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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7 天佑我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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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7  天佑我的愛人

那晚的水燈飄得太遠,沈昭寧不知道自己的願望有沒有來得及搭上那隨著小浪悠悠遠去的小紙船。神明有沒有接收到她的願景,上天有沒有聽到她虔誠的祈願,她在心裏聲嘶力竭的吶喊著,她想留在那一刻。

天不遂人願,好景不長。

金秋十月桂花飄香的時節,沈昭寧再次入院。

此次發病來勢兇猛,高振亭在臨市開會半夜被叫回接手搶救,他幾乎是跑著進了醫院,院門口早早有人等著他,見到他之後一刻不停半分不敢耽擱地給他說最新狀況。

傍晚六時,沈昭寧突發持續性室顫,穿戴式除顫背心放電五次之後心律轉覆,但在心臟長時間快速無意義跳動之後,發生心肌頓抑,心臟不再有力氣收縮,間接導致心源性休克。

老天還是眷顧她的,在倒地的同時梁景年推開了家門,迎面看見她面無血色毫無生機地躺在地上,呼吸淺快,痛苦難耐。

梁景年什麽都顧不上了,什麽手上提的包給她帶的杏仁餅,他手一松這些東西通通砸到地上,兩步跨到她的身邊。

涉足醫學領域十三年之久,他從未這麽慌過。醫生最忌共情,醫生的情緒最穩定,他自認他是一個合格的醫生,但現在面前躺著的是他一生的摯愛,他拼了命也要娶的妻子。

梁景年單膝跪在她身邊,拍她的肩膀,大聲喚她的名字,期待她能有所反應,哪怕是眼睫顫一顫,手指勾一勾,但是沈昭寧像是完完全全睡著了一般,一點反應都沒有。

她的瞳孔是遲鈍的緩慢的那樣放大,呼吸微弱到他幾乎感受不到,梁景年默默斷定她是心源性休克,擰著身子抽了兩個抱枕墊在她下肢下面,然後又將毯子緊緊蓋在她的身上。

他盡量保持著冷靜,詳盡又簡潔地說明病史和狀況,最後報了璟粵灣的地址。

他謝天謝地,璟粵灣離附院不遠,又痛恨自己將樓層買得這樣高,上電梯不知道要耽誤多長時間。

沈昭寧意識虛無,隱隱覺得有人喚她,那聲音熟悉讓她安心,可她不管多努力也睜不開眼尋著那聲音看一眼它的主人。

就一眼,哪怕只有一眼,她還沒有見到他。

按照醫院相關規定,親屬之間進行醫治違背道德倫理,梁景年自覺地站在了搶救室的外面,眼睜睜看著那扇厚重的大門關上、紅色的燈光亮起。

沈昭寧從澳門回來之後有問過他水燈漂走的時候,他有沒有許願。

梁景年不信這些,他是忠實的唯物主義者,甚至是出生在迷信的港城,出生在梁家這樣講究風水朝向的老錢家族,他也沒有拜過神靈,但是那天他破天荒地許了願。

沈昭寧纏著他問了許久,他許了什麽願,梁景年說講出來就不靈了,就是不肯告訴她。

沈昭寧問不出來,氣呼呼地說他迷信,他寵溺著笑了一下,還是沒說。

他許的願是,希望沈昭寧女士,他的妻子,此生長安寧。

饒是他再不信這些,但這個願望有關於沈昭寧,他還是怕說出來就不靈了。

高振亭順手壓了壓他的肩便風塵仆仆地進去了,梁景年默默地向上天懺悔,懺悔他以前有眼無珠固執地不信神明,他祈禱,他祈求,他乞求上天,保佑沈昭寧安然無恙。

敬愛的神明,

請佑她平安。

*

在CCU住過一天後,沈昭寧半夢半醒中被轉入加護病房,梁景年終於能長時間進去看她。

沈昭寧爭氣,高振亭醫術高明,或許也是老天靈驗,她被搶救過來了,也醒了,迷茫地看著眼前的景象,大腦遲鈍地反應著一切。

從發病到現在,整整十八個小時,她意識消散時耳邊還縈繞著梁景年一聲一聲喚她,讓她再堅持一下,讓她撐住,讓她堅強。於是在黑夜要吞噬她、要埋沒她、要帶走她的時候,她拼命地對抗,終於搏得再看他一眼的機會。

她身子很虛,緩緩睜開眼睛看了梁景年一眼,確認他在自己身邊,還沒有等梁景年叫來高振亭,又沈沈睡去。

高振亭簡單查體後將梁景年叫出了門外,二人在病房門口低語。

“擴張型心肌病晚期,逼近終末期,心衰D期,NYHA Ⅳ級。景年,你是醫生,是心臟外科最年輕的專家,她的心臟已經撐不住了。”

梁景年沈默許久,問:“心內科給的建議是?”

