顧惜緣站在路燈下,被橘色的燈光照著,臉色還有些發白,但精神看起來好多了。

沈朝顏放慢了速度,跑到欄桿旁邊停下來。顧惜緣把袋子從欄桿的縫隙裏塞進來,裏面是一瓶礦泉水和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

“吃糖,補糖。”顧惜緣說。

沈朝顏拿出棒棒糖剝開,放進嘴裏。草莓味的甜在舌尖炸開,和十二年前幼兒園六一兒童節那根的味道一模一樣。她含著糖繼續跑,每經過顧惜緣站著的那個位置就會看她一眼,而顧惜緣每一次都會朝她揮手,動作不大,只是輕輕搖一下手,但每次都有。

跑完五公裏的時候,操場上已經沒什麽人了,只有幾盞大燈還亮著,把跑道照得發白。沈朝顏做了幾個拉伸動作,然後走到欄桿邊,顧惜緣還站在那裏,袋子裏的礦泉水已經被沈朝顏拿走了,棒棒糖也被吃掉了,只剩下一個空的糖紙,被顧惜緣疊成了一個很小的紙飛機。

“你怎麽還不回去休息”沈朝顏問,氣息還沒有完全平穩,胸口微微起伏著。

“等你。”顧惜緣把那個紙飛機從欄桿縫裏遞過來,“送你的。”

沈朝顏接過紙飛機,把它小心地放進褲袋裏。兩個人隔著欄桿對視了幾秒,夜風吹過來,把顧惜緣額前的碎發吹得飄起來,沈朝顏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幫她把頭發別到耳後,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回去吧。”沈朝顏說。

“你先走。”

“你先。”

顧惜緣笑了,從欄桿縫裏伸出手來,手指張開,像是在等什麽。沈朝顏看著她張開的手掌,看了一秒,然後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兩只手在欄桿的縫隙中握在一起,金屬欄桿冰涼的觸感和掌心溫熱的溫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晚安,沈朝顏。”顧惜緣說。

“晚安。”

兩只手分開,顧惜緣轉身往宿舍樓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朝沈朝顏笑了一下,然後加快腳步消失在了夜色中。沈朝顏站在原地,把手插進褲袋裏,指尖碰觸到那個紙飛機薄薄的折痕,像碰觸到了什麽珍貴而易碎的東西。

她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白露正在床上看綜藝節目,笑得前仰後合,宋知意不在,不知道去了哪裏。沈朝顏洗完澡爬上床,把那個紙飛機放在枕頭旁邊,關掉臺燈,在黑暗中聽著宿舍樓外的風聲和遠處操場上偶爾傳來的哨音。

她拿出手機,給顧惜緣發了一條消息:“明天早上食堂見,我給你帶早餐。”

顧惜緣秒回:“好。我要吃包子,鮮肉餡的,再加一杯豆漿。”

“知道了。”

“沈朝顏。”

“嗯”

“你今天跑過來找我的時候,特別帥。”

沈朝顏看著這條消息,在黑暗中笑了。她笑了很久,笑到臉都有點酸了,然後把手機扣在胸口上,閉上眼睛。枕頭邊的紙飛機在黑暗中安靜地躺著,像一個微型的信使,承載著今晚所有說不出口的話,在夢境的邊緣盤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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