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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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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聰

來鶴園裏,季晚凝對府外的事還一無所知。

賀蘭珩一直昏迷不醒,太醫進進出出了好幾日,銅盆裏泡著被血水浸透的汗巾,換了一盆又一盆的清水。

這日季晚凝起床後從小廚房端了藥回來,盡管賀蘭珩未醒,縣主還是堅持讓下人每日把藥熬好送去。

這段時間裏下人們輪流看護,晚上則只有季晚凝睡在寢室裏值夜,這會兒剛好是早上還沒交接的時候。

季晚凝把藥放在床邊的矮幾上,春光如織,灑進微啟的紗窗,柔和而溫暖地鋪陳在室內。

賀蘭珩靜靜地平躺在床榻上,面容蒼白如雪,唇色極淡,眉眼鼻峰的輪廓依舊俊美而淩厲,但一眼望去,整個人仿佛一座如沒有生命的冰雕。

只是唇邊略微長出的胡青讓人相信他尚存一線生命。

季晚凝從凈房裏取來一把剃刀,磨亮,坐在床邊,將刀輕輕貼上他的唇角,小心翼翼地刮去胡茬。

這時賀蘭珩的眼皮微微顫動,須臾,緩緩掀開了雙眸。

只見季晚凝手裏正拿著一把閃著銀光的刀貼在他面前,他眉尖動了動,輕擡下頜,後頸貼緊枕頭。

“郎君,你醒了?”季晚凝漾起一抹笑意,如四月春花初綻,她收起剃刀道,“我剛剛在給你刮胡子。”

賀蘭珩舒了口氣。

季晚凝扶著他半臥在榻上,盡管動作很輕,可他的傷口仍被撕扯得陣陣作痛。

她端起藥送到他嘴邊,那濃郁的苦味離著八丈遠都能聞見。

“先把藥喝了。”

賀蘭珩皺著眉往後閃了一下,季晚凝秋波流轉,眼中掠過一絲不悅,他不自覺地移了回來,張開嘴順從地喝了下去。

季晚凝露出表揚的笑,明眸瑩瑩如月,拾起一顆飴糖遞到他嘴邊。

賀蘭珩微微啟唇,叼住糖,嘴唇若有似無地貼上她的指尖,季晚凝收回手,一觸即離。

他含著飴糖,甘甜之味絲絲入喉,如漣漪般化開。

“郎君,現在感覺怎麽樣了?有哪裏不舒服?”季晚凝溫聲問道。

賀蘭珩咀嚼的動作微頓,以一種意味不明的眼神看著她,沙啞著嗓音道:“你的啞癥不是已經痊愈了嗎?為何說話沒有聲音?”

季晚凝眼裏的笑意凝住,取而代之的是詫異,她將身子湊近道:“你聽不見我說話嗎?”

賀蘭珩耳中盤旋著低幽的嗡鳴聲,自爆炸過後這個聲音就一直纏繞著他,在地道裏時尚能聽見她說話,只是聽得不真切,就像隔著堵墻。

而此時他甚至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只看見眼前的季晚凝嘴唇一張一翕,好似在無聲地做口型。

賀蘭珩的心如沈水底。

如今她能說話了,他卻聽不見了。

季晚凝慌忙起身道:“你等等,我去請太醫來。”

她剛要走,手腕被拉住了,賀蘭珩低聲道:“先別告訴旁人。”

若他真的失聰了,仕途也就走到盡頭了,必須先將這個消息封鎖住再做打算,以免大理寺裏或朝中有人借端生事。

太醫整日在皇宮和權貴府邸之間穿梭,不乏好打聽閑事之人,恐怕不出一日就傳得朝野盡知。

“我有個相熟的坊間名醫,姓黃,你讓東義去把他請來。”他道。

季晚凝點了點頭,起身走出房門。

東義正巧來交接,她交代他立刻去請黃醫師來府上,孫嬤嬤聞聲也過來了,問:“郎君今日怎麽樣了?”

季晚凝換上一副笑臉道:“郎君已經醒了,不過他現在身子還很虛弱,不想讓人進屋探視。”

“謝天謝地,醒了就好,我現在就去告訴縣主。”孫嬤嬤過於激動,拔腿就往院外走,又折返回來,“我再叫小廚房去熬點藥粥,郎君還想吃什麽?”

過了一會兒容嫣和小阮也趕來了。

“晚凝,阿兄怎麽樣了?”

“放心,他已經喝了藥,如太醫所說,需臥床安心靜養,按時換藥。”季晚凝道。

“太好了!”容嫣長籲一口氣,“對了晚凝,你還沒告訴我怎麽你和阿兄辦案回來後就能說話了?”

季晚凝沒法告訴她其中真實的緣由,於是用早已編好的謊對她道:“我吃了煉丹坊裏的丹藥,之後不知怎麽就好了。”

容嫣眨巴了下眼:“真有這麽神奇?怪不得皇帝老兒都愛吃。”

季晚凝噗嗤一笑:“那方士用我試藥,不過是弄巧成拙,丹藥可不能亂吃。”

小阮笑瞇瞇道:“晚凝姐姐,不管怎麽說這是大喜事呀,我終於可以跟你聊天了,以後你能不能教我識字?”

