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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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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劫

千萬道閃電在雲層中穿刺,忽然一道劈落,形狀彎曲如樹根,末梢追逐梵理而來。

梵理閃身躲避,電光將世界照得煞白。

下一刻,哢嚓哢嚓哢嚓——

萬千雷鳴如海嘯般滾滾而來!

懸崖上,綏晉變了臉色。

壓下的雲團中雷鳴陣陣,一個眨眼便劈下數百道,大有將整個妖界夷平之勢。

這等程度的雷雲,絕不是鬼卯子能召來,但……綏晉如鯁在喉,一百五十年前的場景歷歷在目。

降下天雷、代行天道的人,竟然出現了第二個。

他死死盯著天上那團雲,仿佛能穿透烏黑迷霧,抓出幕後黑手。

他才是天道的執行者,他明明一直監視著鬼卯子,究竟是什麽時候,多出了另一個人?

這時一個聲音在背後響起:“你就是孟章身邊的綏晉吧。”

綏晉愕然轉身,他居然沒有察覺到有人接近。等他看清來者,臉上的驚詫更添幾分:

“是你……”

驚雷滾落的瞬間,柳頤期握住了雲笙的手。

雲笙害怕打雷。

兩把插在地上的劍驟然發光,展開弧形屏障,將天雷盡數擋了下來,只有劈裏啪啦的爆裂聲在頭頂炸響。

“殿下!”

雲笙一下抓緊他的手,就像溺水者緊抱住浮木。他太緊張了,頭頂已經落下數千道大小滾雷,儼然與當年柳頤期死時的場景重合。

雲笙整個人瑟縮了一下,腑臟難以承受突如其來的緊繃,張口又吐出一灘血。

“我在這呢,”柳頤期擦掉雲笙嘴邊的鮮血,而後問,“你怎麽樣了?”

其實不用多問,柳頤期也能看出雲笙的情況,在沈陵帶著火焰回來的時候,因妄的毒性就已經消失,但雲笙仍舊無法蛻變,因為天門還死死閉鎖。

此時,距離雲笙汲取靈力已經接近兩個小時,無論是體力還是對疼痛的承受力都已經瀕臨極限,如果依舊無法突破,就會像被困在繭裏的蝴蝶,力竭而亡。

雲笙努力地深呼吸了棘刺,勉勵翹起嘴角,循著柳頤期的聲音擡頭,努力對焦看清柳頤期的臉,深吸一口氣,說:“我還能堅持。”

柳頤期心中一動,多年以前,那個被囚於籠中的少年,似乎又與眼前的人重合了。

他輕輕擦去雲笙臉上的血跡:“小時候有一次外面打雷,我看見你房間開著燈,你一直在看外面的閃電。那時候我就想,有那麽一天,我一定要在找個打雷的日子,告訴你,不要害怕,有我在。”

此刻,他不再是孟章帝君,而是那個出生在人界,在雲笙身邊長大,普普通通的青年。

“我剛剛……忽然有種幻覺,”雲笙虛虛地笑著,“我忽然覺得,可能一百五十年前的那天,我見到你以後,就也跟著死了。現在的我,不過是一點殘留的意識,被困在那一日的噩夢裏。”

雲笙的目光漸漸渙散,半闔起來。

“小期,”他的聲音就像幻夢一樣飄渺,“我想……”

“活下去。”柳頤期的聲音墊了進來,把雲笙搖搖欲墜的靈魂托起,“所有人都在幫你呢,沖破它,到我身邊來。”

兩人間的溫存只有這短短片刻,驚雷千裏奔襲而來,再次打在頭頂屏障上,火花劈啪不絕。柳頤期以掌心抵住雲笙胸口,送出最後的力量,這時喉頭一緊,熱血湧上。

柳頤期偏頭,默不作聲吐出一口血。

他也快到盡頭了。

剛剛一輪交手柳頤期並未參與,但他的靈力消耗卻絲毫不比其他人少,化解因妄實際上就是在比拼內力,在與無形的對手較量。而現在,他必須集結整個地脈的力量,再度推開那扇封閉的大門。

如果死的話……一個念頭沖進了柳頤期的腦海,死在這裏,在他第一次死去的地方,和雲笙死在一起,在人間的這段經歷,不過是一場大夢。

不對,他打斷了自己,聽見心跳像鼓點般跳動。不是這樣的,他的身影在屏障的震動中微微變形,在虎視眈眈的雷聲沖擊下踉蹌著爬起來。

他的目光落在巨塔上,攥緊了拳頭,又一股力量從體內湧出,半塊心骨在巨大的壓力下震動不止,崩開密密麻麻的裂紋!

