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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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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寢

春彤挨了罰之後,又被孫嬤嬤說了一通,今日一整日不是窩在小廚房就是悶在房裏。

梨穗在路上碰見季晚凝,裝作沒瞧見,深一步淺一步地繞開她走了,也沒再為難小阮。

小阮鼓起勇氣讓東義幫她買藥材,東義一口應下,當天就買回來了。

熬了藥服下之後,小阮感覺腹痛好些了,剛要去幹活,撞見邁進園子裏的賀蘭珩,趕忙停下來行禮。

東義瞧賀蘭珩一臉陰沈,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以往這種時候他只管安安靜靜地遠遠待著,不去煩他。

可小阮不了解他,沒有這眼力見,上前道:“三郎君,晚凝姐姐說夜裏涼了,想要一席厚點的被子。”

“讓她自己來跟我說。”賀蘭珩腳下都沒停頓一下,徑直走過去了。

“可……”

可晚凝姐姐是啞巴啊,怎麽說?她跟自己比劃了兩次小阮才看懂,過來幫她轉述。

郎君昨日才為晚凝姐姐出了頭,小阮以為要個被子不是什麽難事。

東義將她扯了回來,等賀蘭珩進了屋後小聲道:“沒看郎君現在心情不好嗎。”

小阮疑惑地來到書房門前找季晚凝,她正在外面曬書。

“晚凝姐姐,你跟我說的事我轉告郎君了,他說……他說讓你自己去跟他說。

“但是我看還是明日再說吧,郎君現在的臉就跟墨水裏擰出來的一樣。”小阮沖她擠了擠眼。

他今日意外地回來得這麽早,季晚凝想,能讓他心煩的事,恐怕只有大理寺的案子不順利了。

她放下手裏的差事回到寢室,輕輕叩了叩,等了半晌也沒人應。

季晚凝在返回書房的路上,聽見幾個侍衛躲在角落裏竊竊私語。

“郎君好幾日沒上值了,不知道那案子怎麽樣了。”

“今日大理寺的官員都被押走了,我看郎君這回懸了,頭上的烏紗帽不保。”

“別瞎說……”

到了晚間,賀蘭珩都沒出來用膳,季晚凝又去敲門。

槅門晃晃悠悠地蕩開了一條縫,她探身進來,發覺有些不對勁。

隔間變得空空蕩蕩的,她的臥榻不見了!

季晚凝胸口一窒,案子出了問題,他都自身難保了,不是要把自己送走吧……

她撩開錦幔,半明半昧的燭光鋪展在軒室裏。

只見臥榻赫然豎放在賀蘭珩的床邊,她的小衣還原封不動地疊放在榻上。

季晚凝舒了口氣,隨即滿腹疑惑。

側面的案上擺著一盤殘棋,賀蘭珩坐在雪豹皮毛毯上,倚著月牙杌,身後的孔雀雲母屏風泛著幽光。

他閉著眼,長眉深鎖,眼下一片青黑,看起來很疲憊。

季晚凝輕手輕腳地走到案幾邊,攏了襦裙蹲下身來。

她這幾日倒是覺得睡得很沈,許是他那香料助眠的功效,沈水香香韻悠長,令人心緒舒緩。

她伸出一只削蔥似的手指,按在他的眉心上,輕柔地畫著圈。

少頃,賀蘭珩疏緩地掀開眼,瞇起狹長的鳳眸乜著她,季晚凝收回了手。

他將搭在月牙杌上的胳膊支了起來,低聲道:“既然你覺得隔間冷,以後就睡內間吧。”

季晚凝怔了怔,羽睫輕眨,裏間有暖爐,確實暖和不少,但她不想睡他旁邊,她只是想要厚被子啊。

他到底在鬧什麽,如此一來旁人就更誤會她是侍寢的婢女了。

賀蘭珩起了身,季晚凝給他褪去外袍。

等他去了凈房,季晚凝拿起小幾上的縷花薰球,取了一枚香丸放進去,點燃炭火,塞進了他的被衾裏。

薰球是大一些的香球,無煙無明火,球內裝置精巧,焚香時不論怎麽滾動都不會傾翻。

放在榻上,等到睡覺時被窩就會薰得很暖和,還有淡淡的香味。

過了良久,賀蘭珩才從凈房出來,身上水汽氤氳,披著一襲綢緞長袍,領口微敞,露出兩截俊逸修長的鎖骨,像覆雪的山脊。

季晚凝拿起巾帨過來給他擦幹濕發,之後賀蘭珩掀開被子躺在了床上。

她站在床邊摸了摸他的棉被,果然比自己的厚得多。

賀蘭珩好像睡著了一樣,季晚凝又拽了一下被角,突然她的手腕被擒住了。

“老實點兒。”賀蘭珩若有若無地撩開眼,“回你自己榻上去。”

見她果然不動了,賀蘭珩松了手,又闔上眼。

不一會兒,一只纖細的指尖輕飄飄地隔著綢褲擦過他的大腿,賀蘭珩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他側過頭,看見季晚凝從被子裏把薰球掏了出來,然後迅速放下床側的簾帳

簾子合上的一瞬,那雙明珠般的眸子從縫隙裏略帶嗔怒地橫了他一眼,如星河流轉。

季晚凝抱著熱乎乎的薰球回到自己的臥榻上,鉆進了被窩裏。

賀蘭珩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沒說什麽。

……

幾日後,宮裏太監來通稟賀蘭珩明日去上早朝,多餘的一句都沒說。

賀蘭珩得到消息後便去了趟衛庚府上。

家仆將他領進寢室,衛庚正躺在床上,掙紮著要起身,被他按下了。

“別動,傷哪了?”賀蘭珩問。

“哪裏都沒傷,宋熙折磨的人手段實在奇特,把我綁在一根粗木上,使人拉扯我的四肢,難受得很但卻沒落下傷。”衛庚啞著聲道。

“請過醫師了沒有?”

“請過了,無大礙,靜養即可,我現在也只是胳膊腿酸痛,渾身不得勁,估摸過兩天就好了。”

“其他人也都放出來了?”

“只有楊少卿沒出來,聽說他招了。宋熙問了三個問題,季晚凝有沒有參與讖書案,是不是你放走的,現在人在哪。”

賀蘭珩眉心輕蹙,按理說既然有人招供了,他們不應該被放出來。

而且他們都不知道季晚凝在哪,也不知道他放走她的真正原因,宋熙最應該審問的人是他,卻沒動他。

賀蘭珩揣摩不出他是什麽意圖。

“這回讓你們受罪了。”他道。

衛庚吃力地拍了拍他的胳膊道:“見什麽外。”

之前他因為得罪了羅遜,被貶到蠻荒之地做縣令。賀蘭珩接任後調查過大理寺官員的政績,這才將他調了回來,後成為了賀蘭珩的心腹之一。

與此同時的延英殿裏,龍腦香裊裊升騰。

天子身邊立著宦官康誡,階下站著右相鄭彥元、左相宋熙,以及吳道坤幾位相公。

宋熙雙手持象牙笏板,看著板上記的筆記稟奏:

“陛下,臣已查明衛尉少卿秦箏命家仆借給秦儷送飯之機,於大理寺縱火,助其女秦儷逃獄。

“射殺袁大和小六的則是他包藏的右萬騎叛軍,只是那人不肯承認受秦箏驅使。

“此外,臣還在秦府中搜出了儀仗甲胄,秦箏身為衛尉少卿,為了贖其女出獄,意圖販賣軍器。”

說到這裏,天子臉色黑沈,他身側的康誡埋著頭,局促不安,好在他只是略微“指點”了秦箏一二,沒查到他頭上來。

康誡立刻跪在地上給他捶腿,道:“這秦箏監守自盜,敢動國之重器,真是膽大包天,其心可誅啊!”

天子一掌拍在禦榻上,道:“秦箏罪不可恕,絕不能輕饒。”

宋熙繼續道:“陛下,此案中賀蘭大理亦有失察之責,而秦箏為吳尚書同黨,吳尚書則有同謀之嫌。”

吳道坤眼裏蓄起了怒意,反駁道:“宋相公處心積慮給本官潑臟水,恐怕是公報私仇吧。”

“吳公雖為秦箏說過情,但沒有證據表明他參與了案子,朕暫不與追究。”天子揮了揮手道。

吳道坤覷了一眼宋熙,道:“聖人明察,臣以為此案賀蘭大理難辭其咎,當革去他的官職。”

天子思量了半晌,對鄭彥元道:“鄭令公怎麽看?”

鄭彥元一向儒雅典厚,持重少言,天子詢問他,他才斂衽行禮道:“賀蘭大理上任數月,辛勤整飭大理寺,在讖書一案中功不可沒。臣以為,可將功贖罪,或是輕罰。”

翌日一早。

季晚凝拿出了繡著俊鶴禦花的深紫色朝服,披在賀蘭珩身上。

昨晚她仔細熨了半個時辰,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再放在薰籠上熏香,一抖開淡香撲鼻。

朝服比平常的公服更為繁瑣,蔽膝、羅裳裏裏外外好幾層。她兒時見母親給父親穿過,要一刻多鐘才穿好。

季晚凝多日沒見他穿過朝服和公服了,猜到他被停職受審了,可他一句也沒提過,直到今日她才安下心來。

她把金魚袋掛在銙帶的鉤褵上,水蒼玉佩垂在袍子的襕邊,然後捧起進賢冠,踮著腳尖戴在他束得一絲不茍的發髻上。

賀蘭珩在銅鏡前整了整冠纓,季晚凝把他送出門,北蒼早已在門外候著。

整個紫宸殿籠罩在肅穆之中。

天子穿著一襲金龍刺繡龍袍,高坐在禦座上,沈肅著一張臉,周身散發著令人膽寒的威嚴。

他聲若洪鐘地宣布:“縱火兇犯與弓手按律斬立決,秦箏流徙三千裏,其女秦儷杖一百,不得減贖。”

大殿之內鴉雀無聲,眾朝臣皆低垂著頭。

天子微微頷首,沈思片刻後道:“大理卿賀蘭珩罰一年俸祿,以儆效尤,望眾卿以此為戒。”

賀蘭珩一托襕袍,跪下道:“陛下寬宏仁慈,臣領罰。往後臣定當鞠躬盡力,不負陛下重托。”

退朝之後,賀蘭珩走出承天門,見宋熙正搭著長隨的手臂登上馬車,他放緩腳步,朝著宋熙走了過去。

長隨轉過身來,雙臂架起沖他一揖,將賀蘭珩攔住了,壓低聲音說道:“酉時,宋府,宋相公擺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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