“當然可以了。”季晚凝頷首。

幾個人又說了會兒話,季晚凝回到寢室,賀蘭珩不讓其他人進去,她只能時時守著他。

賀蘭珩倚在床上,聲音虛弱道:“你叫北蒼去趟大理寺,把煉丹坊案的卷宗取過來。”

季晚凝把案幾搬到床前,取過筆硯,鋪紙寫道:“衛少卿來遞過信,說案子審理順利,讓郎君不必過慮,安心養傷。”

賀蘭珩默了少頃,道:“我不放心,還是讓北蒼跑一趟。”

季晚凝擡起頭,兩條柳眉一擰,菱唇輕啟。

賀蘭珩看著她翕張的唇,從口型中辨識出幾個字來:歇歇吧你,逞強。

他沈肅的眉宇稍展,嘴角略微上浮,逸出一抹淺笑。她定是趁著自己聽不見,便口無遮攔。

“罷了,不必取了。”賀蘭珩從善如流道,“但有件重要的事我必須要交代大理寺,你代我修書一封,讓北蒼即刻交給衛庚。”

季晚凝點了點頭,提筆潤墨。

“務必查清煉丹坊地下的另一條路通往何處。”賀蘭珩道。

季晚凝根據他所說寫完之後,突然想起當日的一個細節來,她立刻換了張白紙,寫道:“那日我追上吳道坤的時候,他說了句‘你是來殺人滅口的?’”

當時她一味想著審問吳道坤,並沒留心,現在想起來頗為蹊蹺。

賀蘭珩眉心微折:“這麽說來,吳道坤還有同黨。”

聽起來不僅是同黨,還是吳道坤的上峰。

“讓衛庚徹查。”他道。

季晚凝在信中又添上一筆,隨後把信函交給了北蒼。

下晌黃醫師來了,季晚凝把他請進寢室裏。

黃醫師給賀蘭珩把了脈,又以筆代口詳細詢問了他癥狀,往覆筆談幾次,黃醫師心中已有了底。

他收起脈枕,龍飛鳳舞地開了張方子,最後寫了一句:“賀蘭大理好生修養,按醫囑服藥,方可早日康覆。”

季晚凝深知醫師話術,在一旁問道:“黃醫師,他的失聰能治愈嗎?”

黃醫師斟酌措辭道:“可能明日醒來就能痊愈,也可能此生都恢覆不了。”

季晚凝扯了扯嘴角,面上保持微笑,斂衽施禮道:“有勞黃醫師費心了。”

送走他之後,季晚凝把方子交給東義去抓藥。

折回屋裏,她坐在床邊的食案前,案上擺滿了琳瑯滿目的酥果,都是適才小廚房送來的,但賀蘭珩胃口不佳什麽也沒吃。

她順手拈起金漆盤裏的乳酥,賭氣似的咬了一角,抱怨道:“那黃醫師真是名醫?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

賀蘭珩倚在床上靜靜看她,將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盡落眼底,讀懂後眼底生起一抹幾不可察的笑意。

就如同之前她對他一樣,面上畢恭畢敬,生氣也頂多是不理他罷了,可盡在夢裏酒後罵他。

他想,而今這般也好,他失聰了,她想說什麽便說什麽,無所忌憚。

季晚凝吃完糕點,倒了盞茶水啜了幾口,見賀蘭珩無事,便放下床畔簾帳,準備回自己臥榻上躺會兒。

自從她搬出寢屋後,那張臥榻還一直擺在原處沒動,這幾日為了夜間看守賀蘭珩,孫嬤嬤讓她搬回來住了。

賀蘭珩見她要離開自己的視線,開口道:“你回來住了?可睡得習慣?”

季晚凝又把簾帳撥開,沖他點點頭,她現在不啞了,應該不會再說夢話了,即便說了他也聽不見。

隨即眼珠輕轉,又自言自語:“不過臥榻太小了,翻個身都要考慮,我看你的床不賴,要是跟我換一下的話我可以考慮繼續住下去。”

賀蘭珩竟是眼瞧著她當著自己的面口是心非,他沒有拆穿,只道:“你可以寫下來給我。”

季晚凝連連搖頭,這番話怎麽可能告訴他,不過是逞口舌之快罷了。

翌日一早,季晚凝把小廚房送來的朝食一一擺在床邊的食案上。

賀蘭珩半臥在床,端著藥粥用勺子慢送,見季晚凝在案邊托腮閑坐,便道:“一起吃吧。”

季晚凝起床後還沒用膳,翹了翹嘴角,拿起玉箸不緊不慢地把一桌的精美佳肴都吃完了。

膳後,東義端著水盆叩門進來:“我來給郎君換藥。”

季晚凝頷首讓他進來,他徑直鉆進裏間,把銅盆放在盆架上,擼起袖子,走到床榻邊道:“郎君,縣主一直說要過來看你,要不要請她進來?還有門房那裏積攢了好多信函和拜帖,用不用小人拿過來?”

見他連珠似的一口氣說了許多話,賀蘭珩並非沒有耐心之人,卻不願看著他的臉,讀他的話,不勝其煩道:“你出去吧,有晚凝在就行了。”

季晚凝見狀,上前對東義道:“黃醫師特意囑咐過郎君要多休養,忌外客擾神,否則容易勞神傷身,反誤了病情。你換藥時安靜些便好,有什麽事和我說。”

東義立刻捂住嘴點頭,彎腰把賀蘭珩扶起來,卻又不小心碰到了傷口,賀蘭珩蹙著眉嘶了一聲,再次冷聲驅逐:“出去,讓晚凝給我換藥。”

連連惹惱郎君,東義只得收回手,灰溜溜地看了一眼季晚凝,訕訕道:“那小人先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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