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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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老唐的事塵埃落定之後,所裏來了新主任。

姓方,四十出頭,從院裏調下來的。方主任上任的第一周,把每個項目組都叫去談了一遍。輪到顧深的時候,她拿著筆記本走進主任辦公室。方主任沒有坐在老唐那把高背椅上,而是拉了一把折疊椅坐在茶幾旁邊,面前放著一杯茶。

“顧深?坐。”

顧深坐下來。方主任沒有看她的簡歷,也沒有問“你做什麽方向”。他問的是:“你覺得所裏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什麽?”

顧深想了一下,說:“算力分配不透明,前沿方向沒有支持。”

方主任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然後他說:“你那個深度學習的項目,把材料給我一份。我下周安排評審。”

顧深說好。她沒有激動。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她甚至沒有在心裏想“終於等到這一天了”。她只是在想:材料需要更新一下,上個月的實驗數據還沒加進去。就這些。

評審會在兩周後。方主任叫了院裏兩個專家,又請了一個高校的教授。顧深站在投影幕前面,講了自己的方案。從最初那個被老唐搶走的原型,到她用免費資源跑出來的實驗,到她在星河科技做的工程化嘗試,到她現在在實驗室做的可解釋性模塊。她講了四十分鐘,沒有用華麗的PPT,白底黑字,圖表是matplotlib畫的。

講完之後,方主任問了一個問題:“你需要什麽資源?”

顧深說:“算力。一個小型算力集群,夠跑我的模型就行。”

方主任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說:“下周給你批。”

評審會後第三天,算力就下來了。不是一臺服務器,是一個小型集群——八塊GPU,專用於她這個方向。顧深站在機房裏,看著那八塊卡整齊地排列在機架上,綠色的指示燈一閃一閃的。林小北站在她旁邊,眼睛亮亮的:“顧姐,這麽多卡,咱們能用完嗎?”

顧深說:“先用著。”

她沒有摸那些機器。她知道這些算力不是“給她”的,是給這個方向的。她只是這個方向的負責人。她能用,但不是占有。就像陽光照在樹幹上,不是樹擁有陽光,是陽光路過樹。

林小北已經正式加入了她的項目組。還有兩個剛畢業的碩士生,一個做數據的,一個做算法的。四個人,一間辦公室,八塊GPU。顧深看著他們,想:這些人也會被用完。不是現在,是幾年後。但這幾年裏,她可以教他們一些東西:怎麽觀察,怎麽判斷,怎麽不在無用的事情上花力氣。就像老周教她那樣。

她把這個想法放在心裏,沒有說出來。

項目推進得很快。有了算力,實驗周期從一周縮短到一天。她可以跑之前不敢想的模型,可以調之前不敢試的參數。論文一篇一篇地讀,實驗一輪一輪地跑,代碼一天一天地寫。林小北上手很快,兩周就把數據處理管線搭好了。兩個新人也爭氣,一個把可解釋性模塊重寫了一遍,性能提升了百分之三十;另一個在Kaggle上找到了一個適合他們數據的預訓練模型,遷移效果出奇地好。

顧深看著這些進展,心裏沒有“終於成功了”的激動。她只是覺得:路走對了。不是“我贏了”,是“路對了”。路對的時候,走起來不累。不需要咬牙切齒,不需要深夜痛哭,不需要“動心忍性”。就是一步一步地走,該拐彎的時候拐彎,該直行的時候直行。

方主任偶爾會來問她進展。每次來都是同樣的節奏——站在辦公室門口,敲一下門,問“怎麽樣”,聽她說完,點一下頭,然後走。有一次他多問了一句:“壓力大不大?”

顧深說:“不大。”

方主任看了她一眼,笑了:“你是我見過的最不焦慮的年輕人。”

顧深說:“焦慮也沒用。”

方主任走了。顧深看著他的背影,想起老唐。老唐不會問“壓力大不大”,老唐只會說“你這個方向風險太大”。不是方主任比老唐好,是他們不一樣。方主任是來做事的,老唐是來維護位置的。做事的和護位子的,看問題的角度天然不同。她不需要感謝方主任,也不需要恨老唐。他們都是系統的一部分,只是不同的零件。

她把目光轉回屏幕,繼續寫代碼。

周五下午,項目組的四個人開了個短會。林小北匯報了本周的進展,兩個新人講了遇到的問題,顧深分配了下周的任務。會開了二十分鐘,散會的時候還不到四點。林小北說:“顧姐,今天下班早,要不要一起去吃個飯?”

顧深說:“你們去吧,我不去了。”

林小北沒有勉強。他已經習慣了顧深不參加聚餐。剛開始他以為顧深是不合群,後來他發現不是——她只是不喜歡那種“為了熱鬧而熱鬧”的事。她會在該出現的時候出現,在該說話的時候說話,在該安靜的時候安靜。她不是不合群,她是合自己的群。

他們走了。辦公室安靜下來。顧深坐在工位上,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她的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線。她看著那條線,想起三年前——沒有算力,沒有團隊,沒有方向,只有一臺集成顯卡的辦公電腦和一個舊顯卡塢。現在她有八塊GPU,有三個年輕人,有清晰的路線圖。但她的感覺和三年前一樣——她還是坐在工位上,看著光移動,心裏安靜。

她拿起筆記本,翻到“陽光清單”那一頁,加了一條:

“6月3日,算力集群上線。跑了第一個分布式訓練任務。看著loss曲線下降,覺得世界正常運轉。不激動,不感動,就是覺得‘對’。”

她合上筆記本,收拾東西,下班。

走到研究所門口的時候,太陽還很高。夏天的傍晚,光線白亮白亮的,不柔和,但很幹凈。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對面的樓。那棟廢棄的實驗樓還在,玻璃幕墻還是灰蒙蒙的。沒有人進去過,也沒有人拆掉它。它就站在那裏,像一個被忘記的符號。

顧深看著那棟樓,想起老周。老周如果還在,會說什麽?大概會說:“別想太多,幹活去。”她笑了一下,往地鐵站走。

地鐵上,她靠著車門,看著窗外隧道壁上飛速掠過的燈。燈一盞接一盞,亮一下,暗一下。她想起老周、老李、老唐、蘇萌、林小北、方主任。這些人有的離開了,有的還在。離開的她記住了他們留下的東西,還在的她繼續和他們一起做事。沒有大喜大悲,沒有恩怨情仇。就是一條河,水流著,石頭被沖走,新的石頭落下來。她在這條河裏,繼續走。

回到家,她打開電腦,看了一眼明天的實驗計劃。沒有問題。她關了電腦,洗漱,上床。

想:事業有了起色,但她的感覺沒有變。她還是那個看光的人。光來了,她看。光走了,她等下一次。不管有沒有算力,不管有沒有團隊,不管有沒有人認可。她在那裏,光在那裏。

她閉上眼睛。明天還有實驗要跑,還有代碼要寫,還有團隊要帶。但這些事不會讓她興奮,也不會讓她焦慮。它們只是她要做的事。她做它們,就像太陽升起,光移動,河水流動。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意義。就是做。

窗外,2118年的夏天,北京的天空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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