只要吞噬鬼卯子的力量——

哧——

一條極細的紫電,像一滴雨水,斜向下擊穿了柳頤期的肩膀。

血花從後肩噴出去,濺在雲笙臉上。

雲笙已經渙散的瞳孔,驚恐地縮成針細的一點。

所有的動作都像是按下了暫停,足以讓雲笙清楚地看到發生了什麽。

鬼卯子癲狂地笑著,指揮雷劫越發兇狠,烏雲幾乎染成了漆黑的鬼氣;沈陵和梵理在奮力阻擋落雷,幾乎難以顧及他人;而他與柳頤期頭頂的屏障,不知何時已經裂開,兩把劍身上的裂痕已經清晰得如同花紋,不斷有殘片向外迸濺,這是柳頤期無力支撐得預兆,但那上千道閃電,一齊瞄準了他,正一個接一個,像從高空墜落的流星雨般,化作千萬道閃光,向他們射來。

萬千道雷光,魂飛魄散。

“小期!!!”

雲笙最後的力氣,全部化為這撕心裂肺的一吼。

柳頤期整個人向前撲去,但並不是摔倒,他的額頭冒出閃著金光的龍角,臉頰長出墨綠龍鱗,身體極劇變化——

柳頤期還在嘗試躲避,準備化龍躲開瞄準他的攻擊。

但是閃電的速度太快,來不及了。

啪啦——

巨大的雷聲幾乎湮滅一切。

出現在柳頤期頭頂的,是一道猶如極光的屏障,落雷同時打在上面,上千次爆炸讓它劇烈震顫彈動,但這幾千道雷,都被它扛了下來。

沈陵、梵理、還鄉軍的成員,還有柳頤期和雲笙,它從他們頭頂跨過,就像一只肥皂泡,瞬間將所有幸存者包裹起來。

落雷撞上去火花迸射,巨響連連,然而屏障即使被打得扭曲,也牢牢支撐著,所有的攻擊都被它攔在了外面。

千鈞一發之際,姍姍來遲的禹洺終於出手了。

重傷讓靈力的消耗極為痛苦,但禹洺堅定地漂浮在如刀山的尖刺之上,與鬼卯子相對而立,掃視著戰場的局勢,平靜地說:“孟章,還不到你犧牲的時候。”

柳頤期的化龍堪堪停下來,臉頰上的龍鱗消退,整個人向前跌了幾步,帶著驚訝的表情,扭頭看向禹洺。

這是真正的意料之外。禹洺的心骨經受將近千年的鬼氣侵蝕,幾乎已經成了廢人,柳頤期的行動安排裏,也根本沒有他,但他不僅出現了,召出來屏障還扛住了天雷的攻擊。

他是怎麽做到的?

與禹洺的冷靜相對的,卻是鬼卯子的失態,他怒吼道:“你拿著什麽?!”

所有人還有意識的人,全都不約而同看向禹洺,他手中舉著的,正是被梵理剖出扔掉的,鬼卯子的心骨。

就連梵理和沈陵也變了臉色。

“該輪到我做你的對手了,獍。”

每說一個字,禹洺的肺部就傳來劇痛,但一種別樣的輕快正在胸口醞釀,令他感到欣喜,忍不住勾起嘴角。

他逃避了那麽久的死亡,遭受了那麽多的懲罰,現在,他終於能夠直面死亡,發現死僅僅需要一個微小的念頭。

他臉上的笑容太過熟悉,柳頤期心頭一震,高喊:“以你現在的身體,吸收所有鬼氣,你會死的!”

“謝謝你的關心,但我覺得這件事由我來做最合適,我與鬼卯子之間也有一仇要報,何況,我還欠你們一命。”禹銘擡起手,灰色的瞳仁轉向雲笙,看著那束漸漸暗淡的白光,“雲笙,接好。”

被點名的雲笙楞了一下,下一刻,極光般的華彩闖進了他的視線。

禹洺將那塊散發著不詳寒氣的漆黑晶體,按在了自己的心骨上——一粒血紅剔透的冰滴,那是心骨被汙染後的顏色。

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兩顆心骨貼合的瞬間,爆發了無形的對撞,極其細微的氣浪在禹洺體內擴散,在他微笑的嘴角,可以窺見一絲血色。

詛咒般的黑印迅速爬滿禹洺的身體,但幾秒鐘後,這些咒印突然全部消失,肉眼可見之處,所有覆蓋於大地的黑霧,都被同一個呼吸捕獲,如同潮汐般一漲一退。

以禹洺舉起的手指為起點,在地面的烈火與壓頂的雷雲之間,驟然楔入一片絢爛的華光,將天推起,將地踩下。

雷雲被向上推去,閃電與屏障之間的空隙漸漸縮短,劈啪之聲越來越密集,在整片天空不停地閃爍,沒有一束雷光能夠穿透這層看似透明的薄膜。

“鬼卯子入境之後,我和陵光、監兵正面迎敵,你就展開屏障保護民眾,防止天上有人趁火打劫……”

