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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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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演

白紗似的雪霧中,逐漸顯出兩個人的影子。

他們背上背著柴捆,時不時從地上撿起枯枝,探尋中,離小木屋越來越近。

雲笙屏住呼吸。

只見靠前的那個人忽然停下,盯著前方的雪地,聲音模糊地傳來:“營地……有腳印……”

原來這間木屋是撿柴人的營地。

門口的腳印是雲笙和柳頤期進來時踩出的,小屋只有一扇門,眼看外面的人已經做出了準備戰鬥的姿態,柳頤期小聲對雲笙道:“不如我們這就出去……”

本來也是為了盡快聯系到人,偷偷摸摸反而說不清楚。

雲笙點頭,正要往門口走,風雪中忽然出現細微的異狀,將他定在原地。

此處靈力稀薄,殘餘的靈力大多凝滯,沈降在地上,仿佛死水。而這個突如其來的感知,就像是憑空伸出一根手指,攪起千層激浪。

同一時間,柳頤期也感應到異常,神色微變。

因為那洶洶而來的並非靈力,而是鬼氣。

而此時,謹慎走來的兩人依舊無知無覺。

風雪仿佛暫停了一瞬,雪花定格在半空,晶瑩剔透。

雲笙趁機開門,但還有人比他更快一步——柳頤期一把將他推回屋內,奪門而出,迎面撞進兩個拾柴人的目光裏。

兩人被嚇了一跳,面露驚愕,卻見柳頤期手邊,光流簌簌作響,金光迸發,一把劍已凝結而出!

“你是什麽人?!”

兩人大驚,舉起手中武器抵擋,忽然風聲驟然變大,一股涼氣從後襲來,同一時刻,柳頤期提劍呼嘯而至!

錚!

兩人一左一右迅速跳開,柳頤期縱劍襲來,劍身狠狠撞上什麽,震出巨大的金鳴之聲!

下一刻,空中,無形的風忽然扭曲,飛出無數細白線條,線條翻卷中染上墨色,仿佛墨汁在水中炸開,一只如鐵的長爪率先出現,正是它與長劍對上。

那是一只羅剎,它的身體完全浮出,雙目緊盯柳頤期。它毫不畏懼刀刃,柳頤期靈力充盈的身體在它眼前無異於饕餮美餐,它的唇齒因激動而顫抖,腥臭的口水不停滴落。

柳頤期嫌棄地一皺眉,飛起將它踹翻,不料它竟然抓住柳頤期腳腕,沒能摔倒。

半空中柳頤期立即洩力,改為單手撐地,同時飛劍刺去。

屋內的雲笙不禁睜大眼睛。

孟章雖然常用平天劍,但從不做近身肉搏,雲笙甚至是第一次知道他還會這些格鬥技巧。

整個動作的變化只用了一秒,柳頤期速度極快,那羅剎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利劍當場穿胸而過,鮮血噴湧。

柳頤期輕蔑一笑,另一只腳將蹬住劍柄,把劍身又往裏捅了幾寸,順勢抽出被抓住的另一條腿,腰部發力扭轉,兩腿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整個人如飛鳥般翻了一圈,穩穩落地起身。

再看羅剎,它在地上掙紮片刻,肉身迅速融化,剩餘的黑霧也飄散消失。

插在雪中平天劍發出一聲嗡鳴,也化作點點金光。

柳頤期看向坐在地上的拾柴人,抱拳行了個禮:“我是……”

雲笙向他走去。

“……你可以叫我小期,”柳頤期的話拐了個彎,人也跟著回望木屋,雲笙正好走了一半,眼睜睜看著回過頭來的柳頤期臉色大變,聲音陡然拔高:“哎,哥,你出來了?”

“……?”

你都打完了還不能出來麽?

雲笙不知道柳頤期為什麽忽然性情大變,謹慎地後退半步,一時沒敢接話。

而柳頤期這邊,只見他滿臉焦急,一路小跑來到雲笙面前,動作誇張地拍打檢查了雲笙的身體,又大張旗鼓地松了口氣,說:“哥,你身上還有傷呢,別隨便出來啊。”

這是……演戲呢?

