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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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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手

雲笙抓緊柳頤期的袖子,閉上眼,心跳逐漸平覆,耳膜也不再脹痛。

直到柳頤期的聲音帶著笑意的聲音順著骨肉傳來:“和你聊完,當年中毒的事也算有眉目了。”

雲笙:“?”

他睜眼,擡頭,疑惑地看柳頤期。

柳頤期問:“你是從什麽時候知道我中毒的?”

“是綏晉說藥不見了的時候。”

“藥不見的時候,距離我中毒已經過去兩個月,兩個月的時間,你都沒發現我的異常麽?”

雲笙緊張道:“我沒看出來……你飲食起居沒有任何異常,只是點香的次數比過去多,那時候和鬼界關系緊張,我還以為是你累到了……”

柳頤期一笑:“你觀察我這麽仔細都沒發現,他綏晉是怎麽知道的?”

“……?”雲笙睜大眼睛,“不是你告訴他……”

“不是我告訴他的。”柳頤期在雲笙額頭上一敲,“帝君中因妄之毒非同小可,我連信得過的人都沒說。”

“可萬一是他在你受傷的時候看出來了呢?”

“不會的。”柳頤期笑意更深,“很少有什麽能傷到孟章,那段時間我只受過一次傷,而且只有你見過傷口。”

“你中毒是在兩個月前,那段時間你……”雲笙怔怔地看著他,喃喃道,“是你替我擋箭的時候……”

得知真相的前兩個月,執名在自己的轄地設宴,邀請帝君和名門參與。說是宴會,實際上仍舊是商議應對鬼族的辦法,前幾次分別由孟章、監兵主持,但眾人意見始終不能統一。

這段時間以來,整個妖界已經展現出靈脈紊亂之相,盡管北原常年氣候寒冷,但宴會當日的雪,依然大得罕見。

雲笙陪同孟章到場,看見陸銜已經坐在了席上,緊鄰孟章的位置,心下一凜。

這個場合雖然是不太正式的宴會,但也關系到妖界未來,陸家家主不出面,卻讓陸銜赴宴,這席位的安排幾乎可以說是故意為之。雲笙已經預感到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停下腳步,在孟章回頭詢問他時,說道:“落座的都是主人,我就不進去了,和其他侍從在外面等。”

孟章幾乎立刻看明白了局勢:“你擔心和陸家見面?”

雲笙垂首:“我擔心對殿下不利。”

孟章原地站定,似乎想說什麽,身後忽然有人走近,響鈴不止,同一時間,已經落座的人也被鈴聲吸引,向門口看來,陸銜也和其他人一樣轉過頭來。

他若看到雲笙,定然會想起弟弟的枉死。

雲笙來不及再請示一次,轉身跨出門去。

剛剛走進來的陵光與他擦肩而過,楞了一下,又看到孟章在前方站著,也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疑惑問道:“那不是你身邊的小孩嗎?怎麽跑了?”

孟章背手站著,厚重的暗綠袍子垂順如水,遮住了全部身體,仿佛一塊突兀佇立的筆直的墨綠石頭,又像道被遺留在原地的影子。片刻,他輕聲道:“沒什麽,入座吧。”

雲笙躲到外面平覆心情。

屋檐下已經聚集了不少隨從侍衛,三三兩兩躲在背風處,一邊烤火一邊閑聊。

雲笙雖然做的也是侍從的活,但又和一般的侍從不太一樣,他和孟章之間有種刻意的疏遠,比一般的主仆更冷漠。但兩人疏遠的方式又極為心有靈犀,仿佛心有靈犀。

為了保持這種扭曲的狀態,雲笙把全部精力都放到了孟章身上。

當把他與其他侍從放到一起,就能明顯感覺到他和其他人之間的差別。

他和孟章不像主仆。

因此,雲笙也無法融入正在聊天的人群。

於是雲笙自己找了根柱子,坐下來,靜靜等待宴會結束。

雪下個不停,隱隱還有增大的趨勢。

風很快吹散了雲笙的體溫,他不得不以風護體,在周身張開一層風障,保護住身體所剩無幾的暖意。

出來時應該多加一件衣服的,雲笙想。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天色越來越黑,也許是快要入夜,也許是雪勢更盛。昏昏欲睡中,一道比暮色更深的陰影遮住了他。

雲笙驟然驚醒,起身,發現本該在廳內享受佳肴的孟章,無聲立於身前,皺眉看著他。

“你睡著了。”

