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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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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疏

手機跟著柳頤期從上面摔下來,除了屏幕已經碎得花花綠綠,幸好下落時有柳頤期做了個肉墊,還能使用。

電話響了一會兒那邊才接,沈陵的聲音聽著有點疲憊:“出事了?”

“我們找到兇手了,”柳頤期道,“但是現在有點問題。”

柳頤期把周盛和吸魂陣的事簡單一說,沈陵聽後笑道:“巧了,我們這也有點問題。”

他的目光落在旁邊鄭風的手上,鄭風手裏捧著三只一模一樣的金蟾。

“我們已經找到了三只金蟾,但是還有一只,目前沒有任何線索。”

沈陵不知道鄭風到底做了什麽,他只知道,在他們去第二家調查金蟾的時候,就已經有好幾個自稱有金蟾的人聯系了他。

後面三家的金蟾和趙琦家裏的長得如出一轍,並且底部非常不起眼的地方,也畫著吸魂陣,甚至不用打開,就能掂量出來金蟾體內藏了東西。

和趙琦的金蟾的區別是,這幾只金蟾都還很老實,沒有傷害任何人,所以擁有金蟾的人全都不肯相信它有問題,懷疑沈陵是想低價騙走他們的寶貝。沈陵無法自證,最後由鄭風出面,用鈔能力解決了問題。

此刻,鄭風在沈陵旁邊,像個架子似的盡職盡責地托著他全款購買的三只蟾蜍擺件。

不喜歡承情的沈陵心情微妙,偏偏鄭風看起來毫不在意,像個事不關己的實習生,悠哉地說:“如果真是這樣,為何我沒有任何感覺?三只□□都在我手上,那人若開啟魂陣,我肯定會被波及呀。”

他一派輕松,沈陵卻十分不安,因為這話說得沒錯,如果周盛真的開啟魂陣,鄭風一定能夠感覺到。

電話那邊也聽見了他們的對話,柳頤期的聲音傳來:“你覺得周盛知道他在人界布的這幾處陣眼都已經被破了麽?”

他是在對雲笙說話,雲笙也很快回覆了他,聲音十分虛弱,因而斷斷續續:“他肯定知道……所以……很怪……”

沈陵被這句點醒,心中一動:“周盛用了吸魂陣,肯定感知到陣眼已經移動,卻沒有疑惑,也沒有找來;何況這四個金蟾的買家全都是普通人,就算他們懂點法術,哪有靈力給他吸?”

柳頤期道:“所以那不是吸魂陣?”

這時候,充當博古架的鄭風說話了:“你們一直以來都有個誤區,覺得吸魂陣和女媧土人偶是綁定關系。但真正的吸魂陣不需要人偶作媒介,只有咒文就可以使用。金蟾身上這個,雖然看起來和吸魂陣很像,但是少了個東西。”

“什麽東西?”鄭風一句話把沈陵的註意力拉了回來,他從鄭風手裏拿起一只,翻過來看上面的咒文,一圈文字環形寫成,中間有兩兩傾斜排列的圓點,趙琦所有的那只,柳頤期從周身身後看到的,都是這個。

“這是……三臺降靈陣?”沈陵道,“他是想要控制神魂?”

六顆圓點代表六顆星星,此陣中三臺星,可以操縱、控制中咒者的神魂,並不用來吸魂。

“這個陣法不能直接控制孤魂野鬼,必須通過肉身作為媒介,但很遺憾,我沒有肉身。”鄭風陰郁地笑笑,“你們之中,也剛好有個特別的人。”

柳頤期低聲道:“是我……”

雲笙再次開口:“女媧土制成的身體不算肉身,他要確保吸魂陣對人偶內的魂魄也有效果,所以……”

“所以他做了一次實驗,”柳頤期回過味來,“我和雲笙看到的,是這個三臺降靈陣,趙琦的那只泥偶是活的,三臺降靈陣控制著它吸收趙琦精力,這才差點把他害死。”

雲笙的聲音悶悶的:“後來周盛想控制我殺了你,也用了降靈陣。”

他說完,幾人全都安靜下來。他們之前的想法是毀掉金蟾,斷掉周盛的靈力來源,但隨著推理,真相卻很有可能是,周盛根本沒有準備用這五只金蟾。

那他放出這五只金蟾,目的是什麽?

