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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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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再會

第三十六章故人再會

新駱駝城並不像那座死去的舊駱駝城。

海棠勒住馬,站在城門外那道被風沙磨蝕了多年的古道上,瞇眼望著前方。城墻還是一樣的城墻——黃土夯的,卻沒有寬得能塞進去一只手的裂縫,從墻頭裂到墻根。城門也不是一個黑洞洞的拱形,而是兩扇木制的大門,雖然看上去也灰噗噗的。而且城門內外的人很多,不再是空蕩蕩的。東門外的空地上自發形成了一個集市,有賣駱駝的、賣羊皮的、賣茶葉的、賣鐵器的。商販們在各自的攤位前支著簡陋的遮陽棚,吆喝聲此起彼伏,夾雜著漢語、蒙語、還有幾種海棠分辨不清的西域方言。一峰駱駝慢悠悠地從茶攤前走過,駝鈴叮叮當當,尾巴差點掃翻了一筐幹棗。

“去年秋天開始熱鬧起來的。”鄭鶐騎馬跟在她身後,用馬鞭指了指城門方向,“邊水改道之後下游的草場退化了,但上游的泉眼還在,河道穩了兩年,草也緩過來了。草回來了,人就回來了。”

海棠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身後的隨從,在集市裏緩步穿行。她從一個小攤走到另一個小攤,拿起一捧幹棗看了看成色,又放下;蹲下來摸了摸攤在地上的羊皮,問了幾句價錢。羊皮比京都便宜六成,但比三年前貴了兩成——商販說是草場剛恢覆,羊還沒養肥。她記在心裏,打算回頭寫進巡查筆記裏。有個賣茶葉的老婆婆認出鄭鶐,隔著一個攤位朝她揮手:“鄭家丫頭!好久沒見你了,上次你幫我趕走那幾個搶茶葉的雜碎,還沒謝你!”鄭鶐有點不好意思地朝她點了點頭,走路的步子都不自然了。

“你在這裏人緣很好。”海棠說。

“以前巡邊路過時順手幫過點小忙。”鄭鶐把臉偏過去,假裝去看旁邊攤上的銅壺。

集市盡頭,一行人從城內策馬而出。為首的那匹馬通體烏黑,額前一塊白章,馬上的人身形魁梧,穿一身深藍色錦緞長袍,腰束革帶,胡須比三年前修剪得更整齊了些。他身後跟著七八個隨從,騎的都是高頭大馬。

□□可汗。

海棠停下腳步。鄭鶐同時停下,左手虛按刀柄——不是緊張,是習慣。

□□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得和他的年紀不太相稱。他大步朝海棠走來,走到近前時忽然放緩了步子,背微彎,右手在胸前輕輕一按——那是蒙達喇的禮節,不是跪,但比海棠預想的要鄭重得多。

“長公主殿下。”□□的聲音很沈,漢語比許多邊民還要流利,“上次見面,殿下站在鄭都司身後,風沙太大,沒能好好說話。”

“可汗別來無恙。”海棠微微頷首,聲音平穩,“可汗還記得上次見面?”

“記得。”□□直起身,看著她的眼睛,嘴角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那天鄭都司帶三百騎兵堵在河對岸,殿下站在她馬後,臉被風沙打得通紅,卻沒往後退一步。我當時就想——這個長公主和以前來邊關的那些貴人不太一樣。”

“可汗過獎。”

“不是過獎。”□□搖了搖頭,“後來聽說殿下在碩方住了很久,會騎馬,會揉面,會一個人帶隊巡邊。我就想,什麽時候能正式見一面。”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在海棠臉上停了好一會兒,像是在辨認什麽。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海棠心頭微動的話——“殿下長得像你母親。不過你母親像一把出了鞘的刀,你更像一把收在鞘裏的刀。”

海棠的睫毛動了一下。這句話表面上是誇她內斂,但她很清楚□□不是在誇她。他是在說她藏得深。她微笑回應,笑容恰到好處地停留在嘴角,沒有到達眼底:“可汗過譽了。母後的鋒芒,兒臣不及萬一。”

□□笑了一聲,是那種從胸腔深處發出的低沈笑聲,聽不出真假。然後他轉向鄭鶐,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鄭都司,你不打算把刀放下了?”

