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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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一月底,顧深收到了第一份審稿邀請。

一篇投給ICARES的論文,主題是航天器故障診斷,用的是傳統的專家系統,不是深度學習。她花了一個周末讀完,在PDF上畫滿了批註。方法創新性不足,但工程實踐部分寫得很紮實。作者在真實航天器上驗證了兩年,采集了大量故障案例。這些案例本身就有價值,不管用什麽方法。她在審稿意見裏寫道:建議轉投應用型會議,補充與數據驅動方法的對比實驗,但工程數據部分是亮點,應予保留。最後加了一句:“方法老舊不意味著無用。用在合適的地方,就是好方法。”

Marco看到她的審稿意見後發來消息:“You’re more thorough than many seniormittee members.”顧深回:“If I say yes to review, I do it properly. Otherwise I say no.”

她還參與了一個專題組織的討論,關於“航天AI的可解釋性”是否應該單設一個分會場。郵件鏈裏吵了三天,有人認為可解釋性只是工具,不值單獨成場。顧深寫了一段話:“可解釋性不是工具,是信任的前提。航天工程師不敢用自己不懂的東西。沒有可解釋性,AI就進不了控制回路。單獨成場有助於集中討論這個尚且不成熟但關鍵的問題。”投票通過了。這是她第一次在技術委員會裏發聲。方主任後來問她在委員會裏有沒有說話,她說:“說了一次。”方主任問說了什麽,她說:“說了該說的。”

二月上旬,東南亞第二個客戶的訂單下來了。一百臺,加上之前的五十臺,總量到一百五。陸總打電話來,聲音裏的興奮隔著聽筒都能感覺到:“小顧,你們的產品在那個區域口碑炸了。”顧深說:“口碑不是炸的,是一臺一臺跑出來的。”陸總又說產能吃緊,問她能不能派人去工廠做技術培訓。顧深把小趙叫到辦公室,說:“你準備一下,下周去工廠。培訓他們的技術人員。”小趙楞了一下:“我一個人去?”顧深說:“你一個人。這個產品從測試跟到出貨,沒人比你更熟。去了別慫。”

小趙去了三天。顧深沒有跟去,沒有遠程指導,沒有打電話問進度。她等著。第三天晚上,小趙發來一份反饋報告,條理清晰,問題歸類明白。她看完回了一個字:“好。”小趙又發了一條:“顧姐,工廠的人叫我趙工。”顧深說:“你本來就是趙工。”小趙發了一個笑臉。回來之後,顧深在團隊會上說:“海上風電那個產品線,以後小趙負責。”兩個新人鼓掌。小趙低著頭,耳朵紅了。顧深沒看他的臉,翻到下一頁議程。

林小北的在職博士課程進入期末論文階段。他選的方向是邊緣智能的知識蒸餾,框架搭好了,實驗做了一部分,結果還可以。他把初稿發給顧深,想讓她提意見。顧深看了兩天,把意見寫在筆記本上,拍照發給他。兩條:一,實驗對比加入ESA的數據,證明方法在深空環境下同樣有效;二,結論不要誇大,只寫已驗證的,不寫預測的。林小北說:“顧姐你是不是對所有人都這個要求?”顧深說:“對。包括我自己。”

看房看到第二十八套的時候,顧深又去了舊宮那戶有君子蘭的人家。

這是第二次去。她帶了卷尺和筆記本,量了客廳、臥室、廚房、衛生間的尺寸。老太太給她倒了杯茶,說:“小顧,你還看了哪些地方?”顧深說了幾個小區的名字。老太太端著茶杯想了一下,說:“那邊的房子,地基不太好。”顧深問她怎麽知道,老太太說老伴以前是做工程監理的,那片區幾個樓盤在施工時他都去過。顧深回去查了資料,果然查到其中一棟樓有過沈降記錄,業主還維過權。這讓她對老太太多了一份信任。

總價兩百一十萬,比她預算的低,在可承受範圍內。她算了一下首付和貸款,壓力不大。沒有當場決定,但開始認真考慮。她在筆記本上列出優缺點:陽光好,朝南,客廳大,鄰居安靜,房東可靠。缺點?廚房小。她想了想,在後面寫:“小可以忍。”

她決定年後約房東再談一次。談得攏就買,談不攏繼續看。

春節前一周,所裏開始陸續放假。走廊上的人越來越少,電梯也不用排隊了。方主任走之前問顧深什麽時候回老家,顧深說:“不回。”方主任沒問為什麽,只說:“那註意安全。”

顧深和父親的關系這幾年維持著一個穩定的模式,必要聯絡。除夕上午,她發了一條“新年好”,對方回了一條“新年好”。沒有電話,沒有視頻,沒有“什麽時候回來”。她不再期待更多,也不再為此失落。期待落空的感覺她小時候體會夠了,現在不給自己制造那種機會。

她去超市買年貨。一箱橙子,一袋餃子,幾包零食,一瓶料酒。結賬的時候收銀員說“新年快樂”,她說“新年快樂”。

石天發來消息說春節在劇組過,不回北京。顧深回:“好。”石天說:“你一個人過年?”顧深說:“一個人。橙子多,夠吃。”石天說:“給你寄點別的?”顧深說:“不用。橙子已經很多了。”石天又說:“註意身體。”顧深回:“你也是。”

除夕那天,顧深下午就開始準備。清蒸鱸魚,紅燒排骨,蒜蓉西蘭花,番茄蛋花湯。四個菜,擺了半張桌子。她一個人坐在桌前,窗外有零星的鞭炮聲,隔著一層玻璃,悶悶的,像遠處的鼓點。她吃得很慢,每道菜都嘗了味道,排骨燒得略鹹,魚蒸得剛好。吃完洗了碗,把剩菜放進冰箱。然後坐在沙發上看春晚——確切說是開著當背景音,偶爾擡頭看一眼。她沒有覺得孤獨,也沒有覺得熱鬧。就是過年。過完年,繼續做事。

十一點的時候,她在筆記本上寫:

“舊宮那套房,總價兩百一十萬,年後談。談得攏就買,談不攏繼續看。不急。”

她合上筆記本,關了電視,上床。

大年初一,她去河邊。河面的冰比之前厚了,灰白色,看不到下面的水。陽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她站在岸上,沒敢走上去。小時候姥姥說:“冰厚了才能走人,冰薄了你要繞著走。”她現在也是這個原則,事厚了才做決定,事薄了就繞著走。不急。

她站了十分鐘,然後往回走。路上經過面包店,關門了。櫥窗裏的草莓蛋糕已經賣完,只剩一個空盤子。她看了一眼,走了。

回到家,她打開電腦。實驗一直自己在跑,日志正常。她打開筆記本,在“陽光清單”裏加了一條:

“2月1日,大年初一。去河邊看冰,陽光刺眼。冰夠厚了,沒走上去。不是不敢,是沒必要。橙子很甜。安。”

她合上筆記本,吃了一顆橙子。橙子汁水多,甜得剛好。

她坐在窗前,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桌上印出一塊明亮的四邊形。她看著那塊光,想起姥姥。姥姥如果在,會說:“過年好,顧深。”她會在心裏回:“過年好,姥姥。”然後她會繼續吃飯、走河、看光。姥姥在不在,她都這樣過。姥姥在的時候,她過得好。姥姥不在了,她也要過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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