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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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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和第一次見到阿笙,就認為父親肯定弄錯了,這個人不可能是雲家的孩子。

單從長相來看,他和自己的父母、那些叔叔或者姑姑們都不一樣,也許稱得上好看,但絕對不是“美麗”或者“英俊”。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妖幻化成人形後所謂的好看,其實是靈力的多寡決定的,而雲笙一直缺少靈力,所以看起來如同蒙塵,見慣了平日珠光寶氣的貴族們的雲和,並不知道那種狀態其實叫做“樸素”。

在一眾兄弟姐妹中,年紀最小的雲和也最不守規矩。

儀式很快就要開始,這是個很簡單的“收養”儀式:只要阿笙在家主面前跪下來,管家主叫一聲“父親”,再由家主說上一段類似“他是好孩子,只可惜當年變故,不慎將他遺落在外,幸好如今歸家”之類的話,就能冠上“雲”姓。

雲和已經提前聽說了流程,所以現在並不期待,忍不住悄悄向外張望,見阿笙穿著件玄黑的袍子,頭發用木簪挽起,像滴宣紙上的墨點,不由得撇了撇嘴。

父親肯定也不喜歡他,才讓他穿了黑色。

環顧四周,沒有人露出笑臉,會場非常安靜,只有侍女們上菜時碟子輕微的碰撞聲,沒有人期待這個即將到家裏來的少年。

想到這裏,雲和又有點同情他了。

阿笙的事跡在整個妖族上層轟動一時。

他是孟章從撿回來的孩子,給孟章當侍從。名義上是侍從,實際上照顧孟章的飲食起居,還會被派出去當打手,據說連他的那一套功法都是孟章親自教出來的。

誰也不知道孟章為什麽對這個孩子這麽上心,但是這個孩子的所作所為肯定傷透了孟章的心——他殺死了陸家的小少爺陸引。

陸引是個相當聰慧的孩子,和雲和差不多大,據說當時阿笙和其他幾個仆人在院子裏爭執,陸引想幫他們調解,結果阿笙盛怒之下居然絲毫不顧及尊卑,對陸引出手,陸引胸口挨了掌風,當場死了。

犯下這麽大的事,孟章本該直接殺了他,但力保下來,只是關在牢裏。後來調查,殺了陸引的那招,還是他半夜翻進孟章院子裏,偷偷學來的。

這下,阿笙身上的罪名,就不止有殺人一條,還有對自己主人的不忠。

據說阿笙挨了好一頓打,要不是父親出面將他收了,阿笙可能根本沒辦法活著從牢裏出來。

這是他從哥哥們那裏打聽到的消息,但是聰明的雲和早就發現了故事的紕漏:孟章為什麽不按規矩處置阿笙,阿笙既然有孟章親自教武功,為什麽還要偷學?

他想起從侍女那裏偷聽來的第二個故事版本:

孟章原本收了阿笙,是看中了他資質,想培養他,結果阿笙居然以為孟章是想收他到後宮,為了攀上孟章這個高枝,他不僅做那些護衛、打架的活,還主動貼上去端茶倒水,把原本的仆人都擠兌走了,這才引起仆人們的不滿。

本來以為事情進展順利,結果上次宮宴,陸家第一次把自家小兒子也帶了過去。陸引長得清純可愛,又聰明懂事,以他為名給孟章送了許多禮物,孟章很喜歡這個小少年,這幾天的各種游樂項目,處處都帶上了陸引。

於是,阿笙失寵了。

阿笙非常嫉妒陸引受到孟章的關照,看不慣他和孟章並肩行走,那日正好與仆人們私鬥,又見陸引勸架,激動之下,手刃情敵。

只可惜他忘記自己用的這招孟章沒教他,他自己心裏的諸多小九九,隨著這百密一疏暴露於世人眼中。

這個版本聽起來就挺像那麽回事了!小小的雲和自信滿滿。

這時候,雲逸卿拍了拍手,侍女上前傳令,阿笙從外面緩緩走了進來。

整個會場鴉雀無聲,所有的眼睛都盯住了門外的少年。他走得有些搖晃,低垂著頭,邁過門檻,筆直上前。

當真正看清阿笙,雲和立刻把那堆有的沒的閑話忘得一幹二凈。

據說阿笙的年齡比自己還要大一些,可怎麽都看不出來。眼前的少年相當瘦小,兩只手都被長長的袖子埋在裏面,腰被帶子束出輪廓,細得像能一只手握住。

衣服的領口寬了些,露出後頸下方的一片蒼白皮膚,隱約能看到點暗紅色的痕跡,像是被鞭打過,還沒完全恢覆。自從阿笙進來,屋子裏就若隱若無地彌散血味,也許就是從阿笙背後的傷口中散發出來的。

阿笙面無表情,眉目低垂,看著就像走廊上那些燈盞底座上的蛇尾侍女,溫順、纖細、還有點弱不禁風。

他真的有能力殺人嗎?