寂靜中,雲笙擡起頭來,看向柳頤期。

柳頤期忘不了他的眼神,那是發現一切都為時已晚,已經沒有任何挽回餘地後,徹底的絕望。

柳頤期心驚肉跳,他不知道雲笙到底怎麽了,但雲笙忽然擡手,掛斷了沈陵的電話。

“你怎麽……”

此刻的雲笙,已經很難做任何動作了,他碰掉了柳頤期的手機,手機啪嗒一聲摔在碎石堆上,他的傷口一點恢覆跡象都沒有,微微一動就流出很多血,這是個非常不好的預兆,盡管柳頤期盡可能控制自己不去想,但那念頭順著每一處縫隙,往他的腦子裏鉆。

雲笙看著柳頤期,身體往前探了探。這是他第一次主動靠近柳頤期,而且與任何別的事情都無關,他主動地、憑借自己的心意,靠近柳頤期。

火苗在柳頤期肩頭跳動,也在雲笙的兩只眼睛裏跳動。柳頤期此時已經有了預感,隱隱約約的暧昧氣氛忽然一下有了實質,這是他曾經無數次偷偷肖想的,但隨著身世揭露,他又感覺自己著實沒有資格。

至少以孟章的身份,他沒有資格。

柳頤期的心懸起來,他緊張地註視雲笙的一舉一動,想從他的眼神看出任何預兆,但是這黑白分明的一雙眼眸,偏偏被火焰遮住了情緒。

雲笙的臉閃著毛茸茸的金光,睫毛和發絲根根分明,每束都灑滿金粉,隨著動作粼粼閃光。

“給我一點時間,”雲笙輕輕懇求,“我想休息一會兒。”

“好。”

柳頤期放松身體,雲笙環住他的脖子,他已經感覺到雲笙的吐息,看見雲笙微微張開的嘴唇,和裏面月牙似的齒尖。隨後,雲笙臉上細膩的絨毛貼著柳頤期的嘴角,錯了過去。

雲笙並沒有親吻他,只是把臉埋在柳頤期頸肩,顫抖地、用力地抱住了他。

“我有事忘記交代你了,”雲笙的聲音仿佛浸泡在水裏,顯得飄渺而虛幻,“松髓香是安神香,可以輔助神魂和身體融合,回去以後,你要記得經常點上。”

柳頤期的心一抖。雲笙為什麽突然說這些?一種強烈的不安驅使他抱住雲笙:

“你說這些幹什麽?”

下一刻,他看到頭頂上方,倏然亮起一道巨大的、赤紅的圓環咒文,圓環上的文字不停轉動,而圓環內部,瞬間亮起五顆暗紅的光點,仿若鬼魅的眼睛。

“餵……餵?!怎麽把電話掛了?”

另一邊,沈陵聽著電話那邊傳來的忙音,感覺非常莫名其妙。

但很快,他就沒時間想這件事了,因為一個新的電話打了進來,是海納堂的阿幾。

“沈哥!沈仙君!”阿幾語速極快,火急火燎地開口,“你現在在哪呢?”

“還在漣州,怎麽了?”

阿幾說話氣喘籲籲:“來海納堂,現在,快!”

沈陵眉頭一皺,立刻對著鄭風做了個“去打車”的口型,追問道:“什麽事?”

“你們正在找的那個金蟾,就在海納堂的櫃臺上呢!”

沈陵和鄭風花了不到二十分鐘,便出現在海納堂的大廳。阿幾坐在櫃臺後面,見他進門進來,立刻起身,指了指桌上那閃著金光的巴掌大的擺件,說道:“就是這個——是不是你們在找的那玩意兒?!”

沈陵把它翻了個身,只見金蟾肚子上刻著個不起眼的吸魂陣咒文,確實就是他們一直在尋找的那批商品中的第五只。

“什麽時候發現的?”

