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沈朝顏記得那個夏天，蟬鳴像一把永不疲倦的鋸子，反覆拉扯著空氣。她站在幼兒園門口，雙手背在身後，指甲摳著墻皮上剝落的碎屑。母親蹲下來替她整理衣領，嘴裏念叨著要聽話要乖，放學就來接你。她沒有哭，只是抿著嘴點了點頭，像一株被移植的植物，即將被栽進一片陌生的土壤。

教室裏有十七個孩子，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安靜地坐在角落裏發呆。沈朝顏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書包放在膝蓋上，然後開始觀察這個新世界。窗臺上有一盆快要死掉的綠蘿，葉片耷拉著，邊緣發黃，像一個垂頭喪氣的人。她盯著那盆綠蘿看了很久，直到身邊響起一個清亮的聲音。

“這個位置有人了。”

沈朝顏擡起頭，看見一個小女孩站在她面前。女孩穿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頭發紮成兩個小揪揪，臉圓圓的，眼睛卻出奇地亮，像兩顆剛從水裏撈出來的黑葡萄。沈朝顏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她。

小女孩瞪了她一會兒，見她不害怕也不退縮，突然笑了，露出一排整齊的小白牙。“算了，讓你坐吧，反正那個人今天沒來。”她在沈朝顏旁邊坐下，把書包隨意地扔在地上，然後湊過來看她的臉。“你叫什麽名字”

“沈朝顏。”

“朝顏，牽牛花的意思。”小女孩點點頭，一副很懂的樣子，“我叫顧惜緣，珍惜的惜，緣分的緣。”

沈朝顏那時候還不知道，這個名字會在她往後的人生裏被反覆書寫，像一條河流，貫穿她所有的季節。她只是覺得這個女孩說話的聲音很好聽，像風吹過風鈴，清脆又帶著一點柔軟的尾音。

那天中午吃飯的時候，顧惜緣把自己碗裏的胡蘿蔔全部挑到了沈朝顏碗裏。沈朝顏看著碗裏多出來的橙色小塊，眉頭微微皺起，她也不喜歡吃胡蘿蔔。但她沒有說，而是默默地把胡蘿蔔夾起來，一根一根地吃掉。顧惜緣托著腮幫子看她，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你真好。”顧惜緣說，“以後你就幫我吃胡蘿蔔吧。”

沈朝顏咽下最後一口胡蘿蔔，嘴裏殘留著一股淡淡的甜味和泥土氣。她想了想，說了一個字：“好。”

那是她們之間第一個約定。

幼兒園的日子過得很慢，慢到每一分鐘都可以被拆解成無數個細碎的片段。沈朝顏後來回憶起來，那些片段大多和顧惜緣有關。顧惜緣午睡的時候總是翻來翻去，被子被她踢到地上，沈朝顏每次都會在下鋪幫她撿起來重新蓋好。顧惜緣畫畫的時候喜歡把太陽塗成綠色，說綠色看起來更涼快，沈朝顏就在旁邊畫了一棵藍色的樹，說藍色看起來更安靜。老師路過的時候搖了搖頭，但沒有糾正她們，大概覺得這兩個孩子有點怪，但也怪得可愛。

那年六一兒童節，幼兒園搞文藝匯演。老師讓每個孩子都準備一個節目，顧惜緣報了獨唱，沈朝顏什麽都沒報。顧惜緣問她為什麽不報，沈朝顏說不想。顧惜緣歪著腦袋想了想，說：“那你就站在臺下看我表演，我會朝你揮手的。”

演出的那天，舞臺搭在操場上，背景布上寫著“慶祝六一兒童節”幾個大字，紅底黃字，被陽光曬得刺眼。沈朝顏坐在小板凳上，前排的家長和老師擋住了一部分視線，她不得不伸長脖子。輪到顧惜緣上臺的時候，她穿著一件亮閃閃的粉色裙子，頭戴一個紙質的小皇冠，站在舞臺中央，像一顆被燈光打亮的糖果。

她唱的是《小燕子》，聲音稚嫩卻異常清亮，每個字都咬得很準。唱到一半的時候，她果然朝臺下揮了揮手，沈朝顏知道那是在朝自己揮手，於是也舉起手，輕輕搖了搖。顧惜緣看見了，笑了，笑容明亮得像六月的陽光，有一瞬間甚至蓋過了舞臺上的燈光。

演出結束後，顧惜緣跑下臺，撲到沈朝顏面前，額頭上全是汗，臉頰因為興奮而泛紅。“你看見了嗎你看見我揮手了嗎”

“看見了。”沈朝顏說。

“你覺得我唱得好不好”

“很好。”

顧惜緣滿意地笑了，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塞到沈朝顏手裏。是一個棒棒糖，草莓味的，包裝紙有點皺了，大概是揣在口袋裏捂了很久。沈朝顏剝開糖紙，把棒棒糖放進嘴裏，甜味在舌尖炸開，濃郁而持久。她把棒棒糖從嘴裏拿出來，看了一眼顧惜緣。顧惜緣正眼巴巴地看著她，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麽又不好意思說。

沈朝顏把棒棒糖遞過去。顧惜緣猶豫了一秒，然後湊過來舔了一口，接著又舔了一口。兩個人就這樣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著那個草莓味的棒棒糖，直到糖球變得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一根白色的塑料棒。顧惜緣把塑料棒咬在嘴裏，含混不清地說：“以後每個六一，我都送你一個棒棒糖。”

沈朝顏看著她咬塑料棒的樣子，覺得有點傻，但嘴角還是忍不住翹了起來。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六一兒童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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