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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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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生

見到鏘湖重現眼前,柳頤期視線下移,果不其然,身上的衣服換成了黑色長袍,衣擺以金線繡龍紋,如此張揚,一看就是又成了孟章。

鏘湖湖水被什麽外力向兩側推分,仿佛一張不斷張開閉合的大口,每次張開,都有黑氣滾滾冒出。

身後有人言道:“怪不得我們探查許久都沒有找到源頭,原來通道在水裏!”

他回到了佘麒心魔誕生的源頭,封印現場。

孟章雙手高舉,向下一揮,空氣如拳,撞進湖水,黑氣被向下壓回去,引得水面翻攪,浪花拍岸。

這是第五條將要被封印的通道。孟章所想也同步出現在柳頤期腦海。

孟章壓制魔氣,轉過身來,先看到了負手而立的佘麒。他身著銀鱗甲,長發梳起,昂首挺胸站在隊伍最前方。這時他還沒有被鬼氣腐蝕,端的是少年英傑,意氣風發。

他是佘將軍的獨子,受父親影響,年紀輕輕也參了軍,因為不喜政治繁瑣,父親送他來此駐戍。這裏常常有鬼族出沒,正好給這個孩子練手。荒野一望無際,最顯眼的便是這個鏘湖。

見孟章看來,佘麒低頭握拳:“我願意幫助殿下看守封印。”

不同世界之間存在“通路”,往往是空間不太穩定的邊界,或者地形結構覆雜的地方。盡管在不同世界生存的種族不會頻繁聯絡,但各個種族仍然會保持著某種意義上的“交流”——比如將妖獸抓去練制法器。

這些通道幾乎在妖界創世之初就已經存在,但兩年前,孟章突然開始“堵門”。

世界的通道不是那麽好堵的,光是找到位置就很費周折,但在孟章作出決定的同一年,他身邊多了個很擅長追蹤靈力的蛇妖。

鏘湖位於湖底的通道,也是靠這蛇妖找出來的。

此刻,蛇妖穿著侍從的淡綠衣袍,身上沒有半片甲,低頭垂目,安靜站在一旁,與佘麒帶領的隊伍格格不入。

這是佘麒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雲笙。

都說這蛇妖備受孟章寵愛,自從被解救回來,孟章一反常態,走到哪裏都帶著他,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佘麒見他長得瘦瘦弱弱,身上白凈得一片麟都沒有,想不明白他究竟有什麽過人之處,能贏得孟章青睞。

難道只是因為找東西厲害嗎,豈不是像條小狗?再看看這低眉順目的樣子——小狗比他活潑討喜得多。

“不煩勞佘小將軍,”溫順的小狗忽然開口說話,“封印之事,就交由在下——”

“雲笙。”

話被孟章打斷了,他攔住正準備施法的雲笙,看向佘麒,“既然佘麒提議,便交給他去做吧。”

寄居在孟章體內的柳頤期,忽然感覺到了一絲異樣。孟章是這麽好說話的人嗎?如果換做是他,絕對不會因為一個人的請願就改變主意。孟章在擔心什麽?一個模模糊糊的念頭出現在柳頤期心中:孟章想要驗證佘麒是不是自己這一邊的。

但是為什麽?柳頤期懷疑更多,卻沒有辦法挖掘得更深。

聽到孟章點名,佘麒顯得十分欣喜,和每個妖族青少年一樣,他對在孟章眼前表現自己的積極性很高,立即出列,走到孟章身邊,甚至在路過雲笙的時候毫無掩飾地打量了他一遍。

雲笙自始至終像塊木頭,在殿下面前發言時平淡如水,被拒絕也不覺得失落。

盤蛇長槍向前一揮,佘麒飛至半空,只見他槍尖一轉,便挑起一束水簾,水面隨之分開,將百米深處的湖底暴露在外,冒著鬼氣的入口完全暴露在眾人視線之內。緊接著,水柱如長蛇舞動,像吹糖人似的向外鼓起,扣合在妖界通道的開口處。

強大的水靈力會死死封住入口,沒有一絲魔氣能從嚴密的水膜中逃逸,來自地獄的怪物身體也無法承受強大的水壓。待到湖水重新落下,這裏就會恢覆昔日祥和,並且,再也不會有新的鬼族出現。

一切本該照此順利進行。

就在佘麒的水封印降下的瞬間,大地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雲笙瞬間面色慘白,看向孟章,孟章緊抿嘴唇,眼睛死死盯著那處通道。

下一刻,黑氣狂暴噴出,生生將佘麒的封印打散,接著註入整片水域,藍色的湖水霎時漆黑一片。佘麒的施法被打斷,又氣又惱,不由得操縱湖水,如泰山壓頂般砸向那挑釁的鬼族。

就在此刻,爆發的核心,兀然伸出一只細長的黑色手臂。

在佘麒的視線中,那是一條細瘦枯槁,羸弱不堪的手臂,如同蟲子的一條長腿,立在黑霧之中,試圖用力推開湖水法陣。

殺了它。念頭飛入腦海,佘麒前進的動作遲疑半分,表情空洞,而不知從何而來的心聲,繼續在他耳邊說話:殺了它,讓孟章大人認可你,殺了他,殺了他——

巨手瑟縮,收回洞中,佘麒向漆黑的深淵望去,正和一雙濁黃發亮的眼睛對上視線。

佘麒心中升起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沖動,調轉槍頭,刺向怪物的眼睛。

“佘麒,不可!”飛掠至高空,孟章罕見面露驚慌之色:“那是波卑夜!”

