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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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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時間走到十二月中旬,隆冬已經穩穩地落在城市肩頭。行道樹禿了,風從樓縫裏穿過來的時候帶著幹燥的冷意,但所裏的暖氣燒得很足,窗玻璃內側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論文的審稿意見是在一個周二下午回來的。

顧深正在跑一組實驗,右下角彈出郵件提醒的時候,她恰好端起杯子喝水。發件人是期刊編輯部,標題裏帶著稿件編號和“Decision”字樣。她沒有立刻點開,先把水喝完,把杯子放回杯墊上,才打開郵件。

兩個審稿人。一個小修,一個大修。

小修的意見集中在幾處表述的精準性上,審稿人建議補充兩篇近期文獻,改起來不費事。大修則花了將近兩頁篇幅,核心訴求只有一個,要求補充與另一種經典方法的對比實驗。審稿人列出了那篇文獻的完整引用信息,措辭禮貌但明確地指出:該方法在五年前發表時曾引起較大反響,不與之對比,難以完全體現本工作的進步程度。

顧深看了一眼那個方法的名字。

她熟悉到可以默寫代碼。

不是誇張,是真能默寫。五年前那篇論文發表的時候,她還在讀博士,逐行啃過對方的開源代碼,在自己的數據集上跑過無數遍。那個方法的優劣、邊界條件、對參數敏感的地方,她閉著眼睛都能說出來。

她沒有抱怨。沒有說“這個對比沒必要”,也沒有在辦公室裏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她花了兩分鐘重新確認了一遍實驗設置,然後把原本計劃跑的一套消融實驗暫時擱置,開始搭建對比方法的基線。

數據是現成的,代碼框架她腦子裏有。兩天就行。

這兩天裏她正常吃飯、正常作息,只是把晚上看劇的時間用來跑實驗。結果出來的時候,她在屏幕前坐了一會兒,把對比圖放大看了看。她的方法在各個指標上都好出一截,有些子項甚至高出不少。這不是偶然,五年來這個領域在往前走,而她恰好走在了前面。

她把數據寫進修改稿的“實驗分析”一節,措辭克制。圖表做了三張,兩張主圖放進正文,一張細節對比放進補充材料。在給審稿人的逐條回覆裏,她客觀陳述了實驗設置、參數選擇和結果,沒有用“顯著優於”“明顯超越”這類詞匯。她寫的是“在相同條件下,本方法的準確率提高了X個百分點,推理時間縮短了Y%”。

最後一句是:“感謝審稿人的建議,補充對比後使本工作的論證更加完整。”

修回郵件發送的時間是周四下午四點十七分。當天晚上九點二十三分,她收到編輯部的正式接收通知。

速度快到她還沒關掉剛才打開的文獻頁面。

Marco的消息幾乎是同時彈出來的,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他在那邊笑:“你是我見過最快的修改者。”

顧深想了想,回了一句:“因為意見都在點子上。不在點子上可能會慢一點。”

Marco發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

她說的是實話。審稿人提出的問題好不好,她心裏自有一桿秤。問到要害處的,改起來再累她也認,改完文章確實更紮實;問不到點子上還要她改的,她也會改,但改得很慢,有時候拖到截止日期才交。不是消極抵抗,是她需要時間消化那些她覺得不那麽必要的改動,把情緒消化掉,再心平氣和地把修改做完。

這一次,兩個審稿人的意見都在點子上。小修補也好,大對比也好,都讓論文更完整。所以她改得快。

修回後的第三天,裴晏的正式合作意向書到了。

不是微信發來的,不是郵件裏附一個非正式草稿。是走合規流程發過來的紅頭文件格式,有單位擡頭、有公章、有逐級審批簽名。顧深從方主任手裏接過那沓紙的時候,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這個人做事的方式和他的咖啡品味一樣,端正。

