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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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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他們見到佘巧以來,甚至比這更早開始,就一直跟在佘巧身邊的人,如果不是佘麒,又是什麽人?

女孩低聲啜泣,她捧著的那只手指似有所感,尖動了動。

“哥哥!”佘巧連忙查看。佘麒睜開了眼睛,他什麽都看不到,即使轉頭也只是空洞地看著虛空。阿幾點燃的蠟燭被不知從何而來的風吹得搖曳不止,跳躍的火光在佘麒臉上晃動,切分出眉眼輪廓,半張臉沒入陰影中。

“……阿巧,去外面等等。”佘麒的聲音非常虛弱,他的手上、臉上浮現大量鱗片,是靈力枯竭的征兆。他費力地摸索著摸了摸佘巧的臉,胸口艱難起伏,費力地說,“我有話要和雲笙說。”

被點到名字的人向前挪了一步。雲笙背對著火光,輪廓被鍍上一層金邊,面容卻模糊不堪。從進門說了那句話之後,他就再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仿佛雕塑一般。

阿幾適時站了出來,安慰般抱住佘巧,臉頰貼著臉頰,就像在給她傳遞力量那樣,半抱半扶地拉著她,帶到了屋外的院子裏。

門“吱呀”一聲閉合,房間內只剩下佘麒和雲笙兩人。

“……我沒想到你和鬼族的人還有聯系。”

佘麒重新閉上眼睛,說話對他來說非常困難,不能把體力浪費在任何無意義的動作上。雲笙站著沒動,不知道是不是聽進去了。見雲笙沒有說話的意思,佘麒只得繼續開口:“那個叫鄭風的鬼族,他說得沒錯。能害死孟章的毒,怎麽可能浪費在我這種道行低微的小妖身上。”

實際上他的修為並不低微,能被孟章選中的人,本身就已經是各個家族中的佼佼者。

雲笙終於說話了,聲音很輕,有種絕情的凜冽:“我也沒想過你還活著。”

佘麒嘴角上揚,露出虛幻的微笑:“你這個人……這是你對我的回擊嗎?”

雲笙搖搖頭:“我以為你死了,那時候我親眼看著……”

“你和孟章都是這麽認為的嗎?”佘麒恍惚露出笑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你被困在洞窟裏的時候,我曾經無比強烈地嫉妒過你。我以為那時候你會死,你會和殿下其他的侍從、部下一樣,死在效忠的信念裏。每次你停下來,抱著殿下的骨頭,縮在石頭上,我都希望你死掉,也希望我能像你一樣去死,死在沒有人能發現的地方,默默地腐爛,變成一具忠心耿耿的骨頭。”

他停下來,喉嚨中發出怪異的笑聲:“但是我發現你不想死。你寧願去喝那潭骯臟的死水也要活下來,把殿下的爛骨頭帶出去。我不明白為什麽,你為什麽願意受這種苦?

“我開始希望你永遠留在這裏,也體會體會我所受的苦難,在一個完全黑暗的地方,孤身一人,動彈不得,不會死去,也談不上活著……所以我沒有說話,沒有告訴你哪條路才是正確的。但是我又想錯了……我沒想到你居然真的找到了路。然後,又剩下我一個人……”

“看來我沒有記錯,”雲笙絲毫沒有因為他出言不遜而生氣,“當年奉命鎮守鏘湖,被波卑夜重傷的就是你,佘小將軍。”

“小將軍……哈哈,小將軍……”佘麒胸口劇烈起伏,因為激動,他猛烈地咳嗽起來,“佘小將軍,你們所有人都這麽叫我,可是我後悔啊!咳咳……我父親死了,母親也死了,他們死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有沒有想起妖界搖搖欲墜的地下,他們的兒子為了一個‘忠’字,生不如死?!”

“為什麽,我受了這麽多苦,還有人在頌揚孟章的名號?!”