雲笙半張著嘴欲言又止,柳頤期則飛快地朝他眨了下眼,往他肩膀上一搭,對著剛剛爬起來,滿臉疑惑的拾柴人介紹道:“這是我哥哥,阿笙,我們被鬼追殺,一路逃過來,剛剛在後面的小屋裏歇腳,聽見外面有動靜,我哥就讓我出來看看,沒想到剛好看見那羅剎想偷襲你們……對了,你們沒事吧?”

“沒有沒有……”拾柴人驚疑不定地看了看兩人,放下刀,“你們是從東野來的?可你們的衣服……”

雲笙穿著慣常穿的長款風衣,柳頤期則穿著一身運動裝,這兩套在人界泯然眾人的衣服,到了千年沒有對外交流的妖界,就完全是奇裝異服了。

“哦,這身衣服,”柳頤期思維轉得很快,“是人界的。”

“人界?!”剛剛放下戒備的兩個人,又再次提起了武器。

千年來妖界和人界的分局和隔絕,讓兩個世界各自發展,妖界的族人多年不接受外面的消息,按理說並不應該對人界有敵意。

柳頤期說出這句話,其實是為了試探雲和究竟有沒有放出消息。兩人如臨大敵的反應也印證了他的猜測。

就聽膽子大點的那個猶猶豫豫地問:“你們……該不會是……”

妖界知道孟章長相的不多,柳頤期現在的風格和過去的孟章也完全不一樣。要讓當地人能夠認出他們,最好的描述就是“兩個穿著人類衣服的人”。

這倒正中柳頤期下懷。

“該不會是什麽?”他發出大學生般的清澈疑問,“這是我們在路上撿的衣服,那些鬼追得緊,我和哥哥被兩個人救了,那兩個人說——想和我們換衣服,還和我們說,人界就穿這種衣服。”

兩人狐疑地看著他們:“你們不知道?有兩個從人界的逃犯,重傷了帝君手下的重臣,帝君正派人追拿他們,如果你們是從東野來的,應該早就知道這消息啊。”

帝君……?

這次,拾柴人的回覆倒是出乎柳頤期的預期。

他腦海中劃過一個個人影,可沒有誰能和“帝君身邊的重臣”畫上等號。

難道還有其他帝君?

沒辦法了,只能演一出戲來騙騙他們……想到這裏,柳頤期手腕一轉,撫上自己心口。

就讓我——

“原來那二人是帝君通緝之人?”

沒來得及出口的話卡在嘴裏,有人先他一步說了出來,柳頤期一轉頭,雲笙已經接上了話:“實在不好意思,我和弟弟住在很偏僻的地方,很少能聽到上面的消息。”

從與拾柴人見面開始,雲笙就沒開口,兩個拾柴人自然而然忽略了他。這時候聞聲看去,才發現這默默無聞的瘦弱男子,竟然長得十分俊秀好看,和他那劍客似的弟弟氣質完全不同。

“我身體不好,這些年來全靠他……如今東野的靈脈徹底枯萎,我們聽說凈源城有活路,好不容易走過來……”

雲笙說得情真意切,更叫拾柴人移不開視線的,是他下頜與脖頸隱隱浮現的白色鱗片,那是極為難得一見的顏色,仿佛貝母一般,雖然是白色,卻有層極淡的藍光,又隨動作泛出彩虹般的光華。

妖一旦完全化形,便不再輕易露出自己的真身,雲笙只是說個話,蛇鱗就顯現出來,足可見身體確實虛弱。

“……我們只是想活下去。”雲笙向柳頤期的方向並了一步。

柳頤期穩穩接住他拋來的劇本,對拾柴人連連點頭:“對,我們不知道什麽逃犯,只是想去凈源城。”

“看你哥哥這樣,這一路你照顧得很辛苦吧?”拾柴人忽然問。

“……啊?”柳頤期一楞,“不辛苦不辛苦,我們兩人相依為命,只要能活著,就沒什麽辛苦的!”