雲和不禁產生疑問。

“……能找到塵間遺子,實乃雲家幸事。阿笙,你可願歸家,認吾為父?”

走神的間隙,雲逸卿那冗長的客套話已經說完。阿笙背對著雲和,向雲逸卿深深鞠躬:“我願認家主為父。”

他聲音也有點冷。雲和想,聽著就像是連他自己也不期待這場認父的儀式。

而且,雲笙沒有向雲逸卿下跪,這不符合認祖歸宗的常理,難道他只跪孟章殿下?

雲逸卿同樣以沒有感情的聲音往下念:“好,阿笙,從今以後,你將更名為雲笙,你與雲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在外時,要時刻記得自己是雲家人,不可惹是生非,使雲家蒙羞。”

阿笙的身體更低了一點:“雲笙……時刻謹記。”

從此,他變成了雲笙。

沒有人為這個新的身份高興,包括雲笙自己。

“父親,您為什麽認他為養子?”

宴會中途,雲和悄悄坐到了雲逸卿身邊,拋出了這個始終沒有消失的疑問:“他身上有那麽多罪,連孟章殿下都將他關起來,讓他待在殿下的牢裏才是最合適的吧?”

雲逸卿深深看著他,問了個雲和從來沒有想過的問題:“你覺得,雲笙為什麽要殺陸引?”

“我……”雲和被問懵了,支支吾吾,“我聽說,雲笙喜歡孟章殿下,是不是暗戀……?”

這是個荒唐的回答,父親毫不留情地嗤笑一聲:“腦子裏裝不下一點有用的。”

“對不起,父親。”雲和低頭,“我只知道殿下原本準備賜給他‘柳’姓,也因為他犯下的過錯收回了,那不就證明,孟章也不想原諒他嗎?”

“你怎麽知道這就代表著青龍帝君不想原諒他?”

雲和猛地擡頭,看到父親倚在太師椅上,小口抿著茶,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等你能想明白這件事,你就會知道我為什麽要收他。給你個忠告,雲和,不要覺得自己出生在雲家,就能無憂無慮過一輩子。妖界並不和平,即使是帝君,也不能永遠在位子上安穩坐著。”

——兩個版本的故事都不是真的。

剎那,雲和捧著酒杯楞住,心中有了這樣的想法。

雲笙此時剛好與他擦肩而過,明明是名義上為雲笙而設的宴會,雲笙卻沒有留下來吃飯,帶著滿身傷病血腥往回外走。

“餵,你——”雲和開口了,這是他對雲笙說的第一句話。

雲笙停下腳步,回頭,投來疑問的目光。

“你不留下吃飯嗎?”雲和說。

雲笙的目光移動到雲逸卿身上,又移動回雲和臉上,最後換上禮貌的微笑,搖搖頭:“我的傷沒有恢覆,不能吃這些東西。”

他輕輕說完,再次轉身,慢慢走出宴會廳。

月色為他鍍上一層霜白,長長的影子孑然搖晃,四周觥籌交錯,卻沒有一個人註意到他,盡管他才是這場宴會名義上的“主角”,卻像個刻意隨意丟棄的物什,被人漫不經心地放在角落。

雲和忍不住盯著那背影,直到他走進院子,消失在夜色之中。

模模糊糊中,雲和感覺自己明白了什麽。

“你是不是還想回旭驪宮?”

飛逝的時間停在某個午後,雲和向雲笙提問,這時候的他們已經十分熟悉,住在同一個院子裏。

那是個燦爛的晴天,天空仿佛倒懸的海洋,雲如被風吹起的白浪,所有的顏色都閃著金燦燦的光。

雲和做完了課業,推開窗戶,就看到雲笙在院中發呆。

雲笙總是在院子裏發呆,天有什麽好看的?難道是他想家了?

