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行路

關燈
行路

塢頭村位於小望湖北邊的山後,佘巧曾經經常跑過去玩耍,她對人類的全部理解皆盡於此。

沒等柳頤期說話,阿幾就已經把這個消息告訴了佘巧,佘巧這段時間夜學會了玩手機,幾乎是秒回:我們也去!

佘麒傷勢恢覆以後,就和妹妹一起回了小望湖。阿幾找人給他們重新翻修了那件破屋,現在不說家裝豪華,至少能住人了。

“太危險了吧,”雲笙不讚同,“佘麒的情況才剛剛穩定下來。”

“唉,身在福中不知福,”阿幾嘆了口氣,“早知道我就該把你們的手機號發給他們。”

為了見“雲家的小兒子”,她今天還特意搭配了虎斑貓貓裙和貓耳發型,妙齡少女裝扮與臉上的愁容格格不入,仿佛二十歲的甜妹訴起了寶媽的苦:

“巧妹妹自從知道柳哥就是青龍帝君,整天問我什麽時候才能回妖界,每次我都得編個新理由胡弄她,你們知道有多費勁嗎?什麽養傷、照顧雲哥,還都是照實說的,昨天她又問,我沒招了,我說天冷,你雲哥冬眠了,要春天才能走……”

柳頤期翹起二郎腿,高深莫測地看著她。

阿幾可憐巴巴地眨眨眼睛:“你們不會真的等春天才來帶他們走吧?”

柳頤期金口一開:“如果妖界那邊情況好,可以帶他們過去。”

下一刻,阿幾“騰”地站起來,看這架勢恨不得抱住柳頤期親一口,又緊急剎車,遠遠朝雲笙拋了個飛吻:“愛你——們!”

“唔,但是……”雲和在旁邊弱弱地開口,發現幾人同時投來目光,又退了回去,小聲說,“算了,情況應該不會那麽差。”

“好好好,興覆大業就交到你們手上了,一定要平安唷!”

能力越小責任越小,拯救世界的事情交給能拯救世界的人做就好了。阿幾渾身上下散發著“終於解放了”的輕松,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臨走前,她沒忘了自己是來看雲和的,單獨給雲和飛了大大一吻,邁著貓步離開。

和阿幾一起離開的還有沈陵,他剛走到樓道,就被追出來的雲笙攔下:

“你可以不去。”

沈陵身形一頓,轉過來看他。陽光從窗欄斜落在他臉上,把瞳仁照成了疏離的淺棕色。

雲笙的聲音輕輕的:“如果你需要帶著它的話。”

沈陵皺起眉,盯著雲笙的臉。雲笙笑了一下:“對不起,我對鬼族的氣息比較敏感,一不小心就感知到了。”

“你……”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包括柳頤期。感情就像泥潭,越掙紮,就陷得越深。”雲笙眨了眨眼睛,每根睫毛都陽光下閃著星辰般的碎光,“但泥水在擁抱你……哪怕有一絲一毫對擁抱的渴望,都無法擺脫那種感覺的。”

電梯下降,屋內也沒有聲音,兩人一動不動,兩雙眼睛盯著彼此,只有浮塵在空氣中緩緩流動。

片刻,沈陵笑道:“你還說教起我來了。”

凝固的氣氛隨之解凍,雲笙後退幾步:“這是我的建議,決定權在你。如果你想離開泥潭,我也可以幫你把他做掉……離做決定還有幾天時間,好好休息吧,再見。”

他笑笑,揮手道別,往屋內走去。

雲和初來人界,懂的東西不多,也沒有可用的身份,雲笙不敢放他一個人住酒店,讓他住到自己的房間。

雲和自然歡喜,以前兩人都是住在同一間院子相鄰的屋子,只差沒睡同一張床。然而等他洗完澡出來,就看到雲笙已經鋪好床——房間裏只有一套被褥,是新為他準備的,雲笙自己那套已經搬到了柳頤期的房間。

“??”雲和震驚,“哥,你不和我睡了嗎?”

“殿下讓我和他睡,”雲笙語氣溫和,以一種無能為力的眼神看著他,“我已經和殿下結契了,這是規矩。”

他一臉無辜,抱著被子站在柳頤期身邊,雲和瞳孔地震,看看雲笙又看看柳頤期,只覺得自己親耳聽見了水潑出去的聲音。

什麽時候的事?!是我想的那個結契嗎?!一個是自己的君主,一個是自己的哥哥,怎麽會結契呢?!

自己豈不是成了外人了?!