“就今天,我今天剛把門打開,自從女媧土丟了,海納堂就一直沒開門,但是一直關門也不是事,我也不是老板,就一個打工的,回頭老板來了一看我沒業績,我不就幹不下去了?所以我就說今天過來,恢覆營業,接過剛把門打開,就看到這東西在桌上放著。我立刻給你打電話,這不,現在都沒敢動呢。”

“所以最後一個金蟾,不是買家不肯出現,是一直就在海納堂放著……”沈陵喃喃自語,“這個周盛到底想幹什麽?赤彌剎,把其他幾只金蟾拿出來。”

鄭風眉毛一挑,乖乖把手裏的三只金蟾依次擺到桌上。

“周盛專程送來一只金蟾,是什麽意思?”沈陵看著這覆制粘貼似的四只金色癩蛤蟆,“就算他的目標是孟章,是雲笙的縫魂術,可是這幾只金蟾到底有什麽用?”

鄭風拿起其中一只,掂了掂:“你沒感覺到麽?”

“什麽?”沈陵接過,金蟾沈甸甸的坐在他手上。

“這四只金蟾,和趙琦的那一只,重量不一樣。”鄭風重新拿回金蟾擺到桌上,捏住它的肩膀,只聽一聲清脆的“哢嚓”聲,金蟾應聲裂成兩半,一把細土隨之灑了滿桌。

“這是女媧土!”阿幾尖叫起來。

下一刻,鄭風忽然推開沈陵,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桌上的金蟾,一道巨大的赤紅色咒文憑空展開,在旋轉的咒文圓環內,先是亮起兩顆暗紅的光點,隨後,桌上剩下的三只金蟾依次爆開,每炸開一只,就有一顆光點亮起。

狂風大作,沈陵站穩身體,看向那五顆光點組成的圖案,臉色一白:“……是七星換靈陣!”

“小狐貍,你就呆在這裏。”

狹窄的小房間裏,張冶摸了摸胡玖的頭頂。胡玖坐在床鋪上,緊張不安。他敏銳的鼻子已經嗅到了風雨欲來的氣味,但他還不知道,等在前方的是什麽。

張冶起身向外走,胡玖怯生生喊了一句:“你是去救柳哥他們的,對不對?”

他停住腳步,回過頭,看見胡玖身體前傾,一副隨時站起來的樣子,輕輕點頭:“是,我要去救。”

門吱呀一聲,重重關閉。

又一夜過去,天空灰白無光,陰風卷著樹葉陣陣吹襲,院子外寂靜無聲,看不到弟子們行走練功的影子。

風中似乎夾雜煙霧,整個世界浸泡在令人不安的朦朧中,在張冶的記憶中,這座山很少出現這種怪異的景象。

天氣與靈脈流動息息相關,異常的天氣,意味著靈脈異常的流動。

張冶向山頂望去,他的肉眼看不出什麽東西,濃霧遮住了一切真實。他又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院子,大門上還掛著師父當年題下的字:虛室生白。院內除了自己居住的那一間房,旁邊的都已久無人住,墻根生草。

師兄已經不會再回來了。

張冶閉上眼睛,再睜開時,他重新看像山頂的方向,眼神已經完全變了,不再有游離事件之外的懵懂,一簇火苗在他的眼中燃起。

他蹬地騰空,以和體型完全不相幹的輕盈姿態,無聲點在院墻瓦片上,接著躍上樹冠,踩著幾乎垂直的崖壁奔跑,向山頂一騎絕塵。

諦靈山山巔又名化天頂,是尋常弟子禁止到訪之處,張冶也很少來此。據說諦靈山派最初的創立者,就是在山頂重歸仙界,此後再未回來過。後來,為了防止弟子們耽溺幻想不肯用功,新任掌門將化天頂設為禁地,只有特殊儀式時才能入內。

張冶剛一落地,就有守門弟子攔住他的去路:“張長老止步,此處有周長老吩咐,任何人不能入內。”

此弟子掛著周盛的令牌,看樣子是他的徒弟,山上禁止鬥毆,他卻拿著出鞘的長劍,擋在張冶面前。

“你跟在師兄身邊幾年了?”張冶問。

弟子有點茫然:“五年……快六年了吧,怎麽了,張師叔?”