雲和無端產生了這個想法。

足有百年的時光,雲笙都住在雲家,即使對於妖來說,這也是相當長的時間。

期間,雲笙和雲家的其他人始終保持著禮貌的疏離,只有雲和試著主動接近他。

聽到雲和的提問,雲笙眼中也同樣亮起金色的閃光。他側頭看向雲和,微微勾起嘴角,點點頭。

雲和十分高興,拍拍雲笙的肩膀,作出承諾:

“下次進宮時,父親就能帶上我了,到時候我偷偷幫你向殿下求求情,說不定他就同意你回去了。”

然而期待中的道謝沒有傳來,雲笙只是拿掉了自己搭在他肩膀上的手。

“你不想去?生氣了?”

“不,”雲笙說,“你不要說。”

直到現在,雲和才想明白自己有多天真。

他既不知道自己在雲家的地位有多輕,也不知道當時的雲家和孟章的關系有多危險。如果他真的跑到孟章面前,說出了這句話,即使孟章沒有怪罪,他也會就此斷送自己繼承雲家家業的資格。

幸好最終他沒有說出這句話。

因為那次進宮,孟章主動提出了這個要求:把雲笙也帶去。

據說孟章打算把貴族世家年紀相仿的少爺小姐們都安排進宮中學習,雲笙作為“雲家的養子”,年紀又與雲和相仿,自然也要到場。

進宮之後,雲和才發現,他們是要學習怎麽為官、怎麽帶兵——事後回想,也許當時的孟章想要從貴族的下一代中找到可以拉攏到自己身邊的人,但當時的雲和只記得那是一段非常辛苦的日子,他和陸家、佘家的同齡人一起歷練,整天苦不堪言。

唯一的例外是雲笙,處處都不見他人影。盡管雲和知道多半是孟章帶走了他,心中還是升起一種微妙的感覺,那場已經過去很久的宴會,以及宴會前夕聽到的風言風語,再次回到雲和的腦海。

就在這些記憶躍入腦中的那天,孟章帶著雲笙回來了,雲和就這樣第一次孟章。

他跟在雲笙身後,形色匆忙,面帶倦容,似乎剛剛完成什麽大事。

雲笙先看到了雲和,神色微變,似乎想和他打個招呼。

只是腳步瞬間的停頓,竟然引起了孟章的註意。孟章從沈思中回神,順勢向他看來。

於是,他終於知道為什麽都說雲笙會暗戀孟章,那真是一張俊朗的臉——

“雲和,你打算什麽時候醒?”

一聲粗暴的聲音將孟章即將成型的容貌喝散,雲和渾身一震,眼前的畫面全部消失,整個人就像從深海中陡然浮上水面,強烈的窒息和眩暈感將一切變得模糊不清。

“咳、咳!”

重重咳嗽幾聲,視線終於緩緩緩緩聚焦。冷硬的大理石地板上,一灘被蹭花了的血跡。

腦海中的片段仿佛漲潮落潮,流光溢彩的夢境消散,帶著血味的記憶上湧,雲和回憶起來,巨大的爆炸撕開世界,他也隨之掉落,然後,被鬼卯子帶走受罰。

雲和擡頭,一張帶著怒氣的臉赫然出現,他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呵,舍得醒了?”那人說,“我還以為你打算永遠逃避,長眠不醒呢。”

“我知錯了,叔叔。”雲和道。

“我看你只是怕挨打,”對方冷冷一笑,“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真不知道兄長保你這條命有什麽用。”

雲和咬緊下唇,低下頭去,不發一言。

片刻,頭頂再次傳來聲音:“不過,聽鬼卯子大人的意思,那幾個人也進入了妖界。既然如此,留著還鄉軍也沒用了,趁著大人休養的這段時間,將他們殺幹凈吧。”

“……”雲和擡頭,“還鄉軍運營多年,至今不足百人,不足為懼,你殺光他們,反而會喚起其他人反抗之心。”

男人目光閃爍,像在思考,半晌輕輕一笑:“你這時候倒挺機靈,莫非你也被那群烏合之眾說動了?”

“沒有,我人言輕微,叔叔執意動手,我也無從阻攔。”

“也罷,那群人現在連飯都吃不上,我看再過些日子,他們自己人就會造反。”男人冷笑一聲,“至於你——”

他剛準備說些什麽,刑房門外響起了侍從緊張的聲音:“主人,帝君到了。”

在雲和凝固的目光裏,一襲白衣翩翩踏入幽暗之中,來者對著雲和露出一個堪稱溫柔的微笑,絲毫不顧及地上的血跡,俯身扶起雲和。

“聽說雲家私罰你,我帶你去陛下那裏。”

雲和雙腿幾乎沒有知覺,整個人的重心壓在他身上,攥緊他的手臂,喉嚨痙攣:“拜謝……勾陳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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