雲笙連忙低頭請罪:“屬下知罪。”

短暫沈默後,孟章轉身:“走吧,我們回去。”

雲笙奇怪地看看身後,大門緊閉,廳內時不時傳來說話聲,顯然宴會沒有結束。殿下提為什麽提前離席?他來不及多想,緊緊跟上了柳頤期。

腳踩在新雪上,發出吱呀輕響,漫天飛雪的遮掩下,帶著寒意的銀光一閃。

雲笙腳步一頓,瞬間撲向走在前面的孟章,與此同時,箭矢破空而來。

只在一個呼吸之內,沒有展開屏障的時間,箭已直奔孟章而來。雲笙只能死死擋住他,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沖擊。

然而,他的身體卻忽然一輕——孟章竟然抱著他,整個人轉了半圈,接著,孟章和他同時被箭矢的沖力撞向一邊。

松香的氣息隨風飄散,雲笙大腦一片空白,錯愕地看著眼前的人。

孟章眉頭依然皺著,緊抿嘴唇,卻牢牢將他護在懷裏。一根箭深深紮進孟章的右臂之中,血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洇開。

遠處,不知是誰在高喊:“孟章殿下!快來幫忙,殿下遇刺了!”

為什麽會有箭射來?為什麽被箭射中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孟章?為什麽孟章在保護他?

孟章放開雲笙,自己搖晃著站穩,捂住手臂,低聲說:“別發呆,警惕周圍。”

“……殿下!”

雲笙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立即扶著孟章往屋內走,關上門。

孟章捏住箭身,直接拔出了手臂上的箭。那支帶著血的箭剛一離開身體,便如同霧氣般散去,連一片木屑都沒有留下。

“怎麽回事,這箭……”

“是鬼族的箭。”孟章說。

他坐下來,看著雲笙用凍得蒼白還沒回溫的雙手,僵硬地卷起自己的衣袖,露出手臂上血肉模糊的大洞,將手心對準傷口,治愈的白光隨即亮起,傷口開始愈合。

“明明應該是我保護殿下,”雲笙臉色慘白,“您為什麽攔我?”

孟章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似乎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也沒有直視雲笙的眼睛。

雲笙深吸了一口氣:“護主不利,回去之後,我會領罰。”

“不是你的錯,你領什麽罰?”

孟章終於開口,他握住雲笙的手腕,移開他的手掌,右臂上的血洞不僅已經止血,甚至新肉都已經長好,只剩下一點淡淡的粉紅色。

“但是……”

“沒有但是。”

說話間,有人敲了幾聲門,邁步進來。雲笙回頭一看,竟然是陸銜。

陸銜看了一眼雲笙,將視線轉到孟章臉上,說道:“看起來,殿下的傷勢已經恢覆了?”

孟章沒有應聲。

“殿下忽然離席,我擔心是被那些貴族迫害出走,追出來尋找,”陸銜輕輕一笑,“沒想到見到了主仆情深的一面。”

說到這裏,他視線一轉,看向雲笙:“真險,阿笙差一點就步我弟弟的後塵了。”

兩人的對視仿佛對峙,雲笙感覺孟章從後抵住他的腰,這是個無聲的支持,而另一邊,陸銜也註意到了孟章的動作,搖搖頭道:“殿下不要誤會,我進來是想通知殿下,刺殺者已經被抓到,正在審問,殿下可隨我來。”

兩人跟在陸銜身後,進入一間地下室。

油燈下跪著個蓬頭垢面,瘦骨嶙峋的年輕人,被鎖住手腳,頭卻死死向上揚著,滿臉怒容,正低喝道:“無論是誰我都不會放過!”

腳步聲吸引了他的註意力,雲笙跟在孟章身後,正好對上他赤紅的雙眼,那眼中的嗜血和怒火立即化為利爪鉗住了他——

“就是你!你殺了少爺,我也要殺了你!”

他的身體瞬間暴起,黑霧猛然散向四周,懸浮在空中的鎖鏈發出劇烈震動,周圍的人立刻上去將他按住。

“後退,他身上有鬼氣,他瘋了!”