張冶盯著他,深深地吸了口氣:“那根本不是周盛,我沒發現,難道你這時時跟著他的也沒發現嗎?!”

“什麽……怎麽可能?無論是語氣還是外貌,明明都和師父長得一模一樣……”

弟子還想反駁,張冶猛地一推他,大吼:“周盛已經死了,放我進去!”

這一聲喊得驚天動地,簡直是他回到現實以來的一次總爆發,他的焦慮,擔憂,憤怒,懊悔,全部混了進去,仿佛他已經用盡了全部力氣,已經一無所有。弟子被他的喊話內容嚇得一下子後退,張冶立即把他往後一推,說了句“快走,不要被波及”,一邊闖了進去。

周盛果然站在山頂,背著手,正在背對著張冶,遠眺山下的彌漫霧氣。

“你還想要什麽?”周盛回過頭,以十分慈愛,但沒有感情的語氣輕聲說:“我可以將掌門之位給你。”

“不要用他的臉說話!”張冶臉色蒼白,眼睛周圍卻鮮紅如血,“我敬你是我的叔叔,又是我的師父,聽你的話,可你呢?!你殺了我的師兄,你甚至連一句真相都不願告訴我!張無端!”

“……”

懸崖盡頭,周盛——或者說張無端,收斂起笑容。

“論天資,周盛比你強很多,”片刻,張無端開口,“以你的資質,若不是有我,你恐怕連內門都進不來。沒錯,你師兄待你一只不薄,當年你母親磕頭求我收留你,是周盛於心不忍,叫我一定答應。你比你師兄幸福得多,他早慧、又刻苦,所以年紀輕輕就做到了長老的位置,還有能力把你也提拔成長老。但同樣的,他也必須早於所有人付出代價。”

張無端看向自己的雙手:“這副身體,就是他必須向我支付的代價。”

“你這惡人——!”

張冶被張無端的話氣得目眥欲裂,忍不住拔劍怒指。張無端笑了一聲:“周盛死前,讓我留你性命。我也不想殺你,等我升仙去,這諦靈山就是你的,多好的機會,何必阻止我?”

話音未落,張無端神色一變,擡手一擋,只見張冶提刀而來,一只巨大的獵鷹虛相在張冶背後展開,發出一聲尖銳鳥鳴,隨即刀劍相交震響,錚——!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張冶還沒突破張無端的屏障,眼前的場景忽然旋轉,他看到天空陰雲,樹葉動搖,好一會兒才明白是自己被打飛了出去。

隨後,疼痛自胸□□炸般擴散,炸得張冶頭暈眼花,渾身力氣像被抽走。他費力睜開眼,卻見到張無端還站在原地,只是垂目看來,那神情既像輕蔑,又像憐惜。

“師……兄……”

張冶想要說話,卻只有血不斷湧出。

“不要白費力氣了,帝君手下尚且比不過我,你的師兄也不想看到你是現在這副模樣。”

張無端淡淡說完,不再看他,轉頭走向從懸崖延伸出去的高臺——那就是傳說中,諦靈山的建立者飛升之處。

隨著他站在了高臺上,在他腳下,一個巨大的紅色咒文忽然亮起,接著高速旋轉起來。咒文圓環中間,先是亮起一個紅點,然後又依次亮起四個紅點,片刻,又亮起一個紅點。這六個紅點已經拼湊出了圖案的樣子,是北鬥七星的形狀,只剩下一顆星還沒有點亮。

此時,瘋狂驟起,仿佛陰魂怒號,吹得張無端的衣袍獵獵作響。

張無端閉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詞,從懷中拿出一顆白凈的骨頭,放在手心。下一刻,骨頭仿佛燃料一般,燃起熊熊大火。

與此同時,北鬥七星圖案上的最後一顆光點,倏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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