波卑夜,百鬼中最擅長蠱惑人心的一個。

孟章極速飛向佘麒,同一時刻,黑氣磅礴噴出,竟然形成一道遮天蔽日的高墻,將孟章擋在外面。孟章急急停住,周身狂風大作,轟散擋在面前的黑氣,但已經來不及了——

鬼氣完全籠罩佘麒,他空洞的臉上露出恍惚的笑容,舉槍向它刺去。

雲笙從孟章身邊鉆了過去,奮力拉住佘麒,因情緒激動而緊縮的瞳孔中倒映出佘麒銀白的鱗甲,以及黑暗對他露出的滿口獠牙。

接下來發生的事只在幾秒之內。

佘麒一□□入波卑夜手臂之中,那只手的手掌幾乎和他的槍一樣長,槍尖瞬間沒入,血肉破裂聲四起,然而卻沒有任何液體流出。

從旁觀者的視角中,佘麒和攔住他的雲笙雙雙被濃重的鬼氣淹沒,雲笙拼命向後拖拽,但太快了,太黑了,他聽見一聲血肉爆開的咬合,雪花四濺。

比他的腳還要大的的牙齒,在他雙腳下方閉合,咬住了佘麒的半截身體。

骨骼被碾碎,血水咕唧作響,雲笙耳中嗡鳴,表情凝固,血花闖入視野,他卻好像不明白那是什麽。

波卑夜只是咬住佘麒,還嫌不夠,再度張口,向上一躍,腥臭的口腔籠罩二人,兩排尖牙已經來到頭頂,眼看就要將他們完全吞沒,雲笙雙目通紅,不知從哪來的力氣,腳下生風,帶著佘麒朝那閉合的尖牙奮力飛去。

可他怎麽飛得過閉嘴的速度?

就在這時,他緊緊抓住的佘麒忽然動了,他無力揮舞長槍,但以整個身體抵住自己的槍柄,槍尖高指,借著雲笙向上飛的速度,“噗呲”一聲半根槍柄捅進了怪物的嘴吧!

怪物發出了出現以來的第一聲尖嘯。佘麒雙手無力垂下,雲笙向上,從巨口中掙脫,第一時間掉轉身體,將佘麒推向孟章。

勁風呼嘯,怪物的漆黑的手臂橫掃而來。

孟章接過佘麒,利爪已至,剎那他與雲笙對上視線,雲笙把佘麒交給孟章以後,反而神色平靜,就像是已經接受了自己的結局。孟章眉頭皺起,一把攬住雲笙的腰摟在懷中,雲笙那一刻微微睜大眼睛,揮來的尖爪擦著他的臉頰掠過,劃出一道細長的傷痕,眨眼流出鮮血。

孟章帶著兩個人,墜入黑暗深處。

視線變暗,發出藍光的血液流經眼前。柳頤期緩緩擡頭,看到了巨大的龍骨。

血肉模糊,白骨橫穿出來,有些地方甚至已經只剩下空洞。

靈力耗盡,佘麒已經無法再維持虛構的樣貌,殘肢暴露,這便是佘麒的真身。

巨大的龍頭低垂,居高臨下審視著柳頤期。

“所以,你被波卑夜影響,”柳頤期開口,“但是雲笙救了你。”

“他的確想要救我,”蛟龍緩緩道,“但他救不了我。”

死亡的概念,降臨在佘麒的意識中。

耀眼的金光喚醒了他的意識。

視野逐漸聚焦,佘麒看到孟章低垂的視線。他仰躺著,不知身在何處,眼前沒有天空,身邊也沒有河流樹木。

孟章站在旁邊,身型高大,微弱的光芒只能勾勒出他的輪廓,猶如一尊肅立的雕像,顯得那雙金色的眼睛格外明亮。

“太急躁了,你不該輕敵。”孟章說。他面無表情,聲音沈靜,猶如溪水流淌,令佘麒昏昏欲睡。

“殿下,”雲笙半跪在佘麒身邊,仰起蒼白的臉,“他是被影響了。”

被影響……?被什麽影響?