拾柴人打量著雲笙,笑了笑,說:“好吧,你們兩個,跟我來。猶,你斷後。”

被稱為猶的另一個拾柴人點點頭,往後退了幾步。

“你們兩個可以叫我狺。”

“多謝多謝,”柳頤期俯首作揖。

雪地被踩得嘎吱作響,雲笙忽有所感,向身後看去,只見那個負責斷後的拾柴人,舔舐般地灼灼盯著他看。

發現自己被雲笙看到,隨即咧嘴一笑,毫不掩飾目光中的戲謔神色。

四人穿過一片枯樹林,向北行進。

越走風雪越大,能見度越來越低,到最後,在前面開路的狺只剩下背後的高柴堆,作為引路的信標。

走了將近兩個小時,前面出現了幾座房子。

狺停下來,回頭打量跟在身後的這對兄弟,見雲笙果然受不住風,幾乎靠柳頤期拖著才走完全程,這會兒臉色蒼白,看起來痛苦得說不出話,輕笑一聲,指了指最近的一間:“到了,你們進那裏等著。”

柳頤期點點頭,乖巧道:“這邊真是冷得緊,能麻煩倒些熱水來嗎,我們是蛇妖,很怕冷,哥哥身子冰得厲害……”

在扮演兄弟這件事上柳頤期早已駕輕就熟,一句話就讓兄友弟恭的形象躍然紙上,只可惜不是所有人都吃這一套,比如兄長本人。

感到側腰被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柳頤期只好意猶未盡地就此打住。偏頭看去,雲笙不滿地蹬著他。

“別人做弟弟的可沒你這麽會伺候哥哥,”跟在後面的猶把幹柴放下,“進去吧,別凍壞了你哥的身子。”

據點——或者說村子並不大,只有十棟左右的房子,每棟由幾間屋子拼接而成,都是木頭造的,非常簡陋。盡管鳳雪很大,依然能看到幾條煙囪向外冒著濃濃的白煙,看起來有人居住。

只是眼下除了他們,看不到其他人。

雲笙跟著柳頤期進了屋,剛把門關上,就聽見壓低的笑聲,沒等雲笙轉身,陰影襲來,把他壓在門上,一股熱氣噴灑在雲笙頸邊。

“好哥哥,你還冷嗎?”

“……別鬧,”雲笙別開視線,“我是為了讓他們放松警惕。”

“被你搶先了,我也很擅長裝病的。”在雲笙審視的目光裏,柳頤期老神在在道,“釣魚嘛,不是什麽難事。你該不會是在孟章那養成的封建習慣發力,覺得我當誘餌紆尊降貴了吧?”

不得不承認,事發突然,雲笙確實又不自覺回到了和孟章“臨場應變”的狀態——歷來都是他出去當誘餌。

“是啊,我怎麽沒想到,”雲笙忽然一笑,“撞見他們之前,吐血的是你啊。”

第一次,柳頤期竟然從他的笑容裏感到後背發涼,於是當機立斷地承認錯誤:“我錯了,以後我一定三思而後行!”

“每次你都這樣。”

“嗯嗯,”柳頤期連忙顧左右而言他,“但是也沒說錯,你看。”

他抓住雲笙的左手,擡起,兩人都看到上面的還未愈合的傷痕。

毒素讓他的身體恢覆變得很慢。

“這可能不是毒,而是某種難以化解的鬼氣——也就是怨念。鬼卯子能煉化出這種東西,也許他的目標已經不止是妖界。”

柳頤期摸了摸傷口附近黑色的經絡,沒有註意到雲笙看向他的眼神,忽然微妙地改變了。

“嘖,要是在旭驪宮或者海納堂就好了,吃幾顆補靈的藥丸,就能把餘毒清得幹幹凈凈……?”

柳頤期說完一擡頭,發現雲笙深深地盯著他,緩緩開口:

“還記得你搬到我房間睡覺的那個晚上嗎?”

柳頤期的臉色也變了。

“那天你在浴室呆了很久。第二天我在浴室裏感覺到了鬼氣,雖然只有一點點。”

雲笙瞇起眼睛。

“你見到的,是不是鬼卯子?”