“可汗不也沒把你的彎刀解下?”鄭鶐說。

□□哈哈大笑。他身後的隨從們也笑了。氣氛似乎一下子松快了下來,但海棠註意到,□□在笑的時候,眼角餘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她的臉。

集市東側的空地上,幾個蒙達喇商販和漢人商販正吵得面紅耳赤。起因是一批羊皮——蒙達喇人說是按去年的價錢,漢人商販說今年的羊皮品相不如去年,要求降價。兩邊各說各的理,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的隨從正要上前驅散,海棠擡手止住了他們。她走過去,先聽了蒙達喇商販的陳述,又聽了漢人商販的說法,然後從地上撿起一張羊皮,對著陽光看了看皮板的厚度,又翻了翻羊毛的密度。

“今年的草場剛恢覆,羊還沒養肥,毛根比去年的短了三分之一。”海棠把羊皮放下,對著兩邊的人說,“按去年的價錢確實高了。但也不能按他出的價——那個價連運費都不夠。折中,按去年的八成五,你們看行不行?”

兩個商販互相看了一眼。蒙達喇人先點了頭——八成五,比他來時盤算的最低價還高了一點。漢人猶豫了一下,掐指算了算,也點了頭。圍觀人群裏有人鼓起掌來,□□站在人群外圍,看著海棠蹲在地上翻羊皮的樣子,忽然對旁邊的鄭鶐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

“她像她父親。”

鄭鶐偏頭看他。

□□的目光還落在海棠身上。“她父親也喜歡蹲下來看東西。看羊皮、看麥穗、看河堤的石頭。他說,站在上面看,什麽都看不清楚。以前在京都的時候,他帶我去城外看老農種地,蹲在田埂上,一蹲就是半天。”他的聲音裏忽然多了一層鄭鶐不太能分辨的東西——不是懷念,更像是某種遺憾被時間泡了很久之後變成的平靜,“你讓她小心點。京都那地方,不是收刀的地方,是磨刀的地方。刀磨得太快,容易斷。”

鄭鶐沒有說話。海棠已經從人群裏站起來,手裏還沾著羊皮上的碎毛,臉上帶著那種剛解決一樁糾紛之後特有的快意。她轉頭看向她們這邊,露出一個比方才更自然的笑容。

□□迎上去說了幾句客套話,拱手告辭。翻身上馬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海棠,又看了一眼鄭鶐,最後說了一句——“殿下,下次再來駱駝城,我請你喝馬奶酒。你母親當年喝了一口就吐了,不知道你酒量有沒有長進。”

馬蹄踏起一陣黃塵,一行人朝邊水北岸馳去。海棠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河道拐彎處。□□最後那句話,聽起來像是隨口一提的趣事,但她知道他在提醒她——你母親的事,我知道得比你以為的多。

鄭鶐走過來,也望著□□遠去的方向。

“他這次比上次客氣多了。”海棠說。

“不是客氣。”鄭鶐想了想,“是對你感興趣。”

“什麽意思?”

“他上次來,是來試探我。這次來,是來看你。”鄭鶐把刀柄上的皮繩緊了緊,“我跟他打過太多交道。他對不感興趣的人一個字都不多說。今天他跟你說了這麽多,不是客套——是想看看你是什麽樣的人。”

海棠沒有接話。她看著河道拐彎處那片漸漸散去的黃塵,心想,他也看到了——□□看到了鄭鶐。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某種更深的、屬於草原的直覺在感受。□□剛才那句話——“你讓她小心點”——是對鄭鶐說的。他看出來了。這個念頭讓她心口微微發緊,但更多的是一種奇異的篤定。在這座三國交界的古城裏,沒有什麽能藏得住。

鄭鶐也在想同一件事。□□今天看了海棠多少次?他說話的時候在看,她蹲下來翻羊皮的時候在看,她起身拍掉手上碎毛的時候也在看。他的眼神不是打量對手的眼神,是打量一個故人的孩子的眼神。他說海棠像先帝。鄭鶐沒有見過先帝,但她覺得,如果先帝真的像□□說的那樣——會蹲在田埂上看老農種地,那海棠蹲下來翻羊皮的樣子,也許真的像。她覺得這是好事,又覺得在京都那個地方,這未必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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