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顧深是在一個周三的下午感覺到累的。

不是身體累。她睡眠充足，沒有加班，沒有跑步過量。也不是心累。沒有發生什麽特別的事——實驗正常跑著，論文正常看著，老唐正常不給她算力，一切都在軌道上。但就是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疲憊。像有什麽東西在慢慢漏，不是一下子漏光的，是一點一點地，從她註意不到的縫隙裏漏走。

她坐在工位上，看著屏幕。代碼寫了一半，光標停在第五行，一閃一閃的。她知道自己應該把剩下的寫完，但她就是不想動。不是懶，是身體不想配合。手放在鍵盤上，手指不按下去。大腦在下指令，身體在執行“忽略指令”。

她看著光標閃了大概一分鐘。然後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林小北從旁邊經過，叫了她一聲：“顧姐？不舒服？”

“沒有。”她睜開眼睛，“在想事情。”

林小北走了。顧深看著他的背影，想起自己剛來的時候也是這樣,覺得每一個人都應該精力充沛，每一分鐘都應該用來做事，累了就是懶，休息就是浪費。現在她不這麽想了。現在她知道，累就是累。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釋，不需要找一個“為什麽”。

她站起來，去接水。茶水間裏沒人，窗外的陽光照在水池上，亮得刺眼。她把杯子放在飲水機下面，打開水，看著水流進杯子裏，慢慢升高。水滿了，她沒關。水流出來，漫過杯沿，流到水池裏，嘩嘩地響。她看著水漫出來，關了水。

把杯子拿起來。水太滿了，邊走邊灑，燙了一下手指。她沒在意。回到工位，把杯子放下，坐下來。電腦屏幕上光標還在閃。她看著它，還是沒有寫代碼的欲望。

她在筆記本上寫：

“莫名有點累。不是身體的問題。不是工作的問題。不是任何具體的問題。就是累。”

她看著這行字，覺得它什麽都沒說。但她寫下來了，就像一個標記。今天，此刻，她累了。不需要解決問題，不需要找到原因，不需要“振作起來”。就是標記一下。

她想起老周。老周以前也累。他累了就趴桌上睡十五分鐘，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醒來之後繼續畫圖，好像那十五分鐘把什麽都清空了。她試過這個方法。累的時候睡一會兒，醒來確實好一些。但今天不想睡。就想坐著，什麽都不想。

她允許自己什麽都不做。

下午剩下的時間，她沒有寫代碼，沒有看論文，沒有做任何“有用”的事。她整理了一下桌面，把散亂的筆收進筆筒，把過期的打印紙扔掉，把筆記本按日期排好。這些事不需要動腦子，但手在動，身體在動，腦子可以休息。她一邊整理一邊想：累的時候，做一些不用動腦子的事，好像也不錯。

下班的時候，她走出研究所，天還亮著。春天的傍晚，太陽在西邊掛著，光線柔和，不刺眼。她站在門口，看著那道光照在對面的樓上，把整面墻塗成淡金色。她看了幾秒鐘，然後往地鐵站走。

走到半路，她停下來。路邊有一棵槐樹，樹幹上有一塊光斑，和她上次看到的一樣。明和暗的界限清清楚楚。她站在樹下，看著那塊光斑慢慢移動。從樹幹到樹枝，從樹枝到葉子，從葉子上移走。她看了很久。久到太陽落下去，光斑消失，樹幹恢覆成均勻的灰褐色。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看這麽久。累變得輕了。不是消失了，是變成了一個背景音，像遠處的車聲，不打擾她了。

她繼續往地鐵站走。走到地鐵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槐樹。樹站在暮色裏，安靜地，沈默地。它不會累。它只是站著。她有點羨慕樹。但她也知道，樹不羨慕她。

地鐵上，她靠著車門，看著窗外隧道壁上飛速掠過的燈。燈一盞接一盞，亮一下，暗一下。她想起那些光斑，那些明暗的界限，那些不需要理由就存在的美好。累的時候，這些東西還在。它們不會因為她的累而消失。她也不會因為累而看不見它們。

她回到家，換了鞋，洗了手，坐在桌前。電腦上的實驗已經跑完了，結果正常。她沒有像往常一樣記錄數據。她關了電腦，洗漱，上床。

窗簾沒有拉嚴。一道光從縫隙裏擠進來，在天花板上印出一道細細的、模糊的白線。她看著那條線，想：明天還會累嗎？不知道。也許會，也許不會。沒關系。累就累。不累就不累。她不需要每天都精力充沛。她不需要每天都“成長”。她可以只是活著，只是坐著，只是看光移動。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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