意向書一共七頁。前三頁是合作背景和研究內容,中間兩頁是知識產權歸屬和經費分配,後兩頁是保密條款和交付物清單。

她逐頁翻過去。合作範圍界定得很清楚,沒有那種“及其他雙方協商一致的內容”的模糊兜底條款。知識產權部分寫著“雙方各自獨立完成的智力成果歸各自所有,合作產生的成果按貢獻比例共同所有”。她見過太多合作方一上來就想要全部知識產權,裴晏這份意向書沒有越界。

經費分配給了具體數字。顧深的目光在那個數字上停了兩秒,不多,不少,剛好夠支撐一個研究生加兩臺服務器一年的開銷。不是漫天撒錢,也不是精打細算到寒酸,像一個認真做過功課的人給出的誠意。

她翻到研究內容那一頁。

咖啡廳裏她提到的幾個技術難點,被逐一寫進了研究內容。第三項是關於異構數據融合時噪聲傳播的問題,第四項是少樣本場景下模型的泛化邊界,這些都是她在咖啡廳裏隨口說的,說的時候甚至沒有意識到對方在聽。她以為那只是一次輕松的聊天,沒想到他記住了。

而且不止記住了。意向書第十七條寫的是交付物清單,裏面明確寫著:“甲方不要求乙方提供源代碼,僅交付算法模型和使用說明文檔。”

這條她沒提過。但她最在意的就是這條。

顧深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她想起咖啡廳裏裴晏說過的那句話,他說自己不寫代碼很多年了,但看人很準。他大概早就知道,對一個做算法的人來說,源代碼就是底牌。他不要底牌,他要的只是結果。

她把意向書合上,去敲了方主任的門。

方主任戴著老花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翻到知識產權條款的時候點了點頭,翻到交付物條款的時候又點了點頭。看完他把眼鏡摘下來,說了一句:“這個合作方很懂規矩。”

顧深說:“嗯。”

方主任擡起眼看了看她。他們共事多年,他太了解顧深說話的方式了。一個“嗯”字可以有很多意思,但剛才那個“嗯”不是敷衍,是肯定的語氣,甚至帶著一點微不可察的認同。方主任問:“你認識他?”

“見過兩次。”顧深說,“咖啡廳聊過。”

方主任沒再多問。他拿起筆,在審批欄簽了字,把意向書遞回去的時候說:“懂規矩的合作方不多,遇到就珍惜。”

顧深接過意向書,說:“好。”

方主任說這個“好”比剛才的“嗯”更有意思,但他沒再追問。

十二月中旬的時候,ICARES標準草案形成了送審稿。

顧深是在內部郵件列表裏看到這個消息的。郵件很長,附件有三個,正文列出了送審稿相較於上一版討論稿的主要改動。她直接拉到可解釋性相關的內容,快速掃了一遍。她負責的那一章沒有大的改動,只有幾處術語統一和措辭調整,核心框架保留完整。這在她預料之中,前幾輪討論的時候,她的部分收到的反對意見最少,不是因為大家覺得它無懈可擊,而是因為它提供了一個夠用的工具箱,不試圖去定義一切。

真正讓她意外的,是主持人在郵件末尾單獨加了一句話。

“關於可解釋性評估的三維框架,經工作組討論,決定將其置於標準草案的附錄部分。正文僅保留基本的可解釋性要求條款,具體評估方法和案例參考附錄。”

附錄。

顧深讀了兩遍這句話。不是正文,是附錄。

她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麽。標準正文是規範性條款,“應”“宜”“可”這些詞背後是合規的壓力、是認證的依據、是未來可能寫入合同的技術門檻。而附錄是資料性附錄,不強制,不要求遵從,只是提供一種參考方法。選擇放在附錄裏,等於說這個東西好用你們就用,不用也沒關系。