地下百米之處,黑暗的牢籠中,藍麟蛟龍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嘯,鎖鏈嘩嘩顫動,水面激蕩,地動山搖。

“這就是你想殺孟章的理由嗎。”碎石不斷下落,柳頤期卻好整以暇地環臂而立,“的確可憐,果然孟章的榮譽都是別人的血肉做的。”

“所以,我要殺了他!”那張與佘麒一模一樣的臉扭曲不止,“殺了他,我才能從這個監獄裏出來!”

“別急,別急,”柳頤期搖搖頭,“我是瞞著我哥過來的,花了不少時間,等殺了孟章,我還得承受我哥的怒火。這可是性命攸關的大事,只聽一段故事就下決定,未免草率了一些。”

蛟龍再次咆哮,幽藍熒光猛然暗淡,那是因為暴漲的黑霧完全遮蔽了光芒。它似乎很想直接把眼前的青年撕碎吃下去,但鎖鏈和長釘死死拽著他,勉強拉回了一絲理智。

“我不是來給你說故事的!”蛟龍雙目赤紅,惡狠狠道,“讓我殺了——”

“你一個人被關了這麽久,應該很想找人說話才對。”柳頤期仔細地觀察這張臉,“不如講講……你是怎麽造出分身,跑到你妹妹身邊的?”

妹妹……虛空中,一根稚嫩的手指抵住佘麒的嘴,兇惡的咆哮戛然而止,天地回歸靜謐。

“……我那時還不知道父母的死訊,只知道妖界發生異動。”激動的情緒回歸平靜,佘麒的臉又白了幾分,火光也無法為他增添血色,他艱難地喘了幾口氣,開始漫長的講述:“入口的鬼氣幾乎無法鎮壓,地獄之火燒到了邊境,封印開裂,幾乎要把我燒死。鬼氣順著裂口湧入妖界,力量之大,生生擠開了一道縫隙,就像一條門縫。我就拼命地湊上去,通過門縫往裏面看。我看到了大火,妖界到處都是大火,還有各種各樣的屍體,所有人都在逃命。

“你應該見過妖怪逃命的樣子……頂著人臉,四肢卻恢覆原型,那麽多的人面獸、人面鳥,不顧一切地往外面跑。可是第一波逃跑的發現,他們根本跑不出去,妖界和人界的通道早在幾千年前就由孟章親手關閉了,邊界的所有通道,都和我鎮守的這條一樣,只能通往鬼界,他們跑過去,立刻就有幾十只小鬼圍上去,血濺得到處都是,連哀嚎都聽不見……

“我不知道父母怎麽樣,我只想趕快去救他們……然後,突然之間,我感覺鎖鏈松動了,那就是你突然到來的時候。盡管只有那麽一丁點,但是能夠容許我小小地實施法術,我的一魂掙脫了肉身,順著鬼氣四溢的裂口鉆進了人界。我的妹妹……那時候還沒有孵化,看到那顆蛋我才知道,母親又有了新的孩子。但是母親死了,她的鱗片也是藍色的,非常漂亮……本應該非常漂亮……可是我去的時候,她的身體只剩下一半,那顆蛋就泡在血裏。

“龍族對靈力的需求很大,人界稀薄的靈脈不足以孵化龍蛋。我帶著這顆蛋藏了起來,你知道嗎,幾乎和你帶著孟章的遺骨躲在我的洞窟裏是同一時間。一個月後,蛋孵化了,妖界也已經生靈塗炭,幾乎沒有什麽活著的族人。我又順著鏘湖底,帶著她回到人界。真是可笑,曾經妖族決定與人族分離,開辟妖界,到頭來反而得在人界茍且偷生。

“我不能離本體太遠,索性在此處住了下來。阿巧對人類好奇,但是我怕她被人欺負,不敢讓她出門太遠……”

談起妹妹,佘麒的語氣變得溫和,各種與回答不相幹的話全都冒了出來,如同操心的老父親。

雲笙沒有打斷,眼眸低垂,一字不漏地聽他說完了,又問道:“那顆龍珠是怎麽回事?”

“限制。那個允許施法的限制松動太小了,我必須用最大的力量。”

“你用自己的龍珠作為魂魄的附身容器?”