“繼續新四聯治療,植入ICD和CRT–D。”高振亭頓了一下,手指蜷了醛,對著梁景年艱難開口,“同時請心外科會診,進行LVAD與心臟移植評估。”

“內地的心臟移植排期太久太覆雜,我想帶她回港城。”

高振亭立馬制止:“你冷靜,不要慌亂,她現在的身體絕對無法支撐這一路長途跋涉。”

梁景年忽地鎮靜下來,暗嘲自己想法可笑,不配為醫生。

“而且我覺得,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她的個人意願。她連ICD都不願植入,更別說植入LVAD或是直接將別人的心臟縫到她的身體裏。”

高振亭又點醒了他,但他總抱有一線希望。之前沈昭寧情況不算嚴重,她任性是可以的,至少有備選方案。但是因為她的任性導致此次病發危機,她應當害怕了,怕了就會尋找解決方法,自然而然地,她會接受這些治療。

沈昭寧睡了兩三個小時又醒來,這次她力氣稍微多了些,可以回勾住梁景年的手指。她臉上扣著氧氣面罩,說話朦朦朧朧的,只好在面罩裏對他淺淺地笑。

梁景年攥著她,問她:“這次是真的醒了嗎?”

她的聲音很輕:“還是有些困。”

梁景年說:“那就再睡一會兒,睡夠了就不許再睡了。”

沈昭寧撇撇嘴:“你好霸道。”

梁景年也沒否認:“還有更霸道的,等你好了再讓你領會。”

沈昭寧無所謂地笑了一下,閉上眼又睡了過去。

藥物裏有鎮靜的功能,沈昭寧迷迷糊糊睡了一天,期間也會醒來,只不過沒多久就又睡去。等到那種藥慢慢減少,身體又慢慢將藥量代謝出去,沈昭寧的意識才被喚醒。

再醒來時,身體上的疼痛包裹著她,她皺了皺眉睜開眼。

梁景年給她將病床調成三十度傾斜,從她的視角看去,說不清多少根白色的管線從被子裏延伸出去。

中心靜脈導管從右側鎖骨下方穿刺進入 ,她不敢動,稍稍移動一下脖子就會刺痛,於是她就保持著一個姿勢,時間久了又很麻木,下意識轉一下腦袋又是一陣刺痛。

漸漸緩了些力氣之後,她能自主擡起胳膊,外周靜脈留置針紮得到處都是,沈昭寧沈默地閉眼。

她現在一定很醜很狼狽吧。

她忽然覺得對不起自己,她和所有人在心底說過抱歉,她對不起徐若雲和沈為康,對不起陳秀媛和徐佑其,對不起每一個愛護她的家人。她也對不起好朋友們,讓她們時時跟著擔驚受怕。

可她也對不起自己,終究沒有遂了她的願,體面地活著。

她這幅樣子,哪裏稱得上活,不過是靠著醫療手段維持生命,茍活一日算一日。

梁景年推門進來,看她呆呆地看著天花板,輕輕走過去,在她旁邊站了許久,她都沒有發現自己。

他想不到,也不敢想她正在思考什麽。

“小寧?”

他伸手牽住她,手上的溫熱迅速召回沈昭寧的意識,她看向他笑:“你來啦。”

她笑得很柔,梁景年語氣也更軟了:“我來了,剛剛在想什麽?這麽入迷。”

沈昭寧搖搖頭:“沒想什麽,就是喜歡發呆而已。

“你說我不會呆著呆著突然變傻了吧?”

梁景年笑了一下:“不會的,我們小寧最聰明。”

“你又把我當小孩子哄。”

梁景年思考了一下,重新說:“我的妻子沈小姐最聰明。”

沈昭寧:“……”

午間陽光很好,病房內溫度適宜,被太陽照得暖洋洋的。沈昭寧想坐起來曬曬太陽,她身體很冷,覺得周身都是陰陰的,只有梁景年握住她的手才能抓到一點溫度。所以陽光很好的時候,她想沐浴在暖陽下。

她巴巴地看著梁景年滿懷期待地問:“我可以坐起來嗎?”