“晚安。”雲笙向後一退,剛好靠到柳頤期長開的手臂上,柳頤期順勢一攬,借力轉身,並肩進屋,還不忘把門關上,軸承“吱呀”一聲緩慢合攏,留下雲和站在落燈地邊,對影成三人。

“孟章的規矩這招真好用。”一門之隔,柳頤期感嘆道,“只要搬出這個名號,什麽破爛理由都推得下去。”

“我怕他在你的房間做出什麽事,”雲笙整理床鋪,把自己的枕頭放到柳頤期的旁邊,“至少我的房間裏沒有秘密,就算他翻到什麽,也不影響。”

“你連你的弟弟也懷疑?”柳頤期湊近,“你到雲家之後,幾乎都和他在一起吧?”

雲家是最早在妖界定居的家族之一,到雲逸卿這一代,更是子女無數,阿笙雖然冠了雲姓,在家中也分不到什麽關照,大家都知道收留此人,只是為了完成孟章殿下的任務。只有當時最小的雲和願意接近雲笙,在重新回到孟章身邊以前,雲笙一直住在雲和的院子裏。

雲笙並沒有回答柳頤期的問題,一歪頭,無辜地眨眨眼睛:“我說的不是事實麽?你想讓我和別人睡?”

他語氣輕快,帶著笑意,明亮的眼睛映照燈火,閃爍著柳頤期從未見過的狡黠。

下一秒,桌上臺燈忽然熄滅,柳頤期像條大狗般撲向他。

“等等,殿下……小期……唔……!”

黑暗中傳來雲笙緊張又慌亂的低聲乞求,又被另一張口盡數吞下。

為了展現自己的決心,阿幾包辦了全部行程安排,三天後,柳頤期、雲笙和雲和抵達小望湖旁的塢頭村。

這是他們第一次走正經路線進村。村子三面環河,背靠著佘家兄妹定居的那座山,翻過山,便是小望湖。

塢頭村不是什麽旅游景區,加上不在交通要道上,基本沒有外人,沒有旅店,他們便租下一間荒廢的小院,分成三間房,除了這三人分兩間,還有一間給自行前來的沈陵。

雲和是個閑不住的,跑到村裏亂逛,雲笙留下來收拾東西,出門搬行李的時候,就看到院子裏多了個少年。

他不記得自己有這個歲數的熟人,但對方的眉眼有些熟悉,雲笙楞了楞,試探道:“佘麒?”

這是佘麒“覆生”以來,第一次出現在大眾視野。

當初捏柳頤期時,只有雲笙一人,靈力不足,輪到佘麒,不僅有兩個帝君提供靈力,還有雲笙、阿幾輔助,身體也比柳頤期那時大了不少,至少已經是少年模樣,還比佘巧高出一點點——這是身為兄長最後的尊嚴。

佘麒原本在打量院子裏的行李箱,看見雲笙,連忙後退兩步,很局促地施了一禮,說:“是阿幾姐讓我們來的。”

“我知道,”雲笙點點頭。

柳頤期從廚房出來,看見倆人說上話了,也加入進來,站到雲笙身邊。

佘麒正要開口說話,看到柳頤期過來,張了一半的嘴生生閉上,手足無措地在雲笙和柳頤期之間梭巡半天,憋得臉都紅了,最終一咬牙,破釜沈舟地低頭說道:“……多謝帝君、夫人救我性命。”

雲笙臉上溫和的笑容,唰地僵住了。

柳頤期也楞住了:“……你剛剛說什麽?”

語驚四座也怪不得佘麒,這件事的發展早就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他的命是兩人救的,不能不道謝;但一覺醒來卻發現雲笙竟然和帝君結契成了伴侶,不是之前與他同級的屬下,斷不能用以前那種不敬的方式稱呼他。

千年來只有白虎帝君有過伴侶,但那位也是將軍,只需要按照職位稱呼將軍就好,雲笙成了伴侶,卻沒有官職稱謂,不能以兄弟相稱,又不敢直呼其名,佘麒的大腦簡直是從千軍萬馬蹄下滾了一遍,最終憋得滿臉通紅,又緊張、又謹慎地選了個最保守的稱呼:夫人。

也許是稱謂太有沖擊力,雲笙楞了半天,眼神恍惚,默默糾正:“你還是叫我雲笙吧。”

佘麒遲疑地看了眼柳頤期:“可這太不敬——”

佘麒的態度和之前判若兩人,除了自己在救他這件事上出力以外,更重要的是自己和孟章結成了伴侶。

“不敬?我看你雖然在人界住了挺長時間,該學的一點都沒學會,不如給阿幾當學徒去。”柳頤期“哼”了一聲,“雲笙是我伴侶不假,可也不是‘孟章夫人’就能概括的,你這樣說,在我這裏,就是辱沒了他。