佘麒笑道:“是啊,這是拿命去換未來,只要龍珠碎掉,我也會死。很傻,對不對?”

“不,”雲笙認真地搖了搖頭,“我也幹過差不多的事。”

“但是我失敗了。”佘麒說,“封印就要破了。”

“那應該正合你的心意。”雲笙盯著地面上的一個黃點,那是燭火在地板上的反光,“你馬上就要殺死柳頤期,很快就能獲得自由了。”

“……什麽?”佘麒茫然地說,“我沒想過要殺他,我怎麽會想要殺死殿下?”

他在床上掙紮起來,想要起身:“……殿下欽封我為護疆鎮鬼將軍,這是我的使命,我怎麽可能怪罪殿下?”

自進門的那一眼之後,雲笙終於再次看向佘麒的臉。

“你剛剛和我說的可不是這樣。”他輕聲道。

“我不知道……我……”佘麒再次情緒激動,他睜開了眼睛,試圖找到雲笙,可眼前仍然只有黑暗。他在黑暗中像無頭蒼蠅那樣四處亂轉,直到絕望抓住他,把他吞噬,“我好痛苦,我好後悔……鬼氣在我的身體裏……那些念頭怎麽也趕不走,這是我的使命,我不應該後悔,我不應該痛苦……”

“幫幫我,雲笙,”佘麒忽地看向他,那雙本該什麽都看不到的眼睛,此刻布滿血絲,緊緊盯住雲笙,暗紅的液體從中湧出,滴落在床單上,“殺了我,不要讓我的錯誤無法挽回——!!”

“會有人幫你,但那個人不是我。”這一刻,雲笙終於進入了正題,他挺直身體,輕攏耳邊的發絲,再拿下來的時候,掌心中多了一條淡綠色的折紙小蛇。這條蛇從一開始就掛在耳朵上,此刻立起身體,得意地吐了吐信子。

“我的人現在已經去找你了,”雲笙說,“你未來的決定權不在我手中,在他手中。現在我要去找他了。”

“我對你的遭遇深表同情,”柳頤期說,“但是,我必須遺憾地通知你,經過評估,我認為孟章的魂魄不能給你。”

他說得毫無歉意,甚至帶了點調笑的語氣。蛟龍勃然大怒:“你說什麽?!”

“我說……”柳頤期撓了撓耳朵,手掌一翻,一條紙做的小青蛇赫然盤在掌中,“你和你的分身,說的話雖然基本一致,但少了幾句關鍵信息。我認為,你受鬼氣影響,意識已經改變。你的分身並不同意殺了我,他反而希望我們殺了你。”

“你……”藍色的蛟龍再也無法抑制怒火,只聽幾聲震耳欲聾的崩裂聲,束縛在身上的鎖鏈拽著巖石,齊齊斷裂!

“你和雲笙合起來騙我?!”

“怎麽能是騙呢,”柳頤期把小紙蛇放在領口,它便和真正的蛇一樣,靈巧地一甩尾巴,鉆進了衣服的縫隙裏,“我只是以彼之道還彼之身,你不也把我騙到這裏了嗎?你可不是想要殺孟章報仇,想要孟章的魂魄,給自己續命,對不對?”

蛟龍周身黑氣暴漲,人形的上半身發出慘叫,扭曲變形,鱗片迅速覆蓋全部皮膚,幾秒鐘後,柳頤期在湖水中見到過的那條藍色蛟龍,再次出現在眼前,只是體格更大,每一條肌肉都虬結飽滿,尾巴在洞窟上一拍,巖體頃刻崩裂,巨石滾落,砸進水中,震得柳頤期耳膜嗡嗡作響。

“你已經被腐蝕得失去自我了,但你要感謝過去的自己造出了分身。”柳頤期說,“你的善良、忠誠、關愛,全都保存在他那裏。”

蛟龍怒極,柳頤期話音未落,它已咆哮而至,柳頤期手無寸鐵,尖銳的龍牙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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