梁景年也感受到陽光正好,答她:“可以的。”

他將沈昭寧慢慢扶起來,讓她自己不要動力氣,全身撐在他手上,往她身後墊了幾個枕頭,又把她慢慢放倒在枕頭上靠著。難免有拉扯,沈昭寧沒忍住悶哼一聲,肩膀往後縮,腦袋不自覺歪向穿刺CVC的地方,眉頭緊緊皺著,牽拉感讓她一直循環在刺痛裏。

梁景年扶住她的肩膀,輕聲說:“放松,放松,不怕。”

在他的引導下沈昭寧漸漸放松,小口喘著氣,眼角濕潤,額頭冒出細汗。

“一直很痛嗎?”梁景年不禁問。

沈昭寧緩得差不多了,把話緩緩吐出來:“還好。”

“再忍幾天,很快就可以拔掉了,拔掉就不會痛了,也可以自由地轉動了。”

沈昭寧睜開眼睛看他,原來他都知道,知道她痛,知道她想動不敢動。

“好。”

擴心病患者進入晚期甚至終末期後,時間彌足珍貴。梁景年再不想面對,也要認認真真地將話給沈昭寧講清楚。

講之前,他格外緊張。一個人的生命是寶貴的,也是僅有一次的,沒人不想多活一段日子,多看這個世界幾眼。有救治的機會,也幾乎沒有人會放棄,但是他對沈昭寧沒有這個信心。

可是他愛她,他從內心裏希望她活得久一點,她才二十六歲,她的人生才剛剛到了最巔峰最美好的時候,她們的日子才剛剛開始。梁景年覺得自己自戀,他認為沈昭寧就算為了他是不是也會堅持下去。

沈昭寧要嚴格控水,之前梁景年允許她喝半杯現在都是奢望。破天荒的,梁景年給她倒了一些水,讓她慢慢喝,不要著急。

沈昭寧小口抿著,不舍地喝完了來之不易的甘露。

梁景年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上仍緊緊牽著她,生怕她會突然消失,讓他再也見不到摸不到。

“小寧,有些事情要和你說一下。”

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沈昭寧腦子沒出問題,用後腦勺想也知道他要說的話關於什麽,只是不知道她能接受多少,承不承受得住。

梁景年面色挺平靜的,沈昭寧推斷她應該不會立馬就要死掉。

“你說呀。”

她的手被攥得更緊些,她也緊緊握了握梁景年的手,給他要說出口的話加油打氣。

“大概半年前,我們放棄植入ICD,開始藥物治療,兩個月前覆查,結果還不錯,對不對?”

沈昭寧順著時間線想了一下,點點頭。

梁景年不知道接下來的話如何說,對她來講稱得上殘酷。

“但是小寧,你現在的心臟突然不聽話了,藥物壓不住它了。”梁景年頓了一下,決定還是實話實說,“擴心病已經進展到了晚期,心衰加重,綜合評定下來看,你要立即植入ICD,穩住你的心臟。”

沈昭寧出他意料地平靜,面上毫無波瀾,甚至問他:“然後呢?”

“然後要進行心導管檢查,從橈動脈穿刺,結果用於評估,人工心臟或者是心臟置換移植手術。”梁景年收緊兩人交握的手,“早些評估,早些排在移植隊伍裏,這樣等到心源的可能性更大,速度更快。”

沈昭寧安靜地聽他說的話,乖巧地看著他,腦海裏浮現奶奶的臉。

奶奶姓林,叫芝音。

確診的時候,江市的醫療資源並不是很好,沈為康請了好長一段時間假期帶著林芝音全國各地看病,若是沒記錯,深城大學附屬醫院也是來過的。回去時給沈昭寧帶了一套和安的文創產品,沈昭寧拿著精美的物件想,奶奶一定是要好起來了。

只不過並不像她想的那樣,林芝音日漸消瘦。

林芝音是幸運的,等來了心源,是一位年輕女性的心臟。但她也是不幸的,她術中出現過很多次血壓監測不到的狀況,術後排異反應很重。雖然手術成功了,林芝音醒來了,但是她並沒有日漸康覆。