“……”柳頤期摸了摸頭發,囫圇道,“原來你知道了啊……他想要拉攏我……你放心,我肯定不會投靠仇人。”

雲笙還想說什麽,忽然神色一凜,轉身撲向床房間中間的大床,身體一翻,背對柳頤期躺了下去。

這是……?柳頤期也聽到了門口的腳步聲。

“你要的熱水——”

猶推門進入,只見柳頤期站在門邊,投來茫然的目光,而雲笙蜷縮在床上,不知是睡是醒。

“你哥身體怎麽樣?”猶壓低聲音,“需要大夫嗎?”

“哦、他沒事,就是跋涉了好幾天,有點累到了。”柳頤期接過猶手中冒著熱氣的茶壺,“多謝你。”

猶看著柳頤期給兩個杯子倒滿熱茶,說道:“狺已經和族長說好了,今天晚上你們就住在這間屋子。暴風雪馬上就要來了,等暴風雪過去,你們就可以繼續出發了。”

柳頤期連連點頭:“真不知道怎麽感謝你們。”

“先別著急謝,”猶說,“後面的路更難走,山上劫匪很多。”

“還有劫匪?”

“有,都是不服帝君管教的人。”猶呵呵一笑,視線越過柳頤期,又看了雲笙一眼,轉身開門,“行了,你們好好休息吧。”

門“砰”的一聲關閉。

柳頤期扭頭,雲笙也剛好回身,兩人目光相對。

“你覺得,”半晌,雲笙開口,“他們口中的帝君會是誰?”

“至少能夠肯定不是執名,”柳頤期說,“我們好像誤入了一個不得了的地方。”

雲和告訴他們那麽多關於妖界的事,唯獨遺漏了最重要的,已經能夠說明問題了。

“今晚小心。”雲笙輕輕說道。

黃昏時分,暴風雪如期降臨。

風力第一次加劇的時候,狺送來了晚飯。

相對於這裏的氣候條件,晚飯可以說過於豪華,給了他們半只烤雞,兩碗熱湯。但雲笙和柳頤期誰也沒有動筷子,柳頤期打開窗戶,把湯偷偷倒在了墻根,雲笙把雞肉撕開,制造出翻動的痕跡,然後再次爬回床上。

不過一個小時後,當狺回來收走晚飯餐盤,柳頤期發現雲笙真的睡著了,而且睡得很沈。

可能這是今夜最安穩的時刻。

風雪更大了,柳頤期熄滅蠟燭,把被子蓋在兩人身上,背靠雲笙躺下,守著大門和窗戶。

不一會兒,就聽見有人的聲音模模糊糊從外面傳來:“……這樣真能讓他們睡著?”

果然來了。柳頤期豎起耳朵。

“肯定睡著了!”有人自信道,“飯菜裏下的可不是一般的藥,就算是真的孟章回來了,也扛不住藥性,變成任人宰割的肥羊。”

“嘖,走吧,就按你說的,先把小的殺了,把大的綁起來。”

身後窸窣聲響,柳頤期翻身,握住雲笙在半夢半醒中向他伸出的手。

停頓片刻,似乎有人在想辦法開門,另一個在旁邊猶豫:“鬼王會喜歡那種小白臉麽?”

柳頤期嘴唇一勾,摸了摸眼前人的臉頰。

“你這笨蛋,”咚的一聲悶響,“他的鱗片你不也看見了?普通的蛇怎麽可能有那種顏色。反正咱們只管上供,讓兄弟們過上好日子,至於鬼王是吃還是玩,都不是咱們要考慮的事。”

說話間,房間的門被以極其輕微的力道緩緩推開。

腳步聲越來越近,直到來到柳頤期面前。

猶低頭看去,只見柳頤期雙目緊閉,嘴角帶著淡淡微笑,似乎正在美夢之中,在他身邊,雲笙側身蜷縮,夜色中依稀可見暧昧的輪廓。

真是兄友弟恭。猶咧開嘴無聲狂笑,眼中兇光畢露,高高舉起手中的刀。

向下揮去——

風聲剛剛入耳,床上本該熟睡的人,忽然睜開雙眼,擡手截住了他的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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