顧深沒有異議。

她甚至覺得主持人很聰明。不是所有人都願意把評估框架放在正文裏的。有些人覺得自己的方法必須被寫進正文、被所有人遵守,才算得到了認可。但顧深不這麽想。正文是給人遵守的,附錄是給人參考的。遵守意味著束縛,參考意味著自由。她寧願自己的框架被人自由地使用,也不想它變成一套僵化的教條,被人死守。

她在回覆郵件裏只寫了一行字:“同意。無補充意見。”

過了一會兒,主持人單獨給她發了一條私信:“你會不會覺得委屈?這個框架完全夠格進正文。”

顧深回:“不委屈。附錄才是真正會被看的地方。”

主持人回了一個握手的表情。

顧深說的是大實話。標準發布後,大多數從業者不會逐字逐句啃正文的條款。他們會看兩張東西:一是正文裏的表格,二是附錄裏的案例。表格告訴他們底線在哪裏,案例告訴他們怎麽做。她寧可在案例裏被反覆翻閱,也不願在條款裏被束之高閣。

團隊的年終總結會安排在一個周五下午。

會議室暖氣開得有點大,窗簾拉了一半,投影儀的燈在幕布上打出一個略微歪斜的方塊。小趙站在前面匯報年度運維情況,PPT做得工整,每一頁的數據都標了來源和時間範圍。

“全年支持客戶三百二十六家,較去年增長百分之二十一。工單總量四千八百餘件,問題解決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二,客戶滿意度平均分四點八分。”

顧深坐在第一排,手裏拿著一支筆,但沒記什麽。這些數據她每個月都會看,大致的盤子心裏有數。小趙翻到最後一頁,打算結束匯報的時候,顧深開口了。

“百分之九十九點二。”

小趙停下來,看向她。

“那百分之零點八是什麽?”顧深問。語氣不像質問,像真的想知道。

小趙顯然準備過這個問題。她沒有慌張,翻回前面一頁,調出一個備註欄的數據。“有一個客戶的工單超時了,按合同約定是四小時響應,我們第二天才回覆。”

顧深問:“為什麽超時?”

小趙沈默了一秒。不是那種被問住的沈默,是她在組織語言。“那天是除夕。值班的人漏看了。”

會議室安靜下來。除夕。漏看了。這兩個詞放在一起,沒有人覺得不可理解,但也沒有人先開口替小趙解釋。

顧深沒有批評。她把筆放在桌上,說:“排班加上節假日雙人覆核。”

小趙點點頭。

“明年爭取百分之九十九點五。”顧深說。

小趙說:“好。”

語氣平穩,不像是被追責後的惶恐,也不像是敷衍的應付。她跟顧深跟了兩年多,知道顧深說的“爭取”不是施壓,是給一個方向。方向在那,大家一起往那走。走到走不到另說,但至少得走。

年終總結結束後,顧深回到辦公室,窗外已經暗下來了。

冬至那天,天黑得最早。

顧深下班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沈了下去。樓道的聲控燈亮了一瞬又滅掉,她摸鑰匙開門,玄關的燈沒來得及開,先聞到了君子蘭葉子淡淡的植物氣息。不是花香,君子蘭沒有開花——是葉子本身的味道,濕潤的、幹凈的,混合著土壤的土腥味。

她換了拖鞋,先走到窗臺前看了看那盆君子蘭。葉片肥厚,油綠發亮,沒有花苞。進入十二月以來它就沒有任何開花的意思,只是安靜地長葉子。顧深把手伸進盆土表層探了探濕度,覺得該澆一次透水了。

她拿了水壺,從君子蘭根部緩緩澆下去。水滲進土壤的聲音細碎而密集,像冬天的小雨落在樹葉上。等水從盆底孔滲出、積在托盤裏薄薄一層,她蹲下來,一只手扶穩花盆,另一只手把托盤裏的積水倒掉。她做這件事的時候很認真,像是完成一個儀式。

