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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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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

河水卷著下落的雲笙和妖鬼,將他們滅頂淹沒,又推向前方。河道忽然變寬,落差接近十米,雲笙的後背重重撞在水中的巨石上,幾滴血珠頃刻被水流卷走。妖鬼趁機抓他,被他死死抵住,爪尖從眼睛上方掠過。

妖鬼與他面對面,雙手不停掙紮,劃破雲笙手臂血肉,面部猙獰,尖叫發狂,仿佛怨靈要破體而出。

雲笙整個人仰在石頭上,頭部浸沒在水中,視線繚亂模糊。他咬緊牙關,血和細小的氣泡從嘴角湧出,手臂肌肉收到最緊,仿佛對疼痛沒有感知,死死掐住妖鬼的脖子,一再收緊。

妖鬼口中爆出血沫,掙紮中胡亂掐住雲笙的脖子,瞬間絞緊!

雲笙聽到自己的心跳,窒息感眨眼沖上頭頂,手指痙攣著松開,又再次抓緊。

不能死在這裏,還要回去,回到真正的家……

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裂響,雙眼充血,眼前漸漸模糊。

雷聲驚響,仿佛在喊叫他的名字:雲笙!

靈力艱難運轉,微弱的藍光在半空凝聚,但劍身搖搖晃晃,始終不成形狀。

雲笙的蒼白的臉在窒息中漲紅,睫毛震顫如落水掙紮的蝴蝶,爆發出瀕死的殘忍的艷麗。時間仿佛被刻意拉長,生死之間,每一秒都被無限拆分,無法跨越,無法抵達,等待他脫力而亡,或溺死水中。

除非他的意志足夠邁過不可能的天塹。

除非他聽見不應存在的呼聲。

冰冷水流的沖刷中,他被剮蹭得血肉模糊的後背卻升溫發熱,雙龍烙印發出淡淡白光。

雲笙收緊腰腿,腳下摸索著,踩上了一塊石頭。

啪——

頭頂未能成形的懸劍瞬間暴散,水流同時灌入口鼻,眼看雲笙已是強弩之末,妖鬼發出激動的尖叫,用力下壓!

然而下一秒,它的身體筆直向下墜去!

千鈞一發之際,雲笙一腳下的石頭為支點,腰部發力,身體向懸崖一扭,將妖鬼掀了了下去。

重力帶著妖鬼墜落,而上面的雲笙,也在這一刻耗盡力氣,無法阻止重心繼續偏移,同樣翻出了懸崖。

雲笙!

他的名字再次伴隨雷聲而來,但一同到來的還有另一個聲音:無數枝條生長的聲音。

生長於懸崖之上的樹木全部向他伸出樹枝,猶如成百上千只挽留他的手,拉住他的手指、手掌、手腕、手臂,擋在他的鎖骨、胸口、腹部,纏繞他的腳踝、小腿、大腿。他身體的每一處都被樹枝牽住,嘗試攔停他的墜落勢頭。

一雙手從後抱住他,不可辯駁地拉入懷中,嚴密地貼合在一起,仿佛兩人生來就不曾分開。在緊貼胸膛的後背上,滾燙的烙印正與心跳有力地共鳴。

在巨大的墜力作用下,柳頤期身後傳來地鳴般的震動,枝幹傾倒,土石崩裂。

一場震天動地的泥石流緊跟在柳頤期身後沖了下來。

下方,瀑布直入幽黑深潭,撞擊聲恰在此時傳來,一團黑紅霧氣就此消散。

承接兩人的樹枝折斷崩塌,接二連三掉入水中,砸出此起彼伏的高浪。

柳頤期收回目光,看向懷中的人。

雲笙靠在他身上不停地咳嗽,沒有看到妖鬼如何墜入深潭,也不知兩人身後就是鋪天蓋地的落石。高度緊繃的神經放松,鼻腔裏的辛辣的痛感終於被感知到,雲笙捂住口鼻,疼得皺起眉頭。

“抱緊我,屏息,”柳頤期說,“下面是水。”

話音剛落,四周瞬間變暗,是他們隨著水流一同墜入深洞,接著“嘩啦”一聲,冰冷刺骨的深潭將兩人滅頂吞沒。

入水的瞬間,黑暗、深水、寒冷,仿佛一頭紮進絕望深處,雲笙驅動僵硬的身體,在水中劃動,被柳頤期握住,托向水面。

“哈、哈……”