佘麒茫然地想。

同一時刻,柳頤期也同樣茫然。模糊的思緒轉瞬即逝,他什麽也沒能抓住。

而孟章已經開口:“我知道,但波卑夜已經將他腐蝕,我不保證能救得了他。”

說著,孟章伸手放在佘麒的傷口處。力量徐徐灌入,卻如竹籃打水。在佘麒模糊的視線裏,孟章神色凝重。佘麒從方才就感知不到自己的身體,此刻,隨著力量流洩,他終於發現,自己整個下半身都已血肉模糊。在致命的消耗下,他的下半身恢覆了原型,鱗片幾乎已經掉光,血肉暴露出來,不少地方深可見骨。血液和靈力源源不斷從中流出,泛著淡淡藍光的血液在身下匯集。

我要死了嗎?他想。

奇怪的聲音在他耳邊絮絮低語,他分辨不出來對方的話,卻能感知到對方的情緒,那是懊悔、不甘、痛苦的哀嘆。由此,他也逐漸心生憤恨:命運的結尾竟來得那麽倉促,他甚至沒有來得及再與父母見個面。

同一時刻,忽然傳來出鞘聲,雲笙低聲道:“小心,波卑夜沒有死。”

“殿下……”佘麒緩緩開口,“我可以……封印波卑夜。”

他確實可以。蛟龍是最接近真龍的一脈,靈力遠比其他妖獸要強,如今他重傷瀕死,殘留的靈力卻正好可供法陣維持。將他留在此處,好比為燈留下燈油。

只是代價之大,就算是帝君也不能輕易做出決定。

“波卑夜已經與你融合,”片刻,孟章輕聲說,“但我相信,佘將軍不會希望他的兒子命喪於此……至少回去看看你父親。”

“那就請殿下好好與我父親講講,”佘麒的聲音越來越輕,“就說我有勇無謀,戰場之上只會一味進攻,卻疏忽以至中了敵人的陷阱……實在是家門蒙羞……無顏見他……”

“……”

孟章靜靜聽著,反倒是一旁的雲笙說道:“佘小將軍,大可不必如此輕賤,波卑夜本就善於引誘——”

話音突然消失,接著是兵戈相擊,血肉爬行之聲,想來是他有與波卑夜打了起來。

“殿下,時間緊迫,”佘麒搖搖頭,閉眼道:“我知道自己已經回天乏術,殘軀還可鎮守通道,是我之榮幸……”

他話沒說完,忽然感到力量迅速流失,雲笙不可置信地叫了一聲“殿下”,隨即接下波卑夜的一擊。只見孟章出手,手掌懸在佘麒胸口上方,不一會兒,一顆微微發光的深藍色圓珠從佘麒胸口處漸漸升起。

是他的龍珠。

“我會以你的龍珠作陣眼,”孟章說,“你的貢獻遠比你以為的多,你父親那邊大可放心,他會以你為榮。”

伴隨這句話,溫柔的藍光在他身下升起,法陣的微光在巖石地面刻畫,塑形,一些巖石軟如泥沙,緩緩變形,像一雙手從地面升起,將佘麒環籠其中,漸漸升起,托在半空。

這就是後來柳頤期看到的犬牙交錯的石牢。

佘麒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漸漸閉上了眼睛。

雲笙且戰且退,很快回到孟章身邊,他身上已經多了不少傷口,那是在與波卑夜的戰鬥中受的傷。整個人向上飛起,直奔通道出口而去。波卑夜在後面追逐,巨大的身體幾乎填滿整條通道,就像是活著的黑暗本身。

孟章在半空回身,只見波卑夜身後,溫柔的水靈力光芒大盛,浪濤將波卑夜向回推去,波卑夜一手已經扒住通道出口的邊緣,但下一刻,被分開的湖水泰山壓頂般蓋了上去。

怒濤呼號,水面波濤洶湧。孟章飛至岸上,將雲笙放下。

雲笙仍惶然註視水面。

孟章輕聲呼喚,雲笙猛地一縮,蒼白地看向孟章。

對視片刻,孟章低聲道,“這件事我會記得……”

孟章還從未向任何人解釋過他的計劃,這樣低聲下氣的承諾幾乎是服軟了,但雲笙頂撞道:“您是故意讓他去的,對嗎?”

這句話對孟章造成了不小的打擊,柳頤期明顯感覺到他心神震蕩,緊接著畫面變黑,他回過神來,面前,那條拖著殘軀的蛟龍再次開口:“自此,我便守在此處。波卑夜也被困住,然後,波卑夜將我吞噬,也可能是我吞噬了波卑夜,我的意識仍然是我,但我的心已經不是我。”

“直到我感知到封印松動,將龍珠送了出去。”蛟龍說,“孟章,我一直在等你再來找我。”

柳頤期不說話,等待他的下文。

蛟龍閉上眼睛,這一刻,他仿佛終於有了獨自度過幾百年的年齡感。

“我太痛了,完不成我們的約定,”蛟龍低聲道,“殺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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