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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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一月初,所裏開始了年度職稱評審。

顧深申報了副高。她的資歷夠了,碩士畢業六年,主持過院級項目,拿了青年科技獎一等獎,在軌測試通過,論文兩篇,專利三項。材料交上去的時候,林小北說:“顧姐,你這條件,正高都夠了吧?”顧深說:“副高先拿。正高不急。”林小北說:“你怎麽什麽都不急?”顧深說:“急也沒用。”

評審分兩步:第一步是材料評審,專家組打分;第二步是匿名投票,全所副高以上職稱的人投票,得票超過三分之二才算通過。顧深材料評審的分數很高,排在前三。方主任告訴她這個消息的時候,補了一句:“投票在下周三。你心裏有個數。”

顧深說:“好。”

她沒有去拉票。不是清高,是覺得不需要。她的工作擺在那裏,材料擺在那裏,認識她的人知道她做了什麽,不認識她的人看了材料也會知道。投票是投票,工作是工作。她不會為了投票去敲每個人的門,說“請投我一票”。不是不屑,是不會。她沒有這個技能,也不想學。

周三,投票。顧深在工位上寫代碼。她不知道投票幾點開始、幾點結束,也沒有去打聽。林小北比她緊張,一會兒刷一下內網,一會兒跑去問別人。顧深說:“你比我還急。”林小北說:“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顧深說:“我的事你不用急。急也沒用。”

下午四點,結果出來了。林小北跑過來,臉色不太好。他說:“顧姐……”顧深看著他,說:“沒過?”林小北點頭:“差三票。三分之二的門檻,你差三票。”顧深說:“知道了。”林小北說:“你不問問是誰沒投你?”顧深說:“不問。問了也沒用。投票是別人的事,我控制不了。”林小北說:“你就一點都不難過?”顧深想了一下,說:“有一點。但難過不會讓票變多。所以不難過。”

她說的是真的。她有一點難過。不是難過“沒評上”,是難過“自己的工作在有些人眼裏不值那個票數”。但那個難過只持續了幾秒鐘。她用了那個框架——投票結果在她的控制範圍內嗎?不能。她能控制的是什麽?是繼續做事。評不上副高,她照樣寫代碼、跑實驗、帶團隊。副高的頭銜不會讓她的模型收斂得更快,也不會讓她的論文被多引用一次。她能做的事,不因這個頭銜而變。

方主任把她叫到辦公室。他說:“投票的事,你知道了吧?”顧深說:“知道了。”方主任說:“我查了一下,不是你的問題。有人投了反對票,理由是‘資歷尚淺,需要再沈澱’。還有幾個人投了棄權。”顧深說:“嗯。”方主任說:“明年再報。今年差三票,明年肯定過。”顧深說:“好。”方主任看著她,說:“你真的不在意?”顧深說:“在意。但不在意‘差三票’。在意的是,我的工作還有人不認可。但不認可也沒關系。我做的事不會因為不認可就變差。”

方主任沈默了一會兒,說:“你是我見過的最穩的人。”顧深說:“謝謝方主任。”

她走出辦公室,回到工位。林小北還在那裏,欲言又止。顧深說:“你幫我把今天的實驗數據跑完。剩下的我明天弄。”林小北說:“顧姐,你真的沒事?”顧深說:“沒事。實驗比職稱重要。”

下班後,她去了河邊。冬天的河,冰更厚了。她站在橋上,看著冰面。冰是灰白色的,不透明,看不到下面的水。但她知道水在流。她站了十分鐘,想了一些事。她想:投票結果是一個信號。信號告訴她,在這個系統裏,做事不是全部。還有關系,還有資歷,還有“面熟”和“印象”。她的系統可以精確判斷異常,但她無法精確判斷一個人為什麽投反對票。也許是她的報告不夠精彩,也許是她平時不參加聚餐,也許是她拒絕了某個人的合作邀請。也許都不是。也許只是“不太熟”。她控制不了這些。她只能控制自己,繼續做事,繼續看光,繼續走。

她回到家,打開筆記本,在“陽光清單”裏加了一條:

“1月10日,職稱評審匿名投票,差三票,沒過。方主任說‘明年肯定過’,我說好。林小北比我還急。下班去了河邊,冰是灰白色的,看不到下面的水,但水在流。投票結果改變不了水流。我也改變不了。但我知道水在流。我知道我在做事。”

她合上筆記本,關了燈。想:明天還有對接會,下周還有適配測試。職稱沒過,事照做。太陽照常升起,光照樣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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