他本身非常瘦小,此刻在極度憤怒之中,用盡全身力氣掙紮,皮膚漲得赤紅,頸上青筋凸出,整個人活生生脹大一圈,他已經完全走火入魔,黑氣不斷從他身體裏冒出來,散發令人畏懼的攻擊性。此刻,與他談話已經沒有意義,他的憤怒、偏執被無限放大,而理性完全喪失,心中只剩下殺戮、殺死這個兇手,殺死他看到的一切人。

“這是小蘋,”陸銜在旁邊說,“從小就被父親安排在弟弟身邊,弟弟死了,他比我們還要傷心。可能就是這個原因,才讓鬼族找到了可乘之機,唆使他殺人報仇……”

“什麽帝君,道貌岸然,冠冕堂皇!手下隨意殺人,護短不讓償命,真是占盡了好處!早知道你尋死,我就該多射幾箭——”

噗——

小蘋歇斯底裏的吼叫戛然而止,雲笙腦中嗡的一聲,在他的瞳仁倒映中的小蘋,身後爆開一朵艷紅的煙花。

血霧翩然落下,小蘋的臉定格在怒吼的剎那,只是多了一抹愕然,雙眼仍然死死瞪著雲笙和孟章,直挺挺倒下去。

旁邊,陸銜放下右手。殺死小蘋的那道劍氣便是從他指尖發出的。

他轉向孟章,恭敬頷首道:“小蘋病入膏肓,瘋言瘋語,已經無藥可治,小人只好僭越,替殿下殺了這惡鬼。還望殿下見諒,千萬別把他說的瘋話當真。”

此後的雲笙就像是被這對主仆的鬼魂纏住了,夢裏皆是小蘋和陸引死去時的慘狀。一連半個月,雲笙夜驚、高熱,臥病在床,思維混沌,晝夜不辨,因此不知道孟章也鮮見地稱病不出——就是這段時間,孟章發現自己所中的毒並非一般毒物,而是因妄。但除他自己,再無第二個人知曉此事。

為什麽綏晉會知道?

“其實綏晉和你說這話,相當於暴露了他的身份。”柳頤期註意到雲笙再次因為陷入回憶而指尖冰涼,握住他的手指搓了搓,“不過他本來就不能算是我的人,他反我,我不意外。”

“他到底是什麽人?”

“他不是妖,而是仙,”柳頤期沒有詳談,只是道,“是誰下毒並不重要,那天宴會上反對我的人,都會想要殺我。無論如何,我活下去的可能性都不高。”

孟章身體與世界靈脈相連,不會被尋常毒物殺死,也只有因妄這種毒,才能削弱他的力量。

“既然難逃一死,我就不和任何說了。”

“可你如果死了,妖界會就此崩塌……”

“如果崩塌是世界的結局,那麽我們就應該接受。”柳頤期輕輕地說,“我給你那把劍的時候,就說過這句話吧?”

雲笙低頭:“是。”

柳頤期兩手一捧他的臉,笑道:“別生氣別生氣,那時候我土皇帝做慣了,不喜歡和人溝通嘛,我保證以後不會了,什麽事都和你商量著來,再也不讓你受委屈了,好不好?”

“……”雲笙小聲說,“我沒生氣。”

“好好好,沒生氣。”柳頤期嘴上應著,手卻沒有放下來,“但我還得承認錯誤,為你鳴冤平反。”

雲笙臉頰被擠得鼓鼓的,不自在道:“扯得太遠了,我們本來是在說雲和……”

“保持懷疑,”柳頤期道,“他知道因妄之毒,卻對你說他要死了,有兩種可能:第一,他也不知道因妄的發作方式,認為自己真的要死了;第二,因為你不知道,所以他在騙你。但無論哪一點,都說明了同一件事,他接觸到了不屬於他領域的東西。因妄是慢性毒,以他當時的閱歷,如果不是提前告知,他甚至不一定能意識到自己中毒。”

“松髓香一事,我也感覺有我們不知道的信息,”雲笙點點頭:“我會盯著他。”

四面八方的樹葉再次發出簌簌響聲,枝條展開,將他們從巢穴般的懷抱釋放出來。柳頤期牽起雲笙的手,返回院子:“不要過度擔心,從雲和這段時間的表現來看,最早也要在打開通道的時候動手。明天原地休整,由我去和他先探路,趁著難得風平浪靜,你好好休息。”

“唔,明天陵光殿下就該到了……”

他停了下來。

院子裏,幾團微小的火焰漂浮在半空。它們環繞著一個影子,他穿著到膝蓋的風衣和長靴,卷發披散,雙手插兜,站在院中。月光為他蓋上一層朦朧的白紗,他上下打量著迎面走來的兩人,挑眉道:“你們是手拉手上廁所剛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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