她的身上因為各種有創治療而破敗不堪,整個人憔悴得不成樣子,日日看著窗外發呆。

沈昭寧那年上中學,懂事了,知道生和死,她夜夜都在害怕林芝音會死掉,也夜夜都在祈禱,擁她鮮活年輕的生命換林芝音多活些時日。

上天沒有再次眷顧林芝音,茍延殘喘了近三個月,林芝音還是離世了。她彌留之際拉過沈昭寧,同她說,人這一輩子一定要體面地活著,若是說遺憾,除了沒能看到沈昭寧成人、成家立業,也只有風光一生最後只能狼狽離開這樣一件事了。

*

梁景年說完就靜靜等著她回話,沈昭寧看著他,他也看著沈昭寧。

“你是愛我的,對嗎?”

結婚三個月,她也沒敢和他提過愛,這還是第一次。

梁景年語氣很堅定:“我愛你。”

“所以你會尊重我的。”

梁景年手指抽動了一下,心裏開始發慌。

“徐教授走之前說,她尊重我的一切選擇。”沈昭寧覺得心臟在一下一下沈沈地撞擊著她的胸腔,她莫名有些興奮,平覆著呼吸,莞爾一笑,“就這樣吧。”

梁景年一直盯著她看,她沒有開玩笑,她是認真的,但他還是不想相信,於是他問:“什麽?”

“我不想治了,什麽都不想了。

“梁景年,我好疼好難受哦,我堅持不住了。”

梁景年急了:“不治你的病會越來越嚴重,你會死的。”

沈昭寧眼眶紅紅的:“我認了,我不想走我奶奶的路,我想要一份體面,梁景年,你這麽愛我,一份體面而已,一定會許我的吧。”

“你要什麽我都給你,你想怎樣我都可以陪著你,但是你不能拿你的身體當兒戲。”梁景年雙手扶住她的兩肩,“生命只有一次,沈昭寧,生命很寶貴,你日後會後悔的。你現在是不是又困了?你不清醒,你再睡一會兒,醒了之後我們再談。”

說著,梁景年就要把她放倒讓她睡覺,沈昭寧顧不得身體上的疼痛攔住他,整個人撲在他懷裏抱著他:“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不會後悔的,你答應我好嗎?我奶奶就是這樣離開的,她說人要體面,她風光了一輩子卻那樣離開了人世。梁景年,不謙虛地說,我這一輩子到現在為止什麽事情都很順利,你是全港第一企業家的長子我都嫁了,我這一生太順利太美好了,我不能讓它爛尾。”

梁景年抱著她,聽著她語無倫次地解釋,想盡辦法和她講道理:“不會爛尾的,你相信我,好嗎?我不會讓你狼狽地離開,你會順順利利的,手術成功,預後良好,不,是優秀,然後健健康康幸幸福福地長命百歲。小寧,我求你,不要放棄自己好嗎?”

沈昭寧在他懷裏早已哭成了淚人,她的心絞著痛,她恨上天無情,她行善積德二十多年,最後卻落得這幅光景。

“可是我好痛,我每天都好難受,這一年每一天我都好痛好痛,我不想再痛了。你是醫生,我以後會更痛的對嗎?”

梁景年語塞,他見多了各式各樣的患者,他們或許生的病各不相同,但是痛苦是人人都有的。

他無法哄著沈昭寧說不會痛的,沒有感受過的人體會不到病人的絕望,他欺騙不了沈昭寧。

聽他沈默,沈昭寧已經精疲力盡,小聲說:“你說過會尊重我的。”

讓深情的男人放棄自己的愛人是崩潰的,讓醫生放棄自己的病人也是崩潰的,梁景年自然是不會放棄沈昭寧。

可他愛沈昭寧,愛是尊重。

因為他愛沈昭寧,他恨不得把這世上最好的東西捧給她,他做好準備為她摘星星摘月亮,同樣的,他也要做好準備放她離開,給她自由,讓她體面,遂了她的心願。

一切都是胡鬧,但是他不知道如何開口駁了重病在床乞求他的摯愛的妻子。

梁景年緊緊箍著她,死死把她按在懷裏,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痛苦的,艱難的:“我答應你,沈昭寧,我答應你。但你也要答應我,我們姑息治療,停掉所有有創治療,讓你舒服,讓你體面,讓你自由。”

沈昭寧抑制住自己在他懷裏大喘氣,屏息凝神聽完他說的話,如釋重負地笑:“謝謝你,梁景年。”

謝謝你的尊重,謝謝你的愛,謝謝你肯放我一份自由,謝謝你包容我的胡鬧任性。

她想,她還是太對不起他了。

她哭累了,說出那一番話,做出這樣關乎生死的決定,早已耗盡她所有心神。梁景年抱她抱夠了,把她緩緩放到床上,為她輕輕整理了被子,悄聲退了出去。

上天究竟是多麽嫉妒沈昭寧,讓她擁有這麽完美的人生劇本後又給她重重一擊。

高振亭一直在醫辦室等著,等到天色暗下去才等來梁景年。

“怎麽樣?她怎麽說?同意了嗎?現在給你們科發會診邀請?”