柳頤期忽然想起當年會議上,對禹洺的交代。

他不由得轉頭,視線落在那個身影上,他是匆匆趕來的,還穿著諦靈山派的弟子服,在天上如此渺小,像一棵枯死的樹木,手心卻在發光。

明明看不到他的臉,卻覺得他的笑容那麽清晰。

這一層飄渺如紗的護盾,遲到了一百五十年,終於如當年的承諾那般,擋在了所有人前面。

黑霧開始消散,通天塔中,又一縷藍光亮了起來,此時,整座塔已經被三種顏色占滿大半,已經稱不上是黑色巨塔,紅、金、藍三色交融,又變化組合出更多顏色,像猶如一條通天的彩虹。

“怎麽可能讓你這個背信棄義的縮頭烏龜得逞!”

鬼卯子雙目赤紅,幾乎從眼眶裏瞪出來,雙臂一揮,無數地刺從火焰中穿出,已經凈化的命碑幾乎再度被黑暗埋沒。

但禹洺單膝跪下,掌心按於大地——鬼氣竟然聽他引導,再度縮回了觸須。巨塔內,藍光倏然爆明,北方地脈中,藍色的靈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點亮,奔入早已成空的凈源城。

深淵之下,一簇萬年不化的寒冰,發出了寶石般的冰藍光芒。

鬼卯子整個人像忽然凍結了,看著亮起的地脈。下一瞬,他的高喝帶著音浪爆發:“都給我上——我是獍,我是你們的族長!!”

誰也沒有想到,當鬼卯子失去了對鬼氣的掌控後,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在這一聲怒吼般的命令後,大地再次震動,北方的山坡上,一群通體棕黑的巨犬沖了下來,沙土飛揚。

還鄉軍人群中發出騷動,他們與犬族交手多年,早就憋著一股火氣,只聽得陣中有人喊了一聲“殺過去!”整個隊伍如同一座移動的山丘,與巨犬廝殺在一起。

緊接著,東方、南方、北方,各有一群人影顯現,沈陵、梵理當即接近禹洺,一左一右將他護住,與人群纏鬥起來。

這些人的面孔,柳頤期每一個都見過,他們是在大殿上對他低眉順目、阿諛奉承之人,也是暗地勾搭、密謀奪權之人,他們都認獍為族長,做著一場扳倒帝君後,權柄通天,衣錦榮華的大夢。

所有的罪惡都已展露,不再有任何掩飾。

鬼卯子已經徹底癲狂,他的身體以一種詭異的樣子變形,那是因為他早已丟棄肉身,在不顧一切的能量壓榨下,就連靈魂也跟被抽作攻擊的武器,難以維持人形。

在這魚死網破的力量抽調下,巨塔中的色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三帝君的力量再被壓制。

柳頤期轉身取刀——有了禹銘的屏障,已經不再需要他護法了。

他一擡眼,就看到雲笙站了起來。

按照雲笙之前的情況,其實已經很難再站起來了,他的力氣幾乎耗盡,連保持意識清醒都很困難。但就是這樣的時刻,他挺身而立,與柳頤期對視。

雲笙沒有一刻比現在充滿力量。

孟章、陵光、監兵、執名,四帝君供給地脈的靈力,正源源不斷地匯集在他體內,充滿每一條經絡,每一寸肌骨,它們竭力沖撞著身體,將他幾乎撕裂開來。

各色靈力從他體內洩露,交融染色,成為一團包裹他的光團。

兩人一左一右,整個世界只剩下彼此。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雲笙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小,要借由風的托舉,才能傳入柳頤期耳中。

“我必須戰勝那道雷。”

萬千雷霆再度指向柳頤期的時候,他終於意識到,這是自己必須突破的心魔,這是天界關閉的那扇門,唯一的突破口。

雲笙向天上看去,紫黑色的烏雲遮住了一切,他不知道它有多深,也不知道要戰勝的那道雷,是否就在這雲端之後。

他什麽都不知道,但一路走來,不知道的事情太多太多,他所能做的,就是朝著心中所想的方向,走下去。

“我要成為一百五十年來,第一個叩開天門的人。”

雲笙對自己說,這聲音也同時在柳頤期耳畔響起。

柳頤期的眉眼微微一動,他與雲笙只差一個吻的距離。

再前一步,輕貼額頭。

“飛吧,”柳頤期說,“我就在這裏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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