“若真想道謝,你就單獨謝謝雲笙。要不是他,你我根本無從相見,即使見了,我也還是那個孟章,說不定就順了你的願,一刀給你個痛快了。”

“……對不起,”佘麒緊張地盯著雲笙,“謝謝。”

雲笙第一怕人道謝,第二怕所有人目光向他看齊,兩者相疊,他恨不得立刻逃離現場,緊張地搬起行李箱,頭也不回,搬出不知道是應付誰的客套話,亂七八糟地說:“不用謝,我們是朋……朋友嘛。”

盡管倆人好像從來沒有真正意義上當過朋友。

“——哥來吃這個!”

幸好這時候,雲和帶著佘巧回來了。

雲和從小就是孩子心性,出門的第一件事,自然是看看人界最有誘惑力的場所——小賣部。

同一時間,另一個小孩心性的人,佘巧,也做了同樣的選擇。兩人一個從南邊來,一個從東邊來,在小賣部門口碰面,相見恨晚。

阿幾不在,雲和立刻頂上了奶爸的職責,拿著雲笙給他“花著玩”的錢,和佘巧兩個人把小賣部洗劫一空,終於抱著一堆零食走了回來。

佘巧把懷裏的餅幹、糖果“嘩啦”一下放到院子裏的石頭桌上,雲和也從袋子裏拿出一袋話梅:“看我找到了什麽,這個和在家裏吃的好像啊!”

他高興地撕開袋子,帶著懷念和好奇的目光朝裏面看了看,然後遞給雲笙:“我還記得你最愛吃這種酸酸的小果子,給你!”

柳頤期心裏一突,擡起眼皮,盯著雲和的笑臉看。

雲和註意到柳頤期的目光,移開視線,往佘巧身邊挪了挪,仿佛想要躲開他的視線。

突如其來的劍拔弩張幾乎化為實質,雲笙敏銳地感知到了氣氛的詭異,往柳頤期手心裏塞了一顆話梅,問雲和:“妖界還有多少可用之人?”

這幾天,雲和已經說了很多關於妖界的事。

比如妖界的靈力全系帝君通過命碑維持,帝君死後,命碑破碎,妖界靈脈逐漸枯竭,森林枯萎、河流幹涸,幾乎被地獄同化。

比如靈脈枯竭得最厲害的地方是孟章原本管轄的東野,時至今日,已經變成了死城。陵光和監兵的轄地稍好,還有些人勉強居住。

“可以反抗的兵力,只剩下還鄉軍一支,他們大部分都是從各地流亡來的妖族,被統帥團結起來。”雲和說,“還鄉軍的據點就在執名的凈源城外,他們是最有可能成為力量的人。其他還活著的妖族,不是被拘為苦役,需要解救,就是轉投鬼卯子,成了鬼族統治的傀儡。”

“還鄉軍?”佘巧來了精神,放下手裏的餅幹,擺出聽課的姿態,睜大眼睛,“還鄉軍原來真的存在!我這次能見到嗎?”

“這個……”想起柳頤期和阿幾關於這兩個小孩的對談,雲和有點為難,“如果不太危險的話,應該能見到他們吧。”

佘巧插嘴的間隙,雲笙面前已經整齊地擺了一排話梅果核。兩人結束討論,他便繼續問道:“還鄉軍都是平民,那貴族呢?雲家呢?”

“敖家在天界有人脈,妖界動蕩,他們未受什麽影響;黃家舉家逃到了人界,至今尚未有音訊。其他貴族中,守信的幾家裏,除了佘家還有佘麒佘巧這兩個後人,其餘都已戰死殉道……”雲和無聲地嘆了口氣,“雲家如今只剩我與幾個叔叔,家父也故去了。”

雲笙腦海中閃過雲逸卿的臉。他對這位家主沒有什麽特別的感情,但也感到恍惚,對他的死難有實感。雲和是他的親兒子,他的悲傷就具體得多:短短幾個字,雲和的眼眶已經紅了。

雲笙也給了雲和一顆話梅,繼續問:“所以陸家……”

陸家的次子陸引前往旭驪宮參加宴會時,被雲笙誤殺,一時震動貴族圈。此後雲笙雖免於受罰,卻被孟章送往宮外。可以說如果不是陸引之死,雲笙就不會前往雲家,也不會與雲和有交情。

吃零食的聲音戛然而止。

“啊,我沒說嗎?”雲和楞住,“陸家最先投靠鬼卯子,陸銜早就是他的心腹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