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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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

裴晏之前說椅子做好了,這次來北京出差,特意把椅子帶了過來。不是快遞寄的,是裝在車後備箱裏親自開了幾百公裏。椅子是胡桃木的,榫卯結構,坐面打磨得很光滑,靠背弧度剛好貼合腰。裴晏把椅子搬進顧深家,放在餐桌旁邊,說:“不是禮物,是家裏放不下了。多做了一把。”

顧深看了一眼自己那把從裝修工長那兒留下的折疊椅,沒說什麽。她坐上去試了試,比折疊椅高出一截,手肘剛好能搭在桌面上,脊椎自然挺直。她說:“好用。”裴晏說:“能用就行。”

裴晏這次在北京待的時間比以往長。他說公司在京設立了辦事處,以後來的頻率會更高,可能兩周一次。顧深沒問“是為了工作還是為了別的”,她不想把一件事拆得太清楚。飯點到了一起去吃小館子,還是那家胡同裏的私房菜,老板已經認識他們了,問“老位置”?裴晏點頭。

傍晚他們去河邊散步,太陽剛落,天邊還有一抹橘色。走著走著,裴晏說:“你發現沒有,我們走路不會一前一後。”顧深想了一下,確實,從第一次散步開始,他們就並排走,不需要誰刻意等誰。她說:“可能是因為你腿也不長。”裴晏笑了,沒有反駁。

走到橋下,水面上的光扇形還在,入夏後太陽偏北,扇形的角度變了一點。裴晏站在她旁邊,問:“你上次說想實現的那個圖神經網絡,最後能做出什麽?”顧深想了想,說:“能做到告訴你哪個傳感器和哪個傳感器之間不應該斷開。不是‘我發現了異常’,是說‘A和B本來應該一起動的,現在A動了B沒動,所以有問題’。”裴晏說:“這不就是你自己說的,讓機器說出‘為什麽’嗎。”顧深說:“對。”

他沈默了幾步,說:“你這個人,一直在做這件事,讓人理解機器,也讓機器理解人。”顧深沒接話,但腳步慢了一點,讓他跟上。

一個休息日的午後,顧深沒有去所裏,也沒有開電腦。她坐在床上,靠著枕頭,什麽也沒做。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窗外那棵槐樹的葉子在風裏輕輕晃動,光斑穿過樹葉的縫隙,碎成無數細小的亮片,落在桌面上、墻上、甚至她的手背上。那些光斑在移動,很慢,但你能感覺到它們在走。

顧深看著那些斑駁的光,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蟬鳴和樓下小孩的笑聲,心裏沒有任何念頭。不是“放空”,是“滿足”。滿足到不需要任何其他興趣、關系來填充。她想起小時候姥姥家也有這樣的午後,姥姥在廚房剝毛豆,她趴在涼席上看光影移動。那時候她不知道這叫“靜謐”,現在她知道了。靜謐不是沒有聲音,是你和聲音之間沒有距離。她就這樣坐了很久,直到影子從墻上移到地板上,直到光斑變暗。

菲利普那邊完成了第一版代碼,顧深審核後覺得文檔不夠完善。她花了一個周末補寫了使用說明和案例部分,把三個完整案例(養老機器人、衛星平臺、航天告警)的輸入輸出格式統一了。她拉何同學做用戶測試,何同學發現了一個bug,在邊緣情況下可視化模塊會報錯。顧深改了,又讓何同學跑了一遍。開源工具包預計在月底發布。

她把這個消息告訴了裴晏,裴晏說:“我可以第一個試用。”顧深說:“你不是目標用戶。”裴晏說:“我是你最忠誠的用戶。”顧深沒回。

君子蘭的第十一片葉完全展開了,第十二片葉開始冒頭,嫩綠色的尖角從葉心擠出來。盛夏陽光太強,顧深把花盆從窗臺正中央挪到靠墻的位置,只讓散射光照到葉片,避免灼傷。葉面依然油綠,沒有曬斑。她發現澆水頻率需要調整到三天一次,高溫下土幹得極快。每次澆完水倒掉托盤積水,蹲在地上擦葉子上的灰。

手機亮了,裴晏發來一張照片:他的窗臺上也放了一盆花,不是君子蘭,是一盆綠蘿。配文:“學你養花。”顧深看了看,回:“綠蘿不用怎麽養。”裴晏說:“那正好,適合我。”顧深沒再回。

石天發了一條消息,說他新戲殺青了,想約吃飯。不記得上次是什麽時候聯系了,顧深回:“最近有點忙。”石天沒再追問。顧深看著那條消息,沒有太多波瀾。

晚上,顧深坐在裴晏做的胡桃木椅子上寫實驗代碼。椅子很穩,不搖不晃,坐了一個多小時腰不酸。她想起裴晏說“鋸短了兩次,第三次才合適”。她的論文也是,公式推了三版,實驗跑了四輪,才達到現在的效果。好事情都是改出來的,不是想出來的。椅子是這樣,代碼也是這樣。

她寫完最後一行,合上電腦,走到窗邊。路燈已經亮了,槐樹的葉子和路燈的光交織在一起,在地上投下一片安靜的影子。她想起午後那些斑駁的光斑,想起裴晏說“我是你最忠誠的用戶”,想起君子蘭的第十二片葉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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