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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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那天晚上,顧深做了一個混亂的夢。

夢裏的場景不停地在跳。她坐在研究所的工位上,面前的屏幕不是代碼,而是一本翻開的書。書頁是黃色的,邊角卷曲,上面的字是豎排的,從右往左讀。她認識那些字,但它們排列的方式很奇怪,像是被人打亂了又重新拼在一起。

“道可道,非常道。”第一句她還認識。下一句變成了“欲以觀其妙,欲以觀其僥”。再下一句又跳到了“上善若水”。然後又是“常有欲,以觀其僥”。像有人在反覆播放同一段音頻,但每次的順序都不一樣。

她在夢裏試圖把這些句子按正確的順序排好,但那些字像活的一樣,剛放到位置就自己跑掉了。她放棄了。她坐在那裏,讓那些字在眼前飄來飄去,像秋天河面上的落葉。

“常無欲,以觀其妙。”沒有欲望,才能觀察到事物的微妙之處。

“常有欲,以觀其僥。”有欲望,才能觀察到事物的邊界和效果。

這兩句她以前讀過。但今天在夢裏,它們被放大了,一個字一個字地浮在空中,像有人用熒光筆把它們塗亮了。她盯著它們看了很久,然後畫面變了。

她站在一片曠野上。遠處有一條狗,黑色的,耳朵耷拉著,在低頭嗅什麽東西。它的鼻子幾乎貼在地上,一邊走一邊左右擺動。顧深看著那條狗,心裏冒出一個念頭:它在找東西。這個念頭是“有欲”。不是她自己的欲望,是她在觀察那條狗的欲望,它想要找到那個氣味源。

如果不是因為這條狗“想要”找到什麽東西,她不會註意到它的鼻子有多靈敏。它能在雜草、泥土、碎石中間,分辨出一縷極其微弱的、幾天前留下的氣味。它能在幾十米外就察覺到那個氣味的存在,然後一步步追蹤,直到目標被找到。

這就是“有欲以觀其僥”。因為狗有欲望,找到獵物,找到食物,找到主人丟出去的那個球。所以它用鼻子去探索這個世界。它的鼻子能聞多遠?能聞多深?能在什麽樣的幹擾下分辨出目標?這些“邊界”和“效果”,只有在它“想要”的時候才會被展現出來。

顧深在夢裏想:如果狗沒有欲望,它不會用鼻子。如果它不用鼻子,它不會知道自己能聞這麽遠、這麽深。它甚至不會知道“嗅覺”這個東西的存在。

欲望不是壞事。欲望是探索邊界的動力。你想要一個東西,你才會去試探:我能走多遠?我能做多深?我的能力邊界在哪裏?這個邊界,是“僥”。沒有欲望,你連邊界都不會去找。

夢裏又回到了那本書。字又開始飄了。

她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窗外是深藍色的,沒有光。她躺了一會兒,腦子裏還在轉夢裏的那些句子。她不想再睡了。她坐起來,打開臺燈,從書架上抽出那本《道德經》。很久以前買的,一直沒讀完。書頁已經有點發黃,邊角卷起來,和她夢裏的那本一模一樣。

她翻到第一章。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僥。”

她讀了三遍。

然後她拿起筆記本,開始寫。不是寫讀書筆記,是寫她在夢裏想到的那些東西。

“常無欲,以觀其妙。”沒有預設的目的,沒有非要得到什麽,你才能看到事物本身的精妙。就像傍晚看光,她不想要任何東西,所以她能看到光在樹幹上移動的軌跡,能看到明暗界限的變化。那是“妙”。事物的微妙之處,不需要你用力去抓,你只要安靜地看,它自己會顯現。

“常有欲,以觀其僥。”——但你也不能永遠沒有欲望。欲望是探索邊界的動力。你想要一個東西,你才會去試:我能走多遠?我能做到什麽程度?這個事物能發揮多大的作用?這些是“僥”。邊界,效果,極限。

她停了一下,繼續寫。

“狗的例子。如果不是因為想要用狗來尋找東西,人類不會發現狗的嗅覺有多靈敏。不想要用這種靈敏,不會知道狗能聞到隔著多遠、多深的目標物。欲望,讓人去探索世界的邊界。欲望本身不是臟的。它是一盞燈,照亮那些沒有欲望就永遠看不見的角落。”

她看著這幾行字,覺得對。但又覺得還差一層。

她想起老周。老周有沒有欲望?有。他想要把手邊的活幹好,想要把電路圖畫準,想要在離開之前給年輕人留點東西。這些欲望讓他去試探自己的邊界——他能教多少人?他能扛多久?他的身體能撐到什麽程度?他找到了邊界。他的邊界是那個周三上午,是那張沒有去覆查的體檢報告。

她想起自己。她的欲望是什麽?她想要學會深度學習,想要把遙測數據的智能分析做成,想要在這個系統裏長成一棵不被拔掉的樹。這個欲望讓她去試探邊界。沒有算力就用免費資源,沒有支持就自己學,沒有路就自己開一條。她在找自己的“僥”。能走多遠?能做多深?能長多高?她不知道。但她想知道。所以她繼續走。

她又在筆記本上寫:

“有欲和無欲不是對立的。它們是兩種觀察世界的方式。無欲的時候,看事物的‘妙’它本身的樣子,它細微的變化,它不為人知的紋理。有欲的時候,看事物的‘僥’它能做什麽,它的邊界在哪裏,它能發揮多大的作用。兩種視角都需要。沒有無欲,你看不到精妙;沒有有欲,你找不到邊界。”

她合上筆記本。

她關了臺燈。窗外已經有一點蒙蒙亮了。深藍色變成了灰藍色,灰藍色變成了淺灰色。她知道太陽就要出來了。但她沒有站起來去看。她坐在桌前,聽著窗外第一聲鳥叫。

那個聲音很輕。如果不是因為四周很安靜,她不會聽到。如果不是因為她“想要”聽,她不會註意到。

這就是“有欲以觀其僥”。欲望是一盞燈。它照亮你本來可能忽略的東西。不是所有的欲望都是貪念。有些欲望,是你和這個世界之間的橋梁。你想要知道,所以你去看。你想要聽到,所以你去聽。你想要走到更遠的地方,所以你去走。

橋在那裏。欲望就是那座橋。沒有橋,你只能站在岸邊,看著對岸模糊的輪廓。有了橋,你走過去,摸到那邊的樹,踩到那邊的土,聞到那邊的花。你知道了邊界在哪裏,你能走多遠,你能看到什麽,你能做到什麽程度。

顧深站起來,走到窗前。天已經亮了。太陽還沒出來,但光已經從地平線下漫上來了,把東邊的雲染成淡粉色。她看著那片淡粉色,想起老周說過的一句話:“你看天,天不會告訴你它為什麽好看。但它就是好看。”

她想:這就是“妙”。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目的,不需要欲望。它就在那裏,你安靜地看著,就覺得好。

但她能走到窗前來看這片天,是因為她“想要”看。想要看日出,所以定了鬧鐘早起了。想要看光,所以選擇了這個朝東的房間。想要在這個系統裏長成一棵樹,所以每天看論文、跑實驗、寫代碼、記筆記。

欲望讓她走到這裏。無欲讓她看見這裏的精妙。

兩者都需要。

她回到桌前,翻開筆記本,在最後寫了一行字:

“有欲,故能走。無欲,故能見。走路的時候別忘看風景,看風景的時候別忘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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