眼睛睜著,但什麽都看不見,只有水流湧動,只有浪花拍岸、只有急促的呼吸和震動耳膜的心跳。

柳頤期的手也在失溫,但他抓得很緊,以疼痛宣誓兩人的存在,以及潭水的真實。

柳頤期率先摸到岸邊,奮力游去,將雲笙的手放到自己摸到的石頭上,再爬上去。

完全濕透的衣服又冷又沈,可以清晰感覺到有風在洞內吹拂。

柳頤期點燃一簇靈火,俯身抓住雲笙的雙手,將他拉到岸上。這是從沈陵那裏偷師的引火術,沒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雲笙蜷跪在石頭上,不停發抖,水珠從發梢和過分蒼白的下巴尖滴滴下落。

柳頤期拍拍他的後背,將靈火燒得更旺了點,留在雲笙面前,起身檢查河岸。

河岸非常狹窄,堪堪能停一輛車,其餘地方都是深不見底的水流,以及凸起的石筍鐘乳。

向遠看,水流泥漿翻湧,碎木、樹枝順留飄來,聚集在凸起的巖石附近,掉下來的這一路用附近的樹木做緩沖,引起了非常嚴重的滑坡,半面山都跟著沈進洞窟,洞的入口幾乎被泥沙蓋住,連瀑布都被橫斷為幾束。

想要原路上去,幾乎不可能。

隨水緩緩漂來白花花如小舟的,是妖鬼摔得支離破碎的身體。它也與所有漂浮物一樣,輕輕撞在凸起的石筍中間,仿佛小船停在碼頭。失去血色的胳膊橫在柳頤期腳邊,手指蜷縮,腕處的絲帶仍在飄動,仿佛另一個時空的風正在輕輕吹拂著它。

柳頤期蹲下,解開絲帶,在水中沖掉血跡。

“他死了?”

雲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音色因喉嚨的水腫而沙啞。

“嗯。”柳頤期起身,拎著帶子往回走。

走到離雲笙很近的地方,兩人面面相覷,柳頤期問:“你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從語氣聽來,柳頤期生氣了。雲笙頓了一下,不由自主往後縮了縮,小聲問:“……你怎麽下來了?”

“我看見你下來,就跟著跳下來了。”

“……那雲和……咳、咳!”

不知為何,雲笙越發心虛,不由得加快語速,咽喉的霎時撕裂般劇痛,聲音戛然而止,變成劇烈的咳嗽。

“臨走之前我讓他到目的地等我們,”柳頤期明白了他的意思,邊說邊在雲笙身邊坐下,檢查他身上的傷口,“我說等我找到你,就上去和他匯合。”

“……你說服他了?”雲笙擦了擦嘴角的血,“還是你相信他?”

“都沒有,我賭的。”柳頤期幹脆回答,動作間隙瞥見雲笙似乎楞住,輕笑一聲:“他對你很上心,他做所有事之前,至少都會考慮你。所以我覺得,看在你的面子上,他至少會幫這個忙,等我們回去。”

柳頤期手心冒出打著旋的熱風,吹幹雲笙的衣服和頭發。

隨著後背上的龍契光芒熄滅,他才得以看清當時的戰局有多麽激烈:衣服破損,皮膚大面積擦傷,腰上遍布淤青。

柳頤期眉頭緊皺:“下次不能再讓你探路了,天天擅自行動也就算了,對什麽人都不提防,這個也想救,那個也想救,最後全都被他們騙了,弄得一身傷。”

雲笙在柳頤期操縱的暖風裏漸漸回溫,問言沈默片刻,身體一歪靠在柳頤期胸口,吐息噴灑在柳頤期耳邊,小聲說:“對不起,以後不敢了。”

“……投懷送抱也不行。”柳頤期生硬地說,但還是抱住了他。

休息片刻,重新起身,四處查看,目光所及,沒有能直接離開的出路。

“風向地下河深處吹,另一邊應該還有一個出口。”柳頤期看看雲笙,“你能行嗎?”

“嗯。”雲笙點點頭。

柳頤期在他身上一點,讓風再次縈繞周身,然後熄滅繞在身邊的靈火,四周立刻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窒息感瞬間扼住了喉嚨。

盡管雲生回答了“嗯”,身體依然不受控制地僵硬,冰冷的水流從腦海最深處湧上來。

他勉力邁步走向河道,就像是要去投河。最後一步邁出,柳頤期的手握了過來。

淹沒腦海的水流呼啦一聲全部消散,退回到思維的角落陰影中。

這一次,雲笙毫不遲疑地向前伸出腳,走入河中。

“嗚嗚——”

濕漉漉的鼻子蹭醒了沈陵。沈陵睡眼惺忪地醒來,看到叫醒自己的罪魁禍首坐在胸口,正滿懷期待地看著自己。

“你叫我幹嘛?”沈陵不爽地把鬼狼從自己身上,“我好不容易才睡著。”

“嗚嗚!”