梁景年面色如常,張了張嘴又欲言又止,最後呼出一口氣:“出具一份姑息治療知情同意書。”

高振亭錯愕地看著他,對著他喊,試圖把他喊醒:“你瘋了?她的意思是不是?她要任性胡鬧你也跟著她一起?”

梁景年說:“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梁景年你到底知不知道姑息治療什麽意思?你糊塗了,你願意放她離開嗎?”

梁景年說:“我不能保證百分百治好她,我能做的只有尊重她的一切選擇。高振亭,我很清醒,我知道我在說什麽做什麽,你出具協議書就好,後果我們自負。”

高振亭推著他出去,把他推到休息室:“你一定是熬了個大夜腦子不清醒了,你好好睡一覺,明天安排心導管檢查,還要會診,你都要在場,快好好休息。”

梁景年定定站著將他攔住,說:“我清醒,我尊重她,她對於她奶奶的離世有很大陰影,你我都是醫生,我們誰都不能和她保證她會體面地舒服地過完這一生。咱們兩個心裏比誰都清楚,就算是她等來了心源移植順利後期沒有排異反應預後良好,她也是痛苦的被限制的,她沒有自由了。她不想這樣活著,我們應該成全她的。”

高振亭沈默,松開抓著梁景年的手,許久,他問:“真的想好了?姑息治療,看著她一點一點病情惡化,放她離開,離開這個世界,離開你。”

梁景年掙紮了一下,說:“想好了。”

高振亭看著他,過了不知道多久,他點頭:“好,我現在出。”

醫生的天職是救死扶傷,但也要盡人事聽天命,患者自願放棄,他作為醫生不好說什麽。

姑息治療知情同意書打印出來後,高振亭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同時通知安寧療護科會診。

梁景年拿著同意書看了許久,每一個字他都認識,也經手過,只是這一次他要親手把名字簽到家屬這一欄。

有些著急地和她結婚,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緊急情況簽字不耽誤治療,只是沒想到有一天會把名字簽到姑息治療知情同意書上,默許她放棄自己的生命,看著她一點點消逝。

拿著知情同意書回病房的時候,沈昭寧還睡著,她睡著的樣子很恬靜,也許是心裏的石頭重重落地,她睡得很安穩,嘴角始終掛著淺笑。

梁景年靜靜看著她,從上到下,連一根頭發絲都不願錯過,他要拼命記住她,記住她的鮮活,記住她的靈動,記住她的安靜。

那麽美好的她。

天色已晚,他走到窗前,深城的夜空中沒有星星,只有一片廣袤無垠的深藍,他望著,突然想到一首歌。

“天佑我的愛人

這日明天一世把她寵愛

天佑我的愛人

有她不再覺得生命無奈敢愛

你是我將來不舍不棄

每一明天愛著你

……”

天佑我的愛人,天佑沈昭寧,懇請奇跡出現,保她喜樂安寧。



安寧療護病房相比心內科的病房更溫馨一些,沈昭寧身上的大多數穿刺針已經拔掉了,只留了一個定期補液的。

仍然是午後,沈昭寧多了點力氣,和梁景年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天。

“梁景年,拜托你一些事情。”

梁景年說:“你說。”

“意歡的工作一定是安穩的,對嗎?”

梁景年點頭:“安安穩穩的,幹到退休。”

“書怡她們家和你家合作了房地產項目,現在怎麽樣了?”

梁景年回憶了一下,回答她:“項目進展很好,雙方得利,皆大歡喜。”

沈昭寧聽後滿意地閉上眼睛休息,囑咐:“這些都要拜托你了。”

梁景年拉著她的手:“會順利的,你也是。”

沈昭寧笑了笑,沒回答他。休息了好一陣,梁景年都要以為她睡著了,她組織好語言,又說:“還有一個請求。”

“什麽?”