冬至澆透水。這是她養君子蘭以來唯一的規矩。君子蘭怕澇不怕旱,積水容易爛根,所以澆完必須倒掉托盤裏的水。這個動作她每年冬至都做,今年也沒有例外。

倒完水,她蹲在窗臺邊沒有立刻起來。窗外的城市燈火連成一片,遠得像別人的事。

她想起冬至那天。她一個人在家煮了餃子,韭菜雞蛋餡的速凍水餃,煮了兩盤,吃完了一盤半。吃完她看了會兒書,是那本關於可解釋性算法的專業書,不是消遣讀物,然後早早就睡了。那天晚上她關了燈之後躺在床上,聽見樓下有人放煙花,大概是哪個不過冬至過聖誕的鄰居。煙花的聲音很遠,她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很快就睡著了。

今年也一樣。

不是不想改變。是不需要改變。

冬至就是冬至。一個人過是冬至,兩個人過也是冬至。天還是會在這一天最短,夜還是會在這一天最長。她想,自己在就行。她在這個屋子裏,君子蘭在窗臺上,光在天花板上,就夠了。

她站起來,去廚房煮餃子。

餃子下鍋的時候,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石天的微信。

“第一集收視率破一了!”

後面跟了一個轉圈撒花的表情包。

顧深把餃子推了推,不讓它們粘鍋底,擦幹一只手拿起手機回了一句:“不錯。”

石天秒回:“你看了嗎?”

“看了。”

“一集?”

“一集。”

石天發了一個大哭的表情。小人坐在地上,眼淚噴成兩道弧線。

顧深看著那個表情,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但確實動了一下。她關掉火,把餃子盛進盤子裏,端著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電視遙控器在茶幾邊沿,她用指尖夠過來,按了開機鍵。

她一邊夾起第一個餃子吹氣,一邊給石天補了一條消息。

“一集夠判斷了。演技在線,劇本在線,會追完的。”

石天回了一個害羞的表情,臉頰上兩坨紅暈,兩只手絞在身前。顧深沒再回。

電視上,石天的新戲正在播第二集。他演一個刑警,穿一件洗得有點發白的深藍夾克,站在審訊室外面。審訊室的燈光透過單向玻璃打在他臉上,他手裏拿著一杯咖啡,不喝,就那麽拿著。

顧深咬了一口餃子,韭菜雞蛋的,和去年一樣。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論文頁面,修回之後還有一些格式上的小問題要調整,編輯雖然接收了,但最終版的校樣還需要再過一遍。她把腳註打開,一行一行對,一行一行改。

電視裏那個警察還是站在審訊室外面。咖啡涼透了,他低頭看了一眼杯子,鏡頭給了一個特寫。冷掉的咖啡表面有一層薄薄的油光,倒映出審訊室慘白的燈光。石天這個細節處理得不錯,她知道他是真的端了一杯熱咖啡站在那裏等涼,而不是假裝端一杯涼咖啡在演戲。

腳註改到第三行的時候,她伸手按了暫停。

改完,按播放。

晚上十點,劇播完了。腳註也改完了。

顧深從沙發上站起來,把空盤子端去廚房洗了。水龍頭的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裏很響,她洗完擦了手,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那本筆記本。

她翻到新的一頁,寫下日期:12月22日,冬至。

筆尖在紙上走了幾行,字跡端正,間隔均勻。

“論文接收了。裴晏的合作意向走了合規流程,方主任說很懂規矩。ICARES標準送審,三維評估框架進了附錄。石天新戲收視率破一,我看了兩集。”

她停了一下,筆尖懸在紙面上方。窗外的城市正在緩慢地沈入午夜,冬至的夜很長,但天總會亮。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合上筆記本,關了燈。

窗簾沒有拉嚴,中間留了一道縫。窗外的路燈光和遠處高樓的光從那道縫裏滲進來。她躺在床上,

聽著暖氣管道偶爾發出的輕微聲響。

冬至過後,白天會一天天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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