付出卻引來不明真相的誤解,小狼在沈陵手上輕聲哀嚎。

四目相對,鬼狼伸著手無意義地撥了撥空氣,竟然能從它赤紅的眼睛裏看出一絲懵懂。

“算了,跟你說不清楚。”

沈陵把它扔在床上,穿上衣服出了門。

晨霧已經散去,視野變得清晰,可見村外地勢低窪之處一條平靜流淌的小河。

距離雲笙和柳頤期離開已經過去三個小時左右,遠眺旁邊的山頂,似乎什麽都沒有發生。

陰雲聚集,冷風瑟瑟,這裏每天都要下好幾場雨,看起來似乎又在醞釀一場新雨。

鬼狼亦步亦趨地跟著他,蹲在褲腳邊,也看向山頂,戒備地背著耳朵。

“又怎麽了?”沈陵嘆了口氣,疑問道。

鬼狼從喉嚨中發出低吼,同一時間,沈陵感覺到一股能量波從山中震蕩開去。與他熟悉的能量爆發不同,這股力量極為詭異,仿佛無數多足昆蟲同時在身上爬行,不禁讓沈陵打了個冷顫。

從山中飄出來的正是鬼氣。進山需要半個小時的腳程,鬼氣飄散得很慢,又是從山中緩緩移動下來的,既然能被山腳下的他感知,此刻的山中肯定已經被完全吞沒。

山裏到底發生了什麽?是雲和叛變了?雲笙和柳頤期現在是什麽情況?

沈陵臉上的表情變得非常難看,轉身向院子走去。他要把這個消息告訴佘巧和佘麒。

就在這一刻,鬼狼忽然發出警告意味的長嘯,沈陵背後,有什麽東西正高速襲來。

剎那沈陵動作極快,俯身拎起鬼狼抱在懷中,一連退後幾步,幾簇紅色火苗倏地燃起,環繞身側。

一個穿著熟悉的軟甲的年輕人,從空中迅速落地,他的額頭還掛著汗水,怒視沈陵懷裏的鬼狼,喝道:“哪來的妖鬼!”

鬼狼嗚嗚叫了兩聲,被沈陵按著腦袋壓進懷裏。

年輕人動作一頓,目光漸漸上移,瞳孔在入目的震驚中一點點收縮。

“陵光……殿下?”

“是還鄉軍!”

伴隨著少女興奮的喊聲,佘巧和佘麒的身影出現在坡道上。佘巧聽了一百多年還鄉軍的傳說,終於第一次見到了真正的成員,一路小跑著下坡。

這名還鄉軍表情嚴肅,和沈陵面對面站著,表情恭敬,正在說話:“……雲和已經開啟通道,但他派我下來告訴你們,鬼族即將突破防線,你們必須馬上離開。”

沈陵對這張臉沒有印象,但對這個人身上的衣服很有印象——這是他手下的軍隊的制服。

曾有許多這樣的士兵和他共赴戰場,如今,他又見到相同的衣服,但他們的關系已經不再是統帥與士兵,而是“還鄉軍”與“歸鄉者”。

“還有多久?”沈陵下意識問,又想到另一個被忽略的點,“孟章和雲笙呢?”

還鄉軍露出困惑的表情:“孟章殿下也在?”

他不知道。

雲和打開了通道,但他們沒有立即進去;鬼氣已經蔓延到山腳下幾公裏外的村子,卻有自稱“還鄉軍”的接應人專程趕來發出警告,而且此人完全沒有見過孟章或者雲笙,甚至不知道帝君就在此處。

這意味著,他們在雲和抵達、打開通道之前就出事了。

他們在哪?為什麽只有雲和一個人上山了?

“佘麒,你帶著佘巧和這個人一起走,”沈陵註視水面,“我要——”

嗡——!

就在他說話的時候,在地下不知多深的地方,傳來沈重低鳴,整片大地隨之震顫。

河水流速忽然變快,剎那間仿佛被烈火煮開,泥漿從下翻起,碧綠的清水在短短幾秒內攪成了渾濁的黃湯。

“看那裏!”佘巧忽然驚叫。

順著她指向的方向,能夠隱約看到山林間一條紅色的線。

不對,那不是線。

那是噴湧著紅色的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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