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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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顧深發現自己喜歡散步,是在一個很普通的傍晚。

那天她加班到七點,走出研究所的時候天還亮著。春天的傍晚,太陽落得晚,光從西邊照過來,把整條路染成橘黃色。她本來想直接去地鐵站,但走到路口的時候,看到那棵槐樹上的嫩芽已經變成了小葉子,在夕陽裏透出光。她停下來看了一會兒,然後沒有往地鐵站走,而是沿著路繼續往前走了。

她走了很久。經過那棟廢棄的實驗樓,經過一個小廣場,經過幾排老居民樓,一直走到一條河邊。河不寬,水是灰綠色的,流得很慢。河邊有一條步道,鋪著紅色地磚,兩邊種著柳樹。柳枝垂下來,剛發芽,嫩綠色的,在風裏輕輕擺。她沿著步道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鐘,走到一座橋下,停下來。橋下的陰影裏,河水變成了深綠色,看不清楚深淺。橋洞的墻壁上有人用噴漆畫了一幅畫,已經褪色了,只能看出大概的輪廓,像是一只鳥。

顧深站在橋下,聽著河水的聲音。不是“嘩嘩”的,是“汩汩”的,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她站在那裏,什麽都沒想。不是刻意不想,是腦子自動空了。光從橋的另一邊照過來,在水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線。她看著那條線,覺得心裏很安靜。

她發現自己喜歡散步。不是“鍛煉”的那種散步,不是“去某個地方”的那種散步,就是走。漫無目的地走。看到岔路就拐,看到橋就上,看到河就停。不需要目的地,不需要意義,不需要“走完了有什麽收獲”。走本身就是收獲。

她在橋下站了十分鐘,然後轉身往回走。走到地鐵站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她在地鐵上想:這件事應該記下來。不是因為它重要,是因為它讓她快樂。一種很輕的、不打擾任何人的快樂。

她回到家,在筆記本上寫:

“4月3日,下班後沿著河走了很久。經過廢棄的實驗樓,經過小廣場,經過老居民樓,走到一座橋下。河水在橋洞裏是深綠色的,看不清楚深淺。站在橋下聽了十分鐘水聲。發現自己喜歡散步。不是去什麽地方,就是走。漫無目的地走。”

她合上筆記本,覺得“漫無目的地走”這幾個字寫得特別好。

四月中的時候,蘇萌來北京出差。她給顧深發消息:“周六下午有空嗎?見一面?”顧深說:“有。你想去哪?”蘇萌說:“隨便。你帶路。”顧深想了一下,說:“散步吧。我知道一條河。”

周六下午,她們在河邊碰面。蘇萌比大學時候瘦了一些,頭發剪短了,戴了一副圓框眼鏡。她看到顧深,笑了:“你怎麽還是老樣子。”顧深說:“你也還是老樣子。”蘇萌說:“我胖了五斤。”顧深說:“看不出來。”

她們沿著步道走。蘇萌走得很慢,顧深也跟著慢。蘇萌說:“我最近在吃藥。醫生開的,抗抑郁的。”顧深說:“感覺怎麽樣?”蘇萌說:“剛開始副作用很大,惡心,沒胃口。現在好一點了。但情緒還是不穩定,有時候突然就很想哭。”顧深說:“哭就哭。沒關系。”蘇萌說:“我知道。但我不想在辦公室哭。”顧深說:“那就在河邊哭。”

蘇萌笑了。她沒哭。她指著河面上的光斑說:“你看,光在水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顧深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下午四點的太陽,斜斜地照在河面上,把水波染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風一吹,金色碎了,又聚,又碎。蘇萌說:“我以前不會看這種東西。以前覺得浪費時間。現在覺得,浪費時間也沒什麽不好。”顧深說:“不是浪費時間。是時間本來就該這麽用。”

她們走到橋下。橋洞裏的那幅噴漆畫還在,褪得更厲害了,幾乎看不清是什麽。蘇萌站在畫前看了很久,說:“是一只鳥。翅膀張開的。”顧深湊近看,確實像一只鳥。她之前沒看出來。蘇萌說:“你經常來這裏?”顧深說:“最近常來。散步。”蘇萌說:“一個人?”顧深說:“嗯。”蘇萌說:“不覺得無聊?”顧深想了一下,說:“不覺得。一個人走有一個人走的好。兩個人走有兩個人走的好。”蘇萌看著她,說:“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哲學家了。”顧深說:“不是哲學家,是走路走多了。”

她們繼續走。走到步道的盡頭,是一片小樹林。樹不大,但密,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印出無數個小小的光斑。蘇萌蹲下來,伸手去接一個光斑。光落在她的手心裏,亮亮的,但什麽也抓不住。她說:“你看,光抓不住。”顧深說:“不用抓。它在的時候你看它,它走了你就不看。不抓就不累。”

蘇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說:“顧深,你有沒有覺得你變了?”顧深說:“哪裏變了?”蘇萌說:“你以前……怎麽說呢,你以前也在看光,但你是在看。現在你是在光裏。”

她們走到樹林盡頭,又折返回來。走到橋下的時候,蘇萌停下來,說:“我今天很開心。”顧深說:“我也是。”蘇萌說:“不是因為來了河邊。是因為和你一起走。”顧深說:“我也是。”

蘇萌走了之後,顧深一個人又在河邊站了一會兒。太陽快落了,光從西邊照過來,把整條河染成橘黃色。她看著那道慢慢移動的光,想:她喜歡散步。一個人散步很好,和志趣相投的人一起散步也很好。兩種都好。一個人走的時候,她聽水聲、看光斑、想事情。兩個人走的時候,她聽對方說話、看對方的影子、說一些平時不會說的話。不是哪種更好,是兩種都需要。

她想起蘇萌說“和你一起走”。她想,這就是快樂。不是“開心”那種大聲的快樂,是“走著走著,發現旁邊的人也在走”的那種快樂。不需要說話,不需要表演,不需要取悅對方。就是並排走著,步調一致,方向一致。偶爾停下來看同一片水,看同一道光,看同一只鳥。然後繼續走。

她回到家,在筆記本上寫:

“4月15日,和蘇萌在河邊散步。走了兩個小時。她說‘和你一起走’的時候,我覺得這就是快樂。不是大聲的快樂,是安靜的快樂。兩個人並排走著,步調一致,方向一致。看同一片水,看同一道光。然後繼續走。”

她合上筆記本,關了燈。想:下周石天有空嗎?不知道。有就一起走,沒有就一個人走。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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