沈昭寧又沈默了,緩緩說:“梁景年,其實能再見到你,已經是上天給我最大的眷顧了,沒想到最終還讓我嫁給了你,我特別幸福。”

梁景年緊握她的手,壓著慌張:“我也很幸福。”

“我們從相識,到在一起,到結婚,到現在,四年了,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開心。”

“我也開心。”

“我們的故事太美好了,好到聽起來不那麽真實,像童話故事。童話故事都是夢幻的,一直完美的,不會有差錯。”沈昭寧頓了頓,喘了口氣,接著說,“我也不想讓我們的故事有差錯,梁景年,你——”

“小寧,你今天說的話太多,該休息了。”梁景年打斷她,將她放平,拉好被子,“好好休息。”

沈昭寧看著他,末了笑了笑,把你回去吧我們離婚吧硬生生吞進肚子裏,乖巧道:“好,那我睡啦。”

她真的睡著了,後來又醒了,日覆一日地過著,她也再沒有提起那天未說完的話。

沈昭寧有時候想,這世界上哪有那麽多大愛無疆,不過是小說作者寫給讀者騙眼淚的,她當然也有私心,所以在那天梁景年拒絕了她未言明的請求之後,她便真的再沒提起那件事。

但其實,她連詞都想好了。

那會是一個溫馨的午後,她叫住準備起身的梁景年,或許他是要去給她接水。她會溫柔地看向他,說,梁景年,我們離婚吧。

你們港人迷信,我們大陸人也有點兒呢。喪偶這詞跟在誰身上都不好聽,況且你還是大少爺。雖然離婚也不好聽,但比喪偶好點,就是不知道港媒的筆下會如何編排你。

不過你放心,我會發聲明,是我要離的,絕不是你要拋棄病妻。

能嫁給你已是榮幸。後面的她忘了。

最後的最後,肯定要重申一遍,梁景年,我們離婚吧。

沈昭寧都能想到梁景年聽完臉該有多黑,好在她也不打算說了。

她都是將死之人了,自私一點怎麽了,她就要不論生死都是梁景年的妻子。

深城這一年的冬天來得稍微早了點,空氣裏已經有了些涼意。

沈昭寧的病已經進入到終末期,幹什麽都不安穩,時不時就會憋氣,嗎啡打了不知道多少針,才讓她稍微好受一點。

她時而清醒,時而迷糊,清醒的時候能和梁景年聊上兩句,問問他今天是何月何日,有沒有關於徐若雲和沈為康的消息。

梁景年通常會和新聞主播一樣字句清晰地回覆她,讓她不至於和外界斷聯。

迷糊的時候,她甚至認不得梁景年,茫然地問:“你是誰呀?怎麽這副眼神看著我,該不會是喜歡我?”

梁景年笑一笑,揉揉她的頭發:“對呀,喜歡你,愛你。”

沈昭寧撇撇嘴:“花言巧語,我不喜歡你。”

有的時候,她指著吊頂的燈說:“梁景年,屋子裏都有彩虹了,我躺的這片草地很暖和很清香,你這頭羊也很可愛。”

江禮一直關註著這邊動向,帶著時清來看過她一次。很趕巧,沈昭寧那個時候意識清醒。

時清的記憶回來了一些,結合著江禮給她講的那些過去,她當故事講給沈昭寧聽,引得沈昭寧一陣笑。

時清眼睛澀澀的,探視時間到了之後抱了抱她就走了,走的時候和她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我下次再來看你啊,你不能把我忘了。”

沈昭寧笑嘻嘻地:“我不可能忘記你,清清,你也不許忘記我,祝你早日找回所有的記憶。”

梁景年和江禮在門外看著二人,心裏皆說說不上來的情緒,末了,江禮說:“加油,我們都加油。”

許書怡和姜意歡沒事就來陪著沈昭寧,雖然探視時間短,但是她們都請了長假,一有時間就去看她,好在沈昭寧迷糊的時候也沒忘記過她們兩個。

沈昭寧時睡時醒,昏昏沈沈地過了元旦,陳秀媛今年不知道是怎麽了,往年都是農歷新年祝她平安順遂,今年元旦就送上了祝福。

那個時候沈昭寧狀態不錯,說:“姥姥姥爺你們兩個都糊塗啦?還沒有過年呢。”

依著沈昭寧的要求,陳秀媛和徐佑其目前仍不知道她病了。沈昭寧也不知道是二人裝得好,還是確實不知道,總之她不會主動提及這些事。

又昏昏沈沈地過了一段日子,深城氣溫稍微回升了一些,沈昭寧剛註射了嗎啡,小憩了一覺,再醒來時精神格外好。

午後天氣暖和,梁景年看她眼睛亮亮的,問:“想不想出去轉轉?”

沈昭寧數不清多少日子沒有出去了,聞言很激動,重重地點了幾下頭:“想的想的,可以嗎?”

梁景年推來一把輪椅,又從衣櫃裏翻了翻,讓她挑什麽衣服好看。沈昭寧仔細挑了挑,最後選中她和梁景年前年年關一起去商場買的一條裙子。

梁景年幫她換上,推著她出了門,走得依舊是員工通道,只不過沈昭寧已經從從容容游刃有餘,嫻熟地和大家打招呼。

梁景年推著她去了花園,那一片繁花盛景,沈昭寧終是又來了。

二月初,大部分花都沒有開,只有梅花開滿枝頭,少量早花比如一些桃花和早櫻開放了一些,零零落落掛在枝頭蕭條但又有色彩。

“木棉花還沒有開啊。”

沈昭寧到處瞅了瞅,沒有瞥見那一抹橙紅的影子。

梁景年停下:“現在還沒到春天,月底就開了,到時候再帶你來看。”

園丁大爺看是她們熱情地打了招呼,將一支梅花遞給沈昭寧:“這個好看,襯你。”

沈昭寧道了謝拿在手上,梅花堅韌,寒冬臘月也要開花,實在是有風骨。

梁景年將她抱起來坐到花圃旁的長椅上,特意選了他們上一次坐過的那張。長椅有些硬,沈昭寧就偎在他的懷裏,他身上很好聞,總是讓人很安心,很貪戀。

休息夠了,她滿足了,輕聲開口:“梁景年。”

“嗯?”

“徐教授和沈教授的項目是不是都快完成了?”

梁景年說:“現在都在答辯,晚點就有消息了。”

“姥姥姥爺很和藹的,沒見到她們我有些遺憾,你有時間替我去看看她們好嗎?她們很喜歡你的。”

梁景年說:“好,到時候帶你一起去。”

“意歡和書怡,我那天拜托過你了,你還記得吧?”

梁景年說:“記得,我會讓她們順順利利的。”

沈昭寧笑了一下,她有些累,又歇著了。

良久,她又說:“你去過北方嗎?”

梁景年回憶了一下,說了個地名:“川市。”

他們在川市還遇到過。

沈昭寧搖搖頭:“那不夠北。”

“哪裏稱得上北?”

沈昭寧語氣裏有點小驕傲:“我家。

“送我回家,你就是去過北方了。我家裏有雪,下過雪後山上銀裝素裹,很漂亮。”

梁景年低頭看她:“想回家了?”

沈昭寧沒有直接回答他,又休息了一會兒,說:“我知道的,你一定會帶我回家,你很愛我。”

梁景年抱著她,緊緊地抱著。

沈昭寧有些累了,但她還有話要說,她拼命地睜著眼睛,喚他:“梁景年。”

梁景年說:“我在。”

“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沈昭寧緩了緩,聲音不似剛剛那麽有力氣:“我一切都好,唯獨放心不下你。

“答應我,放過你自己。”

梁景年貪婪地嗅著她身上的氣味,艱難地痛苦地說:“好,答應你。”

“快要到春天了嗎?”她問。

“嗯,明天就是立春。”

“梁景年?”

“我在的。”

沈昭寧笑:“我愛你,梁景年,我愛你。

“老公,我愛你。”

這還是她第一次喊他老公,有些羞恥。

她覺得眼皮愈發沈重,呼吸也越來越喘,控制不住地要睡去。

梁景年親了親她:“我愛你,沈昭寧。

“老婆,我愛你。”

安靜了一會兒,沈昭寧笑著“嗯”了句,睜開眼睛看他,他也看著她,兩人對視。

“謝謝你。”

謝謝你的愛、尊重、成全。

一切都那樣好,我也愛上了你。

深城真是一個好地方,沈昭寧認識了梁景年,沈昭寧嫁給了梁景年。

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春風,春暖,春日,春長,

春山蒼